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5章 新的一年，新的變化(九)

  2021年10月，閩東。

  catl總部大樓的會議室里，窗簾拉了一半，光線有點暗。

  投影屏幕上打著一份財務快報，白底黑字，數字不大，但每個數字都像釘子。

  三季度營收同比下滑百分之十八，毛利率從去年同期的百分之二十九掉到了百分之二十一，淨利潤同比下滑百分之三十七。

  動力電池裝機量從去年同期的國內第一掉到了第三，被福迪和另一家電池廠擠到了身後。

  股價從年初的高點跌去了將近四成，市值蒸發了三千多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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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群坐在長桌一頭，面前攤著那份快報。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紙翻過去，扣在桌上。

  「都說說吧，問題出在哪裡。」

  會議室里坐了十幾個人，沒人先開口。

  空調的出風口嗡嗡響著，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財務總監先開了口，他推了推眼鏡，聲音壓得很低：「曾總，最大的問題是訂單。國內前十大新能源品牌，有六家減少了我們的供貨份額。其中三家明確說，下一代車型全部切換玄武電池。另外三家雖然沒全切，但把我們的份額從主供降到了二供。主供和二供的差價，不用我說您也知道。主供的毛利率大概百分之二十五，二供的毛利率不到百分之十五。光這一項，一個季度就少賺了將近十個億。」　　他翻了一頁報表。

  「還有應收帳款，幾家大客戶的回款周期從九十天拉長到了一百五十天。我們催了，對方說『資金緊張』。但據我們了解，他們對福迪的回款是按時付的。不是沒錢，是不想給我們。」

  銷售總監接話，語氣更直接。

  他在catl幹了八年，從區域經理干到銷售一把手，手裡握著的客戶關係比誰都熟。

  「我去拜訪過幾家客戶，他們的採購負責人說話都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玄武電池降價之後，性價比擺在那裡。用玄武，續航多兩成，快充快一倍，成本只貴不到一成。消費者認玄武，不認catl。車企是要賺錢的，誰也不會跟錢過不去。」

  他翻開筆記本，念了一串名字和數字。

  「某國有車企，去年我們占他們供貨份額的七成，今年掉到了三成。下一代車型全部用玄武。某新勢力，去年我們是獨家供應商，今年他們引入了福迪作為二供，明年計劃把我們的份額壓到兩成以下。某外資車企，本來跟我們簽了五年長協，今年提前終止了，理由是『供應鏈多元化戰略調整』。說白了，就是不想把雞蛋放在我們一個籃子裡。」

  他合上筆記本。

  「而且，這些客戶在跟我們談的時候，都會提一個條件，如果我們同時採購catl的電池，銀河科技的優先供貨權會降級。所以他們在選擇我們的時候，要權衡銀河科技那邊的臉色。我們成了那個『被權衡』的對象。」

  曾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中低端市場呢？我們磷酸鐵鋰的價格比玄武低，這個優勢還在不在？」

  銷售總監猶豫了一下，說了一句讓會議室里所有人都低下頭的話：「曾總，玄武電池降價之後，我們的磷酸鐵鋰價格優勢只剩不到百分之八了。而且，上個月銀河科技又降了一次價，說是『規模效應帶來的成本下降，應該讓利給消費者』。他們降一次，我們的價格優勢就縮水一次。再降兩次，我們的磷酸鐵鋰比玄武還貴。到那時候，中低端市場也守不住了。」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而且，中低端市場的客戶，現在也在看銀河科技的臉色。十萬塊錢以下的車，用我們的磷酸鐵鋰，成本確實低。但車企算的是總帳，用玄武電池，雖然貴一點，但續航多兩成，消費者願意多掏五千塊。算下來，用玄武反而賺得更多。我們的低價戰略，被人家用性能優勢給破了。」　　曾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問了一句：「固態電池呢？研發進度怎麼樣？」

  研發負責人翻開筆記本，念了一段進度匯報。

  他的聲音很平，但每個數字都像在往會議室的地板上砸石頭。

  「全固態電池的硫化物電解質路線，實驗室能量密度做到了四百瓦時每公斤。但循環壽命只有兩百次，離車規級的八百次還差得遠。而且，硫化物電解質對空氣極其敏感，生產環境要求濕度低於百分之一。現有的產線全部要改造。改造一條產線的成本，大概是五到八個億。我們有八條產線，全部改造的話，四十到六十億。這還不算研發投入和材料成本。」

  「量產時間呢？」曾群問。

  「最早也要2025年。而且，這是樂觀估計。如果硫化物電解質的循環壽命問題解決不了，可能還要往後拖。」

  「2025年。」

  曾群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玄武電池現在是什麼水平？」

  研發負責人翻了一頁。

  「他們現在的玄武三代，能量密度三百二十瓦時每公斤，循環壽命一千兩百次，快充十五分鐘充到八成。而且，他們已經在預研玄武四代了。根據我們拿到的情報，四代的目標是四百瓦時每公斤，循環壽命一千五百次，快充十分鐘充到八成。如果他們的四代在2023年量產，我們的固態電池就算2025年做出來，也已經落後兩代了。」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了。

  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在本子上畫了幾筆又劃掉。　　曾群把快報重新翻過來，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然後放下：「挖人的事呢？從銀河科技挖來的那批工程師，有沒有產出？」

  人力資源總監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發虛。

  「曾總，挖來的工程師確實有水平。他們來了之後，幫我們梳理了玄武電池的技術路線，指出了我們現有工藝里的幾個關鍵缺陷。有一個工程師，來了第一個月就幫我們把正極材料的壓實密度提高了百分之五，這個數字在實驗室里不算什麼，但在量產線上，百分之五的壓實密度提升，意味著能量密度能多百分之三到四。」

  「那為什麼沒產出？」

  「因為他們的能力發揮不出來。」

  人力資源總監說得更直接了：「銀河科技的技術體系跟我們完全不是一套邏輯。玄武電池的核心在於材料和封裝工藝的協同設計，參數之間的耦合關係極其複雜。他們在銀河科技的時候，是一個幾百人的團隊在協同工作，離了那套體系，單個人發揮不了作用。我們讓他們做方案，做了十幾版，性能始終達不到玄武電池的八成。其中一個工程師在內部會上說了一句實話，『這套東西，離了銀河科技那套研發體系，做不出來』。」

  她停了一下，補了一句更麻煩的。

  「而且，銀河科技起訴了我們。以違反競業協議為由，起訴了所有跳槽的工程師，索賠金額加起來超過八千萬。法務部說，這個官司我們大概率會輸。輸了之後，不僅要賠錢，那些工程師也得離職。等於我們花了錢、花了時間，什麼都沒拿到。」

  曾群把筆放下了。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沒有失態。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將近半分鐘，會議室里沒人敢出聲。

  「供應鏈呢？」　　他終於開口了：「銀河科技的原材料，卡住了沒有？」

  供應鏈負責人低著頭，聲音比剛才的財務總監還低。

  「曾總，卡不住。銀河科技的正極材料是自己合成的，電解液是自己調的，隔膜是自己拉的。他們從建產線第一天起，就沒打算依賴外部供應鏈。我們施壓的那些供應商，大部分根本不供應銀河科技。少數幾家供應的，份額也只占他們採購量的零頭。卡了半年，他們的產線一天沒停。」

  他翻開筆記本，念了一串數字。

  「反倒是我們自己，磷酸鐵鋰正極材料的成本比他們高出兩成。因為容佰科技的產能被鎖在長協里，價格下不來。我們跟容佰簽的是六年三百零五萬噸的超級採購協議，鎖量不鎖價。量是鎖住了，但價格是隨行就市的。今年碳酸鋰價格漲了將近一倍，我們的正極材料成本跟著漲。銀河科技的正極材料是自己合成的，成本控制在我們之下。這一進一出，我們的成本劣勢越來越明顯。」

  他合上筆記本，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上個月，我們的一家隔膜供應商，把給我們的供貨量砍了三分之一。我問為什麼，對方說『銀河科技那邊需求漲得太快，產能有限，先保他們』。我們的供應商，優先保他們的客戶。這件事傳出去之後，幾家客戶專門打電話來問，說『你們的供應鏈是不是出問題了』。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曾群把桌上的文件收起來，摞成一摞，在桌面上磕了兩下，對齊。

  然後他站起來，說了一句：「散會。」

  人走完了之後，他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面前攤著那份快報。

  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翻到一條新聞。

  新聞是三個月前的，標題是《銀河科技宣布玄武電池降價百分之十五，王東來：電池不該是奢侈品》。

  他盯著這條新聞看了很長時間，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他拿起座機，撥了銷售總監的內線：「老陳，你來一下。」

  銷售總監推門進來，站在桌子對面。

  「你跟我說實話。」

  曾群看著他：「客戶流失，到底是因為玄武電池降價，還是因為別的？」

  銷售總監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曾群沒想到的話：「曾總，價格是一方面。但還有一個原因，客戶不說，但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什麼？」

  「他們覺得我們吃相難看。」

  銷售總監說得直白：「去年分紅，您個人分了四個多億，高管分了兩個多億，基層員工漲了一百五十塊。這件事傳出去之後，客戶那邊也在議論。有個採購負責人跟我喝酒的時候說了一句，『你們老闆對自己人這麼狠，對我們能好到哪裡去？今天你卡供應商的價，明天是不是就卡我們的價？』我當時沒接話，但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客戶選供應商，不只看價格和性能，也看這家企業靠不靠譜。吃相太難看的，人家不敢跟你長期合作。」

  曾群沒有說話。

  他把手機翻過來，屏幕還亮著，那條新聞的標題還掛在那裡。

  那天晚上，他給人力資源部打了一通電話：「明年的調薪方案，重新做。基層員工，漲幅不低於百分之十。還有，那個一百五十塊的方案，廢掉。」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閩東夜景。　　遠處是catl的廠區，燈火通明，產線還在轉。

  但他知道，那些產線轉得越來越慢了。

  而在國內，網友的討論比財報更熱鬧。

  有人在體育論壇上發了一條帖子，標題是《catl還有機會嗎？》，底下最高贊的回覆只有一句話：「從老闆給自己分幾十億、給員工漲一百五十塊的那天起，我就知道這家企業走不遠了。」

  有人翻出了曾群在2020年春天說的那句「員工是來上班賺錢的，不是來分老闆家產的」，配文是：「對，員工是來上班的。所以員工去別的公司上班了。」

  有人在知乎上寫了一篇長文，標題叫《catl的滑鐵盧：一個關於吃相的故事》。

  文章從2020年春天的那場談判寫起，寫到分紅方案、漲薪方案、挖人失敗、固態電池跳票、供應鏈卡不住、客戶流失，最後一段寫著：「catl不是被銀河科技打敗的。銀河科技只是把玄武電池做出來了，把價格降下來了，把員工當人了。這三件事，每一件都不難，難的是，catl一件都沒做到。」

  有人在微博上發了一條：「去年catl員工漲薪一百五，今年股價跌了一百五。天道好輪迴。」

  底下有人回：「一百五這個數字，以後可以寫進商學院的教材了，標題就叫《如何用一百五十塊毀掉一家千億企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