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8章 鬼身與金身
裴堂公雙手發力,擰住一隻縊死鬼的腦袋,目光癲狂,張口咬在鬼的脖子上,一口一口地撕咬。活「人」吃鬼。
因為太過怪異陰森,不光呂崇善,便是周遭的惡鬼,也都面露懼色,躊躇不前。
呂崇善不知想到了什麼,也就這樣看著,目光之中滿是不可思議的震驚。
裴堂公也就這樣,當著呂崇善和眾鬼的面,將一隻縊死鬼,給生吞活剝了。
縊死鬼由怨念和邪氣構成的「血肉」,也全被裴堂公,吃進了肚子裡。
裴堂公喉嚨吞咽著,咧著嘴笑著,望向呂崇善。
呂崇善眉頭緊皺,嘆道:
「堂公,你……不做人了麼?」
裴堂公失笑道:「人和鬼,有什麼區別?鬼活著的時候,是人。人死了,就成鬼。人和鬼,本就是一體兩面,一生一死,是一個東西。更何況,這世間大把大把的人,連鬼都不如。」
呂崇善瞳孔微縮,「堂公,你走火入魔,人鬼不分了……」
裴堂公臉上,已經開始浮現出了青筋,眼底泛出血絲,面容也不大像是人了,只扭曲地笑道:「那能有什麼辦法呢?」
「變強,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裴堂公的四肢開始扭曲,皮膚開始脫落,聲音開始嘶啞:
「老朽不像……呂大善人你這麼好命,生在大富之家,有大機緣,得了靈因經這等奇書,功德無量,還能鎮邪煞,養百鬼,開鬼門……如同人世判官……」
「老朽的鬼道,自百年前,就一直卡在瓶頸,無法寸進。」
「想向呂大善人您,討靈因經看一看,可您說什麼,都不同意。」
「老朽沒的選,只能……對自己狠一點了……」
話音未落,裴堂公的血肉扭曲,皸裂,蛻皮,膨脹,伴隨著骨頭斷裂和重組的聲音,已然化為了一尊,青皮白骨,血肉腐爛,嘴角流涎,面容猙獰的大惡鬼。
這大惡鬼比周遭的鬼物,要整整大了一倍,足有兩丈多高,僅比呂大善人的金身矮一個頭。青面紅光地站在場間,散發著如修羅般的氣場。
呂崇善見了這尊大惡鬼,一時也感受到了極陰森的壓力,面色微變,沉聲道:
「你無功德加身,怎麼可能……養出如此巨大的惡鬼?」
化為巨大惡鬼的裴堂公,聞言笑道:「這世上,沒什麼不可能,只要代價足夠高。」
呂崇善瞳孔一凝。
裴堂公眼底浮現出興奮與兇殘,嘶啞道: 「呂道友,來吧,讓老夫試試,這大惡鬼身,究竟能否……贏得了你的功德金身。」
幾乎與此同時,黑氣翻騰,腥風驟起。
裴堂公的惡鬼之軀,化作一團巨大的邪霧,以極其猙獰暴戾的姿態,猛然衝殺向呂崇善的三丈金身。呂崇善目光一肅,調用功德,催動金身,經文浮動間,念力匯聚於右臂,握成拳頭,一拳轟了出去。此時大惡鬼裴堂公,也衝到了呂崇善的面前,鬼力凝在漆黑的手臂上,青筋暴突,也一拳轟出。一隻巨大的功德金身之拳,與一隻龐大的邪煞惡鬼之拳,就這樣轟撞在了一起。
一瞬間,強大的金光與鬼氣正面碰撞,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念力形成氣浪,向四周呼嘯而出,一重接著一重。
周遭但凡離得近些的百鬼,剎那間就被這等強大的勁力,碾得粉碎。
而這一拳之後,呂崇善的三丈金身上,裂出幾道細碎的口子。
裴堂公的鬼手臂,也被功德之力反震,皮表皸裂,變得血肉模糊。
這短暫的交鋒,裴堂公的惡鬼,明顯不敵呂崇善的金身。
可呂崇善臉色難看。
而裴堂公,卻露出興奮且猙獰的目光。
因為他,破了呂大善人的金身。
憑自己的左道鬼術,憑藉自己養出的鬼身,不但可與呂大善人的三丈功德金身正面對戰,還讓呂大善人的金身受損了。 這在此前,是裴堂公想也不敢想的事。
「呂道友,承讓了。」裴堂公咧嘴一笑。
金身開裂,功德受損,呂崇善目光冰冷中,已然含著殺意,「堂公,你找死!」
金棺之中,一時梵音響起,經文流轉,威壓此起彼伏,壓得一眾小鬼,擡不起頭。
呂崇善也不再有絲毫留手,更不再顧及殺生對功德的損耗,不考慮對劫數的擔憂,眼眸之中一片肅殺。金光流轉間,磅礴的功德,匯入金身,巨大的手掌,再次向裴堂公鎮殺而去。
裴堂公感知到了手掌上璀璨的功德之力,知道這位呂大善人是真的動了殺意了,也收斂起了臉上的神情,不敢再大意,驅動大惡鬼之軀,與呂崇善廝殺到了一起。
一時之間,金光奪目,鬼霧沉沉,掌碎山河,抓撕大地。
兩尊巨大化身,在神識世界內,殺得四方震動,念力翻騰。
劇烈的波動上,雙方廝殺了不下三百回合。
裴堂公的鬼化,到底還是不敵呂大善人的三丈金身,被殺得鬼身破敗,狼狽不已。
呂大善人行善多年,功德還是太高,金身還是太強了。
真動起真格來,裴堂公的鬼身,到底還是差了點。 裴堂公眼中血光一閃,迅速丟開呂大善人,又去捉其他小鬼吃。
如今他鬼身龐大,其他小鬼無力抵擋,被他徒手捏住,便往嘴裡一丟,咯哺嚼了幾下,便囫圇吞了,化作一股蕪雜的怨力,融入了裴堂公的鬼身之上。
裴堂公身上的鬼氣,越發森然了。
呂大善人見自己養的小鬼還在被吃,阻之不及,又驚又怒,斥道:
「堂公!你墮人倫,啖惡鬼,莫非想萬劫不復不成?!」
裴堂公不語,只一味開餐,眨眼間又抓了幾隻鬼,塞進嘴裡嚼了,以此作為回應。
呂大善人渾身金光翻湧,又一拳頭轟了過去,含著凜冽的殺意。
裴堂公一隻手,還在往嘴裡塞小鬼,不停吃著,另一隻手臂擡起,擋住了呂大善人的這一拳。而這一次,情況又不一樣了。
兩人一拳一臂轟殺在一起,僵持不下間,竟有了勢均力敵的態勢。
呂崇善心中一沉,大感不妙。
而裴堂公嘴裡嚼著小鬼的肢體,在咯吱聲中,發出了陰森的笑聲:
「呂道友,裴某可是,今非昔比……」 呂崇善此時此刻,也漸漸明白了過來,臉色難看道:「你養的是……本命餓死鬼?」
裴堂公笑了笑,「不愧是呂大善人,什麼都瞞不過你……」
裴堂公將口中鬼物咽下,默默消化,暫時也不再吃了,呂崇善也沒輕舉妄動。
兩個人就這樣對峙著。
裴堂公看了眼呂崇善的金身,目露垂涎,而後淡笑道:
「這麼多年來,老夫一直在想,究竟養什麼鬼,才能克制呂公您……」
「五十………不,其實從一百多年前,呂公你還沒假死的時候,老夫就在琢磨了。」
「整個青疇地界,您呂大善人在功德左道,御鬼開門上的造詣,無人能出其右。」
「若想對付呂公您,自然要修極強的左道之術。不然像現在這樣,被您拉進神識虛界,連您的功德金身都破不掉,怎麼可能真正殺了您?」
「而依老夫愚見,左道之強,莫過於養鬼。沒什麼方術,比鬼術更強。」
「但您呂大善人,功德無量,世間大多數惡鬼,又會被您克制,這便麻煩了。」
「老夫琢磨了很久,終於想到了唯一一個辦法……那就是自己養一隻可以吃神念,可以吃鬼祟,不斷成長的鬼……」 呂崇善瞳孔一震。
裴堂公陰森笑道:「沒錯,餓死鬼!幾乎可以說,這是世間最弱的鬼。能被餓死的人,能有幾個強者?「可這種餓死鬼,又反而可能是這世間,最強的鬼之一。」
「只要它一直吃,一直吃,一直吃,吃到最後,就會強得不可思議。」
「為了能讓這餓死鬼,不但能吃得好,還能為我所用,老夫這麼多年可謂是煞費苦心。」
呂崇善臉色冰冷,「你用自己的精血餵它了?」
裴堂公笑道:「精血,神識,包括我的一些記憶,我都餵給了它,讓它相信,它就是我。」「甚至,我此前還抓了不少小鬼,來餵它。」
「呂公,你丟進我識海中的「寄生鬼』,也被它吃了。」
「而就在不久之前,老夫被溫莊主絞殺之時,這隻餓死鬼……」
裴堂公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容,「其實也把我也吃…」
呂崇善眉角狂跳。
站在一旁的墨畫,也心頭微震,繼而恍然。
原來如此…… 難怪自己之前會覺得,這裴堂公「死而復生」,透著古怪。
因為在他的感知中,裴堂公被溫莊主殺了之後,的確是「死人」了,不可能再活過來。
原來是……這裴堂公喪心病狂,竟讓自己養的餓死鬼,吃了自己。
這麼一來,他的的確確等同於是「死」了。
在因果,在氣息上,都是死人了。
也難怪那溫莊主,沒察覺到裴堂公的暗殺。
溫莊主本人並不弱,也不蠢,他是金丹後期大修士,雖自私貪婪,但心性也是極狡詐的,不至於會被背後一劍突然給殺了。
溫莊主他是真的以為,裴堂公已經死了,這才沒有防備。
畢竟,驅使自己養的餓死鬼,吃了自己,以「假死」的這種事,根本不是人能做出來的。
就連墨畫,精通神道,也沒想到還能有這種操作。
這個路子,也太「陰間」了……果然,天下法門無奇不有,高手還是得在「民間」。
可憐溫莊主到死,可能都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死…… 墨畫搖頭。
墨畫尚且如此。
呂崇善心中的震撼,更是久久難以平息,他望著裴堂公,難以置信道:
「你競把自己,餵給了鬼?」
裴堂公欣賞著呂崇善臉上的震驚,大感得意,戾聲道:
「老朽年邁,半截身子入土,自然要賭一把。」
「我說過了,這個世上,想得到任何珍寶,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不狠一點怎麼行?」
「而只要……殺了……不……」裴堂公臉上浮出猙獰的笑,「吃了呂公您,那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所有的代價,都會轉為……巨大的回報。」
呂崇善深深吸了一口寒氣,「堂公,你……」
他一時語塞,實在難以用言語,來形容裴堂公的瘋狂。
「化為我的餌食吧,呂公。」裴堂公目光貪婪。
呂崇善心頭一悸,再看去時,裴堂公的鬼身,竟又壯大了幾分,達到了足足三丈,甚至比自己的功德金身,還要高一分。 黑風呼嘯間,裴堂公的巨大鬼身,受飢餓感驅動,速度奇快,幾乎化為一道殘影,猛然逼近了自己身旁。
太快了!
呂崇善心頭一顫,連忙驅動金身,與裴堂公戰到了一處,金光與邪霧交織。
而這次的廝殺,與此前又有不同。
裴堂公圖窮匕見,已經露出獠牙,拚命撕咬呂崇善的金身。
呂崇善絲毫不敢大意,只能再耗費大量功德,加固金身,來抵禦裴堂公狀若瘋鬼的廝殺。
可裴堂公的攻勢,越來越快,目光血紅,透著極度的饑渴和貪婪,利爪和獠牙,幾乎快成了殘影。即便有功德金身護體,呂崇善也壓力極大。
如此廝殺了近百回合後,忽而一道血光亮起。呂崇善心頭一震,便見裴堂公,已然尋到了破綻,猙獰的巨口,咬在了自己金身的肩膀上。
腥穢的獠牙,刺入金身,瞬間咬死,而後猛猛一撕,扯下來一大片金色的功德「血肉」。
呂崇善受了劇痛,神色扭曲,勉強擡頭望去,就見到了更悚然的一幕。
裴堂公在吃他的金身「血肉」。
修羅惡鬼一般的裴堂公,正在咀嚼著口中,金色的血肉,一臉興奮。 與此同時,這些金色的血肉,經裴堂公吞咽入腹,全都化為了功德,融入了裴堂公自己的「鬼身」之內。
他既是在吃血肉,也是在吃功德。
呂崇善見自己這麼多年,辛辛苦苦修出的功德,竟如此粗暴地,被裴堂公吞沒,心中瞬間怒不可遏。他不再猶豫,當即又驅動金身,以玄妙的經文凝成一拳,轟殺向了裴堂公的鬼身。
裴堂公競根本不躲,任由這金身的拳頭,轟在自己的胸膛。
受了如此的強力一擊,按理來說,裴堂公的胸膛,即便不被貫穿,也至少會被轟得血肉模糊。可怪異的是,裴堂公的胸膛,竟完好無損,仿佛是一堵銅牆鐵壁一般。
呂崇善臉色漸漸變了。
因為此刻他親眼看到,裴堂公鬼身的胸膛上,竟然漸漸泛出了金色,功德顯現,化為了一小片金甲。只不過這金身,是腐化的金身,鏽跡斑斑,還帶著爛肉。
可即便如此,這也是金身。
裴堂公的鬼身,吃了自己的功德,甚至顯化出了金身……
自己的拳頭,轟不破裴堂公的「腐化金身」了。
呂崇善心神大震。
裴堂公則狂喜,癲狂道:「成了!我的功德,我的金身,我成了!都是我的!!是我的!」而後他不再猶豫,當即一個鬼爪,撕出黑風陣陣,殺向呂崇善。 呂崇善橫臂,硬接了這一招,可手臂之上,金身的裂痕越來越多,功德也在快速損耗。
正失神間,裴堂公化作的惡鬼,又咬在了呂崇善金身的胳膊上,硬生生撕下了一塊「肉」,貪婪地咀嚼著。
看著裴堂公,還在吃自己的「血肉」,並煉化功德,鬼力暴漲,呂崇善憤怒之後,心頭一片冰涼。可他已經,再無還手之力了。
為了應對這群盜墓的強大金丹,他明里暗裡,費了很多周章。
金甲力士被破,寄生鬼被吞,鬼門令也用了,金身也顯化了,原本就衰漸的功德,更是大幅損耗,所剩無幾。
而功德一旦消退,那些被自己鎮壓豢養的所有小鬼,很快也便會反噬而來。
這就是代價。
養鬼之人,終喪鬼口。
成也功德,敗也功德。
之後的戰鬥,漸漸就一邊倒了。
呂崇善再無手段,去應對裴堂公。
而裴堂公卻越打越凶,越吃越猛,將呂崇善的三丈功德金身,啃噬了大半。 最終功德耗盡,呂崇善幾近油盡燈枯,再也無力支撐功德金身,金光消散間,被裴堂公一拳轟飛,神識之軀都幾乎崩潰。
呂崇善口吐鮮血,艱難站起身,看著自己滿身的斑駁,和虛弱的殘影,又擡頭看了一眼,長成了四丈高的巨大鬼身,知道大限將至,只剩苦笑:
「功德已盡,禍福逆轉,我的劫數,原來應在了這裡……」
「不愧是裴堂公……」
裴堂公強大的鬼軀,消化著吃來的功德,披著腐爛醜陋,但堅不可摧的金甲,一步步走向呂崇善,像是一尊鬼神。
天道酬勤,他百年的謀算,終於在此刻,得到了最大的結果。
他此生最為尊敬,最為艷羨,最為渴望的呂大善人的一切,都將是他的。
功德,金身,靈因經,財富……一切的一切。
裴堂公的心中,像是有一團火在燒,這是饑渴感的滿足,也是對野心的慰藉。
他一步步,走向落魄的,再無還手之力的呂崇善。
只是走到一半,他忽而感覺到什麼,轉過頭看向另一旁。語氣因膨脹到極致的實力,而略顯傲慢:「老夫差點忘了,原來先師大人,您也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