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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9章 跪與死

  第1589章 跪與死

  神念虛界中,墨畫還是保持著先師大人的形象,一身黑衣,帶著斗篷,渾身裹在若有若無的黑氣中,看著有幾分詭異,但又仿佛跟其他人,不在一個世界一樣,無一點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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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四丈惡鬼裴堂公,便渾身鬼氣,氣息可怕,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墨畫。

  墨畫淡淡問道:「你不打了?」

  裴堂公咧嘴笑了笑,「托先師大人的福,呂大善人,已經被老夫拿下了。」

  墨畫問道:「你不吃了他?奪了他的功德,煉了他的金身?」

  裴堂公道:「不急,老夫與呂道友畢竟相識一場,幾百年的交情,不忍現在就下殺手。總歸要先拷打一下,問出一些秘密,然後再做了結。」

  墨畫似笑非笑,「堂公你,還挺心善。」

  裴堂公嘆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總歸要給呂道友,一點體面。」

  呂崇善面色蒼白,目光麻木,連冷笑都笑不出來。

  墨畫道:「可你現在,不是人了吧?」

  裴堂公道:「老夫說了,人和鬼,其實也沒區別。」

  墨畫微微頷首,又問:「那你現在,是什麼意思?」

  裴堂公默默看著墨畫,眼底開始冒出血絲,喉嚨顫動,濃稠的口涎,也從嘴角滴了下來,一股飢餓感,開始在心頭涌動。

  墨畫心念一動,「堂公————想吃了我?」

  裴堂公被墨畫戳破心思,目光一顫,露出了醜陋的笑容,「先師大人,果真明察秋毫,斷事如神。」

  墨畫確認道:「我們可是有約定在先的。你們打你們的,我絕不先出手。你想毀約?

  」

  裴堂公嘆道:「此一時,彼一時。如果先師大人您,沒見到老朽這般模樣,那這約定自然算數。」

  「老朽與先師大人您,井水不犯河水,得了好處,也願意與大人您分享。」

  「可是————如今這一切的秘密,先師您都知道,且親眼看到了。」

  「您知道,老朽已經並非人類了,知道老朽已經化作惡鬼了,知道老朽奪了呂大善人的功德,吞了呂大善人的金身,且即將生吃了呂大善人————」

  「您知道這麼多秘密————」裴堂公搖頭嘆氣,「老朽,怎麼放心?」

  墨畫道:「不止如此吧?」

  裴堂公眼睛一亮,嘆道:「不愧是先師大人,瞞不過您————」


  裴堂公巨大的惡鬼之眼,端詳著墨畫的身形,緩緩道:「老朽雖感知不到先師大人您的氣息,但憑直覺也能猜到,您的神念之身,一定蘊含著至高至純的氣息,很可能是這世間至醇至美的滋味。」

  「否則,以您區區金丹初期的修為,絕對做不了先師。偉大的通仙教主,也不會派您,行走天下,傳播道統了。」

  「老朽雖不敢冒犯先師大人,可我體內的「餓死鬼」,實在是饞得很。」

  「它想撕開先師大人您的皮囊,吮吸您的血,嘗嘗您的肉,以享受這世間至高的美味」

  o

  「本能作祟,老朽也做不了主————請先師大人體量。」裴堂公恭敬道。

  墨畫想了想,點頭道:「確實,可以理解。」

  當年他吃邪神的時候,也是因為肚子餓。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墨畫看著裴堂公,略帶點疑惑,「你為什麼覺得,能打得贏我?」

  裴堂公笑了笑,「若是此前,老朽絕不敢有此,狼子野心的妄想。」

  「可如您所見————」裴堂公緩緩張開了雙臂,展開了鬼身,四丈余高的身形,穿著腐化的金甲,如人世惡鬼,煉獄魔將,凶威赫赫,邪氣滔天。

  「老朽如今,吃了呂大善人的功德,化出了鬼道金身,實力之強,連老夫自己,都不敢想像。」

  「老夫也拿捏不准,自己的惡鬼道行,到底強到了什麼地步——

  「既然如此,自然希望,能有個強敵,來試試深淺————」

  裴堂公看向墨畫,目光滿是凶意,「先師大人,您是通仙教的高手,您便是最好的試刀石。」

  墨畫眉頭一挑,淡然道:「哦?你想試試?」

  裴堂公陰森一笑:「請先師大人賜教,讓老朽領略一下,先師大人的實力。」

  墨畫嘉賞裴堂公的勇氣,頷首道:「可以。」

  裴堂公咧嘴一笑,渾身突然又暴漲了一截,適才吞下的功德,在這段時間,徹底消化完畢。

  腐化的金身,自裴堂公四丈惡鬼的胸口,又開始大片大片向外蔓延,最終幾乎覆蓋了裴堂公的大半鬼身,凝成了一副,堅不可摧且帶有腐蝕之力的鬼道金甲。

  這副鬼道金甲,別說擊破,便是沾染上,都會遭受餓死鬼之涎的腐蝕,神念受損。

  而裴堂公的氣勢,也在此刻,真正膨脹到了極致。

  邪氣翻湧間,整個金棺神識世界,都因裴堂公的鬼力,而開始顫動,甚至一些角落,都有了裂痕。


  這股鬼道威壓,讓一旁的呂崇善,都心膽發寒,喘息困難。

  這是吞了他的功德,煉化出的鬼力,是吞了他的金身,強化出的鬼身。

  即便是全盛之時,他也未必能鎮得住,這種姿態的裴堂公。

  自己畢生修為,幾百年功德,都化作了他人的嫁衣,淪為了餓死鬼的餌食,呂崇善頹然之餘,只有痛苦和絕望。

  而隨著實力的進一步膨脹,裴堂公眼中的殺意和垂涎,也越發濃烈。

  殺!

  幾乎轉瞬間,便化作了一團龐大的殘影,向墨畫衝殺而去。

  它速度奇快,殘影消失後,周遭濃烈的鬼氣,陰風和黑霧,宛如浩蕩的海水一般被攪動,如海嘯一般洶湧肆虐。

  整個神識世界,都陷入了滔天的鬼氣之海中。

  所有的殺機,被裴堂公的四丈鬼身牽引,全都向那道單薄而虛無的身影,呼嘯卷殺而去。

  驚人的鬼氣中,墨畫仿佛大海中的一葉扁舟,渺小不定。

  而就在所有濃稠的殺機,即將爆發的一瞬。

  在裴堂公的滔天鬼力,即將殺到墨畫身前之時。

  墨畫輕輕抬手,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指著裴堂公,輕聲念了一個字:「跪!」

  這一個字,便如天地初判,神明降世,言出法隨。

  整個神識世界,所有洶湧的殺機,都仿佛被這一個字,給定死了。

  而後一瞬間,無邊的神道威壓降臨,如狂風掃落葉,摧枯拉朽一般,蕩平了一切鬼氣怨念。

  披著金甲,塑了腐化金身,四丈多高的惡鬼,前沖之勢戛然而止,鬼身扭曲著,被這一個字,硬生生壓跪在了地上。

  仿佛一座神威大山,驟然壓頂,無力抗拒。

  裴堂公跪在地上,看著對面的墨畫,猙獰的鬼臉之上,滿是茫然與驚駭。

  「這是————什麼力量?」

  而見到如此強大且龐大的四丈鬼身,轉瞬便跪在了地上,呂崇善也瞳孔震顫,艱難轉頭,看向另一旁,那個黑色的單薄的身影。

  恰在此時,墨畫又指著裴堂公,說出了第二個字:「死。」

  裴堂公心頭一驚,猛然抬頭,看向墨畫,便發現此時墨畫的斗篷里,露出了兩隻眼睛。

  這兩隻眼睛,深黑一片,恍若黑洞,仿佛能把世間的一切,全都吸扯進去。

  裴堂公心底一片冰寒,忽然發現,自己竟抬起了雙臂,開始挖向自己的胸膛了。


  它的腐化金身,由呂崇善的功德煉化,堅韌無比,堅不可摧。

  可它自己的利爪,同樣是鬼道金身,含著怨念和鬼力,無堅不摧。

  此時此刻,它就用自己鋒利的鬼爪,在撕扯自己堅韌的腐化金甲。

  一下又一下,一爪又一爪,裴堂公在撕自己的胸膛,對著自己「掏心掏肺」。

  裴堂公的鬼臉之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駭然:「不————住手————我在做什麼?」

  它想控制自己,想停止「自殘」,停止掏心掏肺,可它停止不了。

  它的念頭,仿佛不再是它的念頭。

  它的鬼身,也仿佛不再是它的鬼身。

  它聽到了那一個「死」字,可它自己沒死,因此必須自己殺死自己,才不算違抗命令。

  在茫然血腥與痛苦中,一股讓人膽顫驚心,甚至鬼都覺得恐怖的寒意,涌遍裴堂公的鬼身。

  裴堂公因恐懼,而歇斯底里:「為什麼?為什麼?發生了什麼?」

  「這是什麼道法?」

  「這位墨先師————他究竟是什麼東西?!」

  可事實不會因為他的恐懼,而有任何改變。

  無法控制的「自殘」還在繼續,裴堂公猙獰的,鋒利的鬼爪,撕開了自己的胸膛,掏光了心肺,又開始撕扯自己的身子。

  像是自行凌遲一般,把自己強大可怕膨脹到極致的四丈惡鬼之身,一點一點,撕了個粉碎。

  而這一切,只因為,它看到了那雙黑洞般的眼睛,聽到了那一個冷漠的「死」字。

  裴堂公怒吼,神識世界在恐怖中顫慄。

  不知自殘了多久,幾乎只剩下,兩隻手臂,和一個腦袋,小半截身子的裴堂公,這才緩緩抬頭,看向遠處那一道身影。

  看向了那一道,自始至終站在原地,只動了一根手指,念了兩個字,便將自己窮盡一生,甚至不擇手段自食惡鬼,而修來的恐怖鬼道造詣,摧枯拉朽般地碾碎了。

  甚至,自己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連這位墨先師的真面目,都不曾見到。

  「言出法隨」般的自殘,還在繼續,無法抗拒,無力抗拒。

  裴堂公心中的驚駭,漸漸化為冰冷,此前膨脹的野心,也隨著鬼身,也一點點隨風散去。

  裴堂公最後,看了一眼,那道單薄的黑色的虛無的身影,含著恐懼和絕望,咧嘴笑道:「左道之上,天外有天。老朽死前,見了天人了————」


  之後它兩隻巨大鬼掌,張大之後,按在自己的頭顱的兩邊。

  猛然一拍,將自己的腦袋,拍了個粉碎。

  猙獰的四丈惡鬼,徹底化為了黑煙。

  陰險狡詐的裴堂公,連同他養的餓死鬼,就此隕落。

  整個神識世界,恢復了平靜,唯有殘餘的怨念和鬼氣,還飄散在四周。

  呂崇善面含無聲的驚恐,瞪著眼睛,像是泥塑一般,僵立當場,完全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什麼。

  也完全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

  吞了自己的功德,四丈有餘,膨脹到極致的裴堂公,為什麼,突然就跪下了。

  為什麼突然就自殘了。

  為什麼突然,自己就把自己殺了。

  那位只動了一根手指,念了兩個字,就把可怕的裴堂公,給抹殺掉的先師大人————

  左道之力究竟有多恐怖?

  呂崇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便在驚駭之中,呂崇善發現,那位墨先師的目光,似乎看向了自己。

  想到裴堂公的下場,呂崇善霎時如墜冰窖,可片刻思索後,又只剩下無奈的苦笑。

  自己功德耗盡,金身不存,神念瀕危,本就是強弩之末,死期近在眼前。

  將死之人,即便被這位可怕的先師大人所殺,也沒什麼大不了了。

  一念及此,呂崇善心灰意冷,抱著死意,反倒主動看向了墨畫。

  這一看之下,呂崇善微微一怔,因為他沒從這位墨先師身上,感受到危險。

  他也沒看到這位墨先師身上,有什麼可怕的因果現象。

  墨先師就只是披著斗篷,渾身漆黑,站在原地,沒任何動作。

  明明就在眼前,可又亦虛亦實,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

  仿佛裴堂公,不是他殺的一樣。

  「這位墨先師————究竟是什麼人物————」

  呂崇善心中一凜,忽而震動聲響起,四周的金棺,已經開始有了裂痕,天上有碎片墜落,倖存下來的百鬼在尖叫,空間也開始扭曲。

  呂崇善便知道,神識世界,開始崩塌了。

  他以功德金身,與裴堂公一戰。

  煉化了功德,顯化了金身的裴堂公,又以膨脹到極致的實力,向先師大人發出了挑戰0

  先師大人,展露了神道威壓。


  兩位強者,還有一個更恐怖的強者,接連出手,神識世界早已不堪重負。

  再加上,呂崇善功德耗盡,神識瀕危,他塑造的這一方金棺界,自然也無法再維持下去,而開始崩潰了。

  呂崇善的意識,也在漸漸泯滅。

  「終於————結束了麼————」

  呂崇善艱澀笑了笑,心中空洞,又仿佛得到了解脫一般,緩緩閉上了雙眼。

  終於,不必再考慮功德,不必再算計因果,不必再理會俗世功利,安安心心地,睡一個永不醒來的覺了————

  人死,萬事消。

  呂崇善竟生出了幾分踏實,神識也隨著閉上的雙眼,漸漸陷入昏聵,沉入黑暗。

  神識世界,徹底崩塌。

  那道黑色的身影,也開始漸漸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也可能沒過多久。

  一片迷茫和痛苦中,呂崇善竟又有了一絲絲意識,像是被人硬生生從什麼地方拉出來了一般。

  識海中傳來針刺一般的痛楚,這是識海重傷,神識枯竭的表現。

  感知中還是一片模糊,天旋地轉般,頭腦昏沉。

  「這是————在哪————」

  呂崇善盡力睜開了眼,視線稍稍清晰了些,然後就發現,四周是熟悉的金色牆壁。

  是他埋葬後,困居了五十年的,那個熟悉的墓室。

  他的身下,有一道陣法,古樸玄妙,散發著驚人的生機,他不認識。

  而遠處,他原本的書案前,正坐著一道黑色的人影。

  這個人,正在津津有味地翻看著,一冊金色的經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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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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