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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3章 新的一年,新的變化(七)

  2021年7月23日,甘省,戈壁灘。

  從市區往北開八十公里,柏油路變成了砂石路,砂石路變成了車轍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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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轍兩邊是望不到頭的戈壁,灰黃色的沙礫上稀稀拉拉長著幾叢駱駝刺,風一吹,沙粒貼著地面跑,打在車輪上沙沙響。

  遠處是祁連山的余脈,光禿禿的,連雪線都看不見。

  天是灰藍色的,高得離譜,雲彩像是被風扯碎了,東一塊西一塊地掛著。

  一路上看不見幾個人,偶爾有拉礦石的大卡車轟隆隆地開過去,車箱上蒙著綠色的篷布,輪子碾過砂石路,揚起一條黃龍似的塵土。

  司機老馬是基地的車隊師傅,在這條路上跑了五年。

  他一邊開車一邊跟副駕上的記者閒聊:「你是京城來的?頭一回來吧?我跟你說,這條路我閉著眼睛都能開。哪塊有坑,哪塊有彎,我全記著。去年冬天下大雪,路上全白了,我照樣開回來了。」

  記者問他怕不怕。

  老馬說:「怕啥?基地里那幫人等著吃飯呢。我要是晚了,韓總得罵我。」

  車拐過一個彎,前方出現了一片白色的建築群。

  圍牆圈著,門口掛著牌子:華國科學院釷基熔鹽堆核能系統研究基地。  牌子是白底黑字的,漆皮有些剝落,看起來不怎麼起眼。

  但就在這片看起來鳥不拉屎的地方,華國人正在搞一件大事。

  基地占地不小,但真正核心的區域只有一個廠房。

  廠房外牆刷著白色塗料,頂上豎著幾根排風管,遠遠看去像個巨型車間。

  廠房裡面,才是真正的寶貝,一個兩兆瓦的釷基熔鹽實驗堆。

  反應堆本體不大,核心的堆容器也就兩米多高,一米多粗,像一個立著的大號保溫杯。

  但就是這麼一個「保溫杯」,裡面裝的是氟化鹽,是釷-232,是能把戈壁灘變成能源基地的東西。

  九月末的戈壁,白天還熱得人發昏,晚上又冷得人打哆嗦。

  基地里幹活的人全穿著防塵服,戴著安全帽,胸口別著工牌,步子快得像小跑。

  車間裡不讓帶手機,不讓帶打火機,進門前先過兩道安檢門,再吹一身風淋。

  風淋間只有一米寬,站在裡面,上下左右幾十個噴嘴同時噴出高速氣流,吹得工裝嘩嘩響。

  過了風淋,才能進到堆艙區。  堆艙區不大,但是塞得滿滿當當。

  最顯眼的是那個不鏽鋼的堆容器,外面裹著厚厚的保溫層,上面密密麻麻焊了各種管道和儀表接口。

  管道有粗有細,粗的像大腿,細的像手指,彎彎繞繞地爬滿了整個堆艙。

  管道外面包著銀色的保溫棉,看起來像太空服。堆容器旁邊是熔鹽泵,一台主泵一台備用泵,泵體是鎳基合金的,鋥亮,能照出人影。

  再旁邊是換熱器,一人多高,裡面是石墨換熱管,管壁薄得像紙,但扛得住六百多度的氟化鹽沖刷。

  管道里流的是氟化鹽,六百多度,常壓,液態。

  氟化鹽這個東西,溫度低了會凝固,溫度高了腐蝕性強,對管道材料的要求極其苛刻。

  為了找一種能扛住六百多度氟化鹽腐蝕的合金,材料組的人試了三年,試廢了幾十種配方,最後才把鎳基合金的配比定下來。

  材料組的組長姓葛,五十多歲,頭髮掉得差不多了,頭頂鋥亮,跟堆容器有一拼。

  他跟人開玩笑說:「我這腦袋就是被氟化鹽腐蝕成這樣的。」

  總工程師老韓站在控制室外面,手裡的安全帽被他捏得嘎吱響。

  他今年五十七歲,頭髮白了一大半,臉上的褶子比戈壁上的溝壑還深。  從王東來親自來基地指導算起,他在這片戈壁灘上耗了快兩年。

  兩年裡,他回家待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一個月。

  他老婆打電話問他什麼時候退休,他說等這個堆跑通了再說。

  他老婆問跑通是多會兒,他說不知道。

  他老婆說你再不回來你孫子都不認識你了。

  他說那你把孫子照片發我手機上行不行。

  「韓總,參數穩住了。」

  控制室里探出一個人頭,是值班長小趙,三十出頭,清華核研院畢業的,在這片戈壁上待了三年,皮膚曬得跟當地人沒什麼區別。

  他嘴唇乾得起皮,說話的時候習慣性舔一下,舔完了又咧得疼。

  老韓三步並兩步走進控制室。

  控制室里擺著七八塊屏幕,上面跳著各種曲線和數字。

  最中間那塊屏幕上,一條紅色的曲線緩緩上升,穩在了一個刻度上。  旁邊幾個年輕工程師盯著屏幕,誰都沒說話,但手都在抖。

  「熔鹽溫度?」老韓問。

  「六百五十二度,穩定四十分鐘了。」小趙的聲音有點發顫。

  「燃料鹽流速?」

  「每秒零點八米。穩定。」


  「堆芯功率?」

  「兩兆瓦,滿功率運行。」

  「在線後處理系統?」

  「鈾-233提取率百分之九十二,穩定。」

  「冷卻鹽迴路?」

  「出口溫度五百三十度,穩定。」

  老韓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問,問完最後一個,他盯著那條紅色曲線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在控制台上輕輕拍了一下,動作很輕,像是拍一個剛睡著的小孩。

  「記錄時間。」他說。

  「2021年7月23日,下午四點十七分。」

  小趙報完時間,嗓子忽然啞了一下。

  他低下頭假裝咳嗽,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老韓沒看他。

  老韓轉過身,走到控制室門口,背對著所有人站了一會兒。

  外面戈壁上的風嗚嗚地刮,廠房頂上的排風管發出低沉的嗡鳴。

  他想起2王東來第一次來基地的時候,也是站在這個控制室里,看著當時那個空蕩蕩的堆坑,說了一句話:「釷基熔鹽堆這個東西,理論上跑得通,工程上跑不通。但工程上的事,都是人干出來的。我給你們指個方向,剩下的你們自己走。」

  他當時問了一句:「王總,這個方向有多大把握?」

  王東來說:「五成。」

  他說:「五成你就敢讓我們干?」  王東來說:「我只是指導方向和,剩下還要靠你們自己。」

  然後王東來在白板上畫了一張圖。

  那是整個堆芯的架構設計,從燃料鹽配方到熔鹽泵選型,從換熱器結構到在線後處理流程,畫了整整一下午。

  畫到最後,白板上連畫圖的地方都沒了,他就拿記號筆在旁邊的櫃門上畫。

  畫完之後,他把筆往桌上一扔,說:「這張圖你們先試,試不通,給我打電話。試通了,也給我打電話。」

  老韓把那張圖拍了照,存了下來。

  中間試了十幾次,失敗了十幾次。

  燃料鹽腐蝕管道,熔鹽泵密封失效,換熱器結垢,在線後處理卡死,每一次都是大問題。

  最慘的一次是堆芯功率剛升到五百千瓦,管道焊縫裂了,燃料鹽漏了一地,整個堆停了一個月。

  那一個月里,老韓每天都在車間裡泡著,跟焊接工程師一起琢磨焊縫材料,最後把整個迴路換了全套鎳基合金,才把腐蝕問題壓下去。

  後來王東來在電話里聽說了這件事,只說了一句話:「焊縫裂了是好事,裂了才知道哪裡不行。不裂,你永遠不知道極限在哪裡。」


  每一次卡住的時候,老韓就給王東來打電話。  王東來接電話的時間很不固定,老韓也不管,打不通就留言,留言不回就發郵件,郵件不回就讓銀河科技總部的人轉。

  王東來每次回消息都很短,要麼是一句話,要麼是一張圖,要麼是一個參數,但每一次都管用。

  有一次老韓問他:「王總,你這些數據從哪兒來的?你也沒在戈壁灘上待過。」

  王東來說:「算出來的,算完了讓你們試。你們試出來的數據,我再算一遍。」

  老韓沒太聽懂什麼叫疊代,但他知道一件事,王東來每次算出來的東西,比他們自己瞎琢磨省好幾個月。

  現在堆跑通了。

  兩兆瓦滿功率。燃料鹽溫度六百五十二度。

  穩定運行四十分鐘。

  這只是第一步,後面還要跑滿一千小時,還要做燃料鹽在線後處理驗證,還要併網發電,但第一步邁出去了。

  老韓從門口轉回來,看著控制室里那群年輕人。

  小趙還在盯著屏幕,手還在抖。

  旁邊幾個年輕的工程師已經忍不住了,有人在小聲笑,有人在互相推肩膀,有人掏出手機偷偷拍照,雖然車間裡不讓帶手機,但控制室是允許的。  老韓沒攔他們。他自己也掏出手機,拍了一張屏幕的照片,發到了基地的工作群里,配了一行字:「滿功率了,都來看看。」

  群里瞬間就炸了。

  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往上滾,有發表情包的,有發語音的,有直接打電話過來的。

  老韓沒接電話,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他低頭看了一眼群里的消息,有人發了一張照片,是夏天管道焊縫裂了那天拍的,車間裡滿地是漏出來的燃料鹽,凝固之後像一片灰綠色的石頭。

  底下有人回了一句:「那時候我以為咱們要黃了。」

  老韓在下面回了一條:「沒黃,跑通了。」

  下午五點,基地食堂。

  平時食堂里吃飯都是急匆匆的,二十分鐘解決戰鬥,回去接著幹活。

  今天不一樣,今天食堂門口支了一張長條桌,上面擺著一箱可樂和一箱啤酒,旁邊還放了一盤花生米和一盤拍黃瓜。

  老韓站在桌子旁邊,手裡拿著一瓶可樂,對著食堂里幾十號人說:「今天破例,一人一瓶,喝完回去接著干。堆跑通了,但活兒還多著呢。一千小時考核還沒跑,併網還沒做,後處理還沒驗證。今天高興一下,明天該幹嘛幹嘛。」

  大家鬨笑了一聲,然後排隊領可樂。  小趙領了一瓶,站在角落裡喝了一口,跟旁邊的同事說:「我以前覺得韓總太嚴了,今天看他好像也沒那麼嚴。」


  同事說:「他那是高興,你不看他手剛才也在抖?」

  食堂大師傅老馬從後廚探出頭,喊了一嗓子:「韓總,今天加菜不?我冰箱裡還有兩扇排骨。」

  老韓說:「加,紅燒,多放糖。」

  老馬說:「好嘞。」

  轉身回後廚,嘴裡還哼著秦腔。

  旁邊有人問老馬:「馬師傅,你會唱秦腔?」

  老馬說:「會,就是嗓子不行了,年輕時候在村里唱過。」

  那人說:「那你來一段。」

  老馬說:「等堆併網了再唱,現在唱了不吉利。」

  而在京城,銀河科技總部的一間會議室里,王東來出現在大屏幕上面。

  他那邊是月球基地的深夜,背景里能看到舷窗外一片漆黑。  對面坐著幾個人,是銀河科技研究中心的員工。

  「甘省那邊的消息收到了。」

  核能事業負責人說:「兩兆瓦滿功率,熔鹽溫度六百五十二度,穩定四十分鐘,在線後處理系統鈾-233提取率百分之九十二。」

  王東來點了點頭。

  他的畫面微微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下一步是什麼?」

  「一千小時連續運行考核,然後做燃料鹽在線後處理驗證,再然後併網發電。如果一切順利,明年年底之前可以拿到運行許可證。」

  「釷資源那邊呢?」

  「白雲鄂博的釷礦開採已經啟動了,第一期產能可以滿足一個十兆瓦堆的燃料需求。如果甘省這個兩兆瓦堆跑通了,後面十兆瓦的示範堆就可以立項,再往後是百兆瓦級商用堆。」

  王東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百兆瓦級商用堆,成本能壓到多少?」

  「按照現在的測算,一度電成本可以做到兩毛五左右,比煤電便宜。」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核能事業的負責人補充了一句:「當然,這是理論測算,實際成本要看示範堆的運行數據。」

  王東來說:「兩毛五,煤電大概三毛五到四毛。如果真能做到兩毛五,整個能源格局都要變。釷基熔鹽堆的優勢不只是便宜,它常壓運行,沒有堆芯熔毀的風險。燃料鹽在常壓下是液態的,溫度太高了會自動凝固,物理上就鎖死了。它產生的長壽命核廢料比鈾堆少兩個數量級,它不能用來造核武器,因為燃料鹽里摻了鈾-233,鈾-233里混著鈾-232,鈾-232衰變會產生強伽馬輻射,誰碰誰死。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意味著什麼?」


  他看著會議室里的人。

  「意味著釷基熔鹽堆可以建在內陸,建在戈壁灘上,建在山區,建在任何需要電的地方。不需要靠海,不需要大量冷卻水,不需要千里迢迢拉電網。一個縣城旁邊建一個十兆瓦的小堆,就能供幾萬戶人家用電,這才是釷基熔鹽堆真正的價值。」

  「當然了,宇宙探索時代就更能用的上了。」

  他停了一下,看著屏幕上的甘省基地照片。

  照片是小趙剛才發到群里的,拍的是控制室的屏幕,紅色曲線穩穩地停在兩兆瓦的刻度上。

  「甘省那個堆,跑了兩年才跑通。後面十兆瓦的示範堆,可能要跑三年。百兆瓦級商用堆,可能要跑五年。但方向對了,剩下的就是時間問題。你們跟甘省那邊說一聲,讓他們把運行數據整理好,發我一份,我看看還有沒有優化空間。」

  會議結束之後,王東來的全息投影暗了下去。

  月球基地的舷窗外,地球懸在黑暗中,藍白相間,安靜而緩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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