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2章 新的一年,新的變化(六)
2021年6月,蘇城。
梅雨季來得比往年早。
連著下了半個月的雨,工業園區裡的香樟樹葉子被澆得發亮,地上落了一層泡爛的樟樹籽,踩上去黏糊糊的。
空氣里一股潮味,衣服晾在陽台上三天幹不了,宿舍里的被褥摸上去總是潮乎乎的。
星空企業的廠區門口,那塊白底藍字的招牌還掛著,燈管壞了兩根,「星」字缺了半邊。
底下的門禁杆抬著,進進出出的不再是拉貨的卡車,是搬東西的小貨車和法院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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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的保安亭里坐著一個穿制服的年輕人,不是星空的人,是清算組雇的安保。
他面前放著一個登記本,上面寫著進出人員的時間、姓名、事由。
破產清算管理人進駐的第七天,廠區里已經沒什麼人了。
車間裡的設備貼著封條,一排排注塑機安靜地蹲在那裡,模腔里還留著最後一模車燈外殼,沒來得及取出來。
那批外殼是去年十一月的訂單,給常州一家新能源車企的尾燈總成。
訂單後來被取消了,模腔里的塑料冷卻了半年,現在牢牢地粘在模具上,得用專門的溶劑泡才能取下來。 倉庫里堆著半成品和成品,碼得整整齊齊,貼了標籤,等著評估拍賣。
有一批智能交互燈語系統的成品,包裝盒上印著「星空智造」四個字,出廠日期是去年十月。
那是星空最後一款拿得出手的產品,能根據路況投射不同的燈光圖案,在轉向的時候在地面投出箭頭,在禮讓行人的時候投出斑馬線。
當時市場部的人說這款產品能打開高端市場,後來高端市場沒打開,廠子先沒了。
食堂的灶冷了,打菜窗口的玻璃上還貼著一張a4紙,寫著「本周菜譜」,最後一行是「周五:紅燒肉、炒青菜、西紅柿蛋湯」。
紙的邊緣也已經捲起來了,被潮氣洇得發軟。
沈建國站在食堂門口,看了那張菜譜很久。
他在星空幹了十一年,從注塑車間的操作工干到班長。
今年四十三歲,安省阜陽人,老婆在隔壁電子廠上班,孩子在蘇城讀初中。
他手裡攥著一份《解除勞動合同證明》,旁邊還夾著一張清算組發的《職工債權登記表》,上面寫著他的工資、經濟補償金、未休年假折算,加起來七萬三千多。
清算組的人說,工資和社保的錢大概率能拿全,經濟補償金要看資產拍賣的結果,能拿多少不好說。
「老沈,走了。」後面有人喊他。 他回頭看了一眼,是車間的小劉,比他小十歲,豫省周口人,去年剛在蘇城買了房,首付掏空了家底,每個月房貸四千八。
小劉手裡也攥著幾張紙,跟沈建國的一模一樣。
「你先走,我待會兒。」
小劉走到他旁邊,也看了一眼食堂窗口那張菜譜。
「紅燒肉啊,我進廠第一年,食堂紅燒肉做得特別好,肥而不膩,五塊錢一份。後來換了承包商,越來越難吃,肉越來越薄,土豆越來越多。年前才換回來,味道剛回來,廠子沒了。」
沈建國沒接話。
他掏出煙,遞給小劉一根,自己點了一根。
兩個人站在食堂門口的雨棚底下,看著雨淅淅瀝瀝地落在廠區的柏油路上,濺起一層細密的水花。
遠處,清算組的人正帶著評估師從車間裡出來,手裡拿著本子記東西,身後跟著兩個穿制服的。
「你說,銀河科技至於嗎?」
小劉抽了一口煙,聲音悶悶的:「咱們廠後來該改的都改了。社保交了,雙休也排了,加班費也補了。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光補繳社保就掏了八百多萬。王東來在直播間裡說要什麼,咱們就改什麼。改到最後,人家一句話不說,咱們還是死了。」
沈建國吐了一口煙:「你以為人家是不說話?人家說了一句話,你沒聽見。」 「啥話?」
「三個月後審核組來查。查完了,通過了,才恢復合作評估。咱們三月交的整改報告,四月審核組來的,五月出結果。結果是什麼?『通過整改驗收,待合作評估』。合作評估到什麼時候?沒寫。就這四個字,把咱們吊在那兒了。」
他彈了彈菸灰。
「銀行一看合作評估沒下來,抽貸。咱們廠在農商行有一筆五千萬的流貸,本來談好了續貸,結果人家一看銀河科技那邊沒動靜,續貸不批了,到期就收。供應商一看銀行抽貸,催款。催得最凶的是東莞那家做le燈珠的,欠了人家六百多萬,人家說再不結款就斷供。採購部的人去求情,人家說不是不講情面,是我們自己的現金流也緊。客戶一看供應商催款,怕斷供,轉單。一個接一個,鏈子斷了。鏈條一斷,廠子就沒了。」
小劉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那咱們改了半天,改了個寂寞?」
「改的東西沒白改,你社保有了,記錄在。你去找下一份工作,人家問你有沒有社保,你說有,人家就願意要你。這不是白改。只是廠子沒撐到用上這些好處的那天。」
「可是老沈,我房貸怎麼辦?下個月四千八,我手頭就剩八千塊錢了。」
沈建國沉默了一會兒。
「先找活干,蘇城這麼大,還能找不到活?你注塑機能開,模具能調,叉車有證。隨便找個廠,先幹著。等清算的錢下來,再補窟窿。」
小劉低著頭,沒說話。
沈建國把菸頭踩滅,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先去登記,把該填的表填了。別在這兒站著了,站著也沒用。」 廠區外面,蘇城工業園區管委會的一間辦公室里,副主任老錢正在接電話。
電話那頭是市里一個部門的領導,問星空企業的清算進度。
「設備評估報告下周出來,土地和廠房已經掛到交易平台了,有兩家意向方在接觸。一家是做汽車零部件的,想把廠房改造成智能化產線。另一家是做物流倉儲的,看中了那塊地的位置。職工債權這塊,清算組說先走社保和工資,經濟補償金排在後面。缺口大概還有兩千萬左右。」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句:「真沒辦法了?」
「沒辦法了。」
老錢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從去年十一月出事到今年六月,撐了半年多。說實話,撐這麼久,我都有點意外。周老闆把能賣的都賣了,房子抵押了,車賣了,個人掏了三千多萬出來補窟窿。他老婆跟他鬧離婚,說他把家底掏空了。沒用,訂單沒了就是沒了。國內的前五大新能源品牌,有四家明確發了函,說暫停一切新項目合作,已簽合同到期不續。理由都是『供應鏈合規風險』。海外那邊,德國大眾的供應商審核沒通過,奔馳的訂單轉給了另一家。星空去年營收還有五十多個億,今年一季度掉到八個億,二季度基本歸零。」
電話那頭嘆了口氣:「銀河科技那邊,真就一點餘地沒留?」
「怎麼說呢。」
老錢斟酌了一下用詞:「銀河科技沒有發過任何一份文件說要制裁星空。你查遍他們的公開聲明,找不到一句針對星空的話。他們甚至沒有公開說過星空整改不合格。但問題是,銀河科技是玄武電池的獨家供應商。玄武電池是現在新能源車企的標配。誰家不用玄武電池,續航和充電速度就比競品差一截。你說,哪個車企敢為了一個車燈供應商,去得罪玄武電池的獨家供應商?沒有,一個都沒有。銀河科技什麼都沒說,但所有人都知道該怎麼做。」
電話那頭又嘆了口氣:「行吧,清算進度每周報一次。職工那邊,穩住,別出群體性事件。」
「穩住了,三月以來,職工代表來了四撥,每撥我都見了。該解釋的解釋了,該登記的登記了。大部分人都理解。不理解的也沒辦法,廠子都沒了,鬧有什麼用。」
掛了電話,老錢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雨。 管委會對面就是星空企業的廠區,那塊白底藍字的招牌在雨里顯得有些灰暗。
他想起三年前,星空擴產的時候,周老闆來管委會簽土地協議,意氣風發,說要做到全球車燈前三。
當時管委會的人也高興,納稅大戶,就業大戶,誰不高興。區里還給星空頒了個「年度突出貢獻企業」的牌子,掛在管委會大廳的牆上,跟其他幾十塊牌子排在一起。
現在星空倒了,那塊牌子還掛著,他每次路過都覺得彆扭。
他拿起手機,給周老闆發了條微信:「老周,職工債權那塊,清算組說缺口兩千萬,你那邊還能擠多少?」
過了十分鐘,周老闆回了一條:「錢沒了,我個人的,能賣的賣了,能押的押了。剩下的,按法律走吧。」
老錢看著這條消息,把手機放下了。
他又站了一會兒,然後拿起座機,撥了管委會主任的內線。
「主任,星空那塊地,下周三競拍。你要不要去看看?」
主任在電話里說:「去,看看有沒有靠譜的買家。職工安置的事,你跟清算組盯緊一點,別讓那幫人吃虧太多。」
「知道了。」
而在常州,一家新能源車企的採購部里,採購總監老趙正在看一份供應商評估報告。 報告是三個月前做的,評估對象是星空企業。
結論是「整改通過,待合作評估」。
老趙在報告上批了一行字:「暫停,轉單。」
他的下屬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新供應商的報價單,是蘇州另一家車燈廠報的,價格比星空高百分之八。
下屬問了一句:「趙總,星空那邊整改其實做得不錯,社保交了,雙休排了,加班費補了。咱們要不要再評估一下?畢竟那家新供應商價格高了八個點。」
老趙搖了搖頭。
「你評估什麼?評估它整改得好不好?它整改得再好,它也是銀河科技點名過的。銀河科技沒說要封殺它,但也沒說要原諒它。這個態度,就是最明確的態度。你這個時候去跟星空恢復合作,銀河科技怎麼看你?玄武電池的優先供貨權還要不要了?你別忘了,咱們明年的新車型,全靠玄武電池的續航數據撐場面。為了省八個點的車燈成本,把電池供應優先級降一檔,這個帳,你算得過來?」
下屬沒再說話。
老趙把報告合上,推到一邊。
「你跟星空那邊對接一下,就說合同到期不續了。理由寫『基於供應鏈整體戰略調整』。別寫跟銀河科技有關的事,大家面子上過得去。」
「那星空那邊的應收帳款怎麼辦?他們還欠咱們一批模具費沒結。」
「走法律程序,該扣的扣,該抵的抵。他們清算組進場了,債權申報的時候咱們報上去。能拿回多少算多少。」 下屬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老趙又叫住他:「等等,你幫我查一下,國內還有哪些車燈廠沒被銀河科技點過名。」
「查這個幹什麼?」
「備著,星空倒了,車燈還得有人供。找幾家乾淨的,先接觸著。別到時候產能爬坡的時候,車燈供不上。」
「知道了。」
而在深城,一家做汽車電子的上市公司里,董事長老吳正在開高管會,會議的主題是「星空事件對我們的啟示」。
「你們看這個時間線。」
老吳把一份材料投在屏幕上:「去年十一月,星空出事。十二月,整改。今年一月,整改完成。二月,審核組進場。三月,審核通過。四月到六月,訂單歸零。前後七個月。一個年營收五十億的企業,七個月,沒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會議室里的人。
「星空的問題出在哪裡?出在它得罪了銀河科技。但你們想過沒有,銀河科技為什麼能一句話不說就讓星空死掉?因為玄武電池。玄武電池是現在新能源車企的命根子。你得罪了命根子的供應商,你就得死。這不是商業競爭,這是生態位碾壓。」
「那我們怎麼辦?」一個副總裁問。
「兩條路,第一條,離銀河科技遠一點。我們的產品跟玄武電池沒有直接競爭關係,但我們的客戶跟玄武電池的客戶高度重疊。換句話說,我們也活在銀河科技的生態里。第二條,離銀河科技近一點,主動去接觸,看看能不能成為他們的供應商。成為他們的供應商,就是進了他們的保護圈。只要你不犯大錯,沒人敢動你。」 「那我們是遠還是近?」
老吳想了想。
「先近,派人去接觸銀河科技供應鏈管理部,問問他們的電子元器件有沒有外采需求。如果有,我們爭取進去。如果進不去,再想別的辦法。」
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還有,把咱們自己的用工合規再查一遍。社保、雙休、加班費,一樣一樣過。別到時候被人挑出毛病,連整改的機會都沒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