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1章 新的一年,新的變化(五)
2021年5月,歐陸西部,萊芒湖畔。
漢斯·韋伯坐在輪椅上,被人推到別墅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湖,灰藍色的水面浮著一層薄霧,遠處北山山脈的輪廓在雲里若隱若現。
他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但眼睛裡沒有東西。
他的視線穿過湖面,穿過薄霧,穿過山的輪廓,落在某個不存在的地方。
他的私人醫生克勞斯站在旁邊,手裡攥著一份評估報告。
mmse14分,mca11分,aas-c42分。
三個月前,漢斯的女兒伊娃第一次注意到父親在早餐桌上把鹽當成糖放進咖啡里,那時候他們還以為只是偶然。
後來是第二次,第三次,然後是記不住回家的路,記不住孫子的名字,記不住自己曾經擁有過一家橫跨歐陸的物流集團。
克勞斯把報告遞給伊娃的時候,伊娃看了一眼數字,沒說話,把報告折好放進了包里。
她知道這些數字意味著什麼。
14分,中度認知障礙。 42分,認知功能已經跌到了需要全天候看護的水平。
「韋伯先生。」
克勞斯走到漢斯面前,蹲下來,讓視線跟他齊平。
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跟認知障礙患者說話的時候,不要俯視他們。
「我有一個消息,您可能想聽。」
漢斯看著他,眼神遲緩,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在辨認一個人。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克勞斯耐心地等著。
過了十幾秒,漢斯才擠出一個詞:「……什麼?」
「銀河生物,東方那家公司,他們有一款在研藥物,代號靈樞。二期臨床的數據剛剛流出來,針對早期到中度阿爾茨海默病,用藥組在十個月里的認知衰退速度,比對照組減緩了百分之九十二。」
漢斯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輕,但伊娃看見了。
那是三個月來,他第一次對她的某句話做出了明確的、有指向性的反應。 伊娃蹲下來,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指節突出,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的血管。
「爸,你聽見了嗎?有一種藥,對你可能有用。」
漢斯的嘴唇動了動。
「……蜂蜜。」
伊娃愣了一下:「什麼?」
「今天的燕麥粥,沒有蜂蜜。」
漢斯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摳出來的,但他的眼睛看著伊娃,目光里有一瞬間的清明,像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陽光漏了下來。
伊娃轉過頭看著克勞斯。
克勞斯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漢斯已經至少半年沒有主動提起過任何跟日常生活細節有關的事情了。 他每天只是機械地吃飯,機械地睡覺,機械地坐在窗前,對窗外的湖沒有任何反應。
今天他提起了蜂蜜,這是一個好的信號。
三天後,漢斯·韋伯的家族辦公室聯繫了銀河生物歐陸分部。
接電話的是銀河生物歐陸商業發展部的負責人,姓陸,是個在萊芒湖畔待了八年的東方人,法語德語英語都流利。
韋伯家族的律師在電話里提了一個方案:韋伯家族願意出資兩億歐元,與銀河生物簽署一份「研究者發起的擴展用藥協議」,由韋伯家族的私人醫療團隊在萊芒湖畔進行監管下的用藥,全部數據歸銀河生物所有。
律師在電話里特意強調了一句:「韋伯先生的時間不多了,我們希望能儘快。」
陸沒有立刻答應。
他打了一通電話,電話轉了三道,從萊芒湖畔轉到京城,從京城轉到唐都,最後轉到了銀河生物總部。
總部的回覆很明確:靈樞的產能極其有限,原料來自崑崙米,崑崙米的種植還處於起步階段,目前只有三個種植基地,年產量只夠支撐大約兩千個療程。
優先保障已入組臨床試驗的患者,剩餘產能才能分配給擴展用藥項目。
韋伯家族的兩億歐元不是小數目,但銀河生物不缺錢。
陸把這個回復轉達給了韋伯家族的律師。 律師沉默了幾秒,問了一句:「那有沒有可能,把韋伯先生納入某個優先通道?他確實等不了。」
陸想了想,說:「我幫你問。」
他又打了一通電話。
這一次,回復來得快一些:韋伯先生可以進入擴展用藥項目,但名額只有十個療程,用藥周期為六個月。
如果六個月後評估有效,可以申請續用。
費用兩億歐元,概不還價。
協議里寫得很清楚:這筆錢不是藥費,是合作研究經費,走的是研究者發起的研究通道,不是同情用藥。
韋伯家族同意了。
協議在月底簽署。
第一批靈樞膠囊也立即送到了萊芒湖畔。
漢斯的私人醫療團隊在用藥前做了一次基線評估。
克勞斯親自盯著每一個環節。 mmse14分,mca11分,aas-c42分。
海馬體體積,在核磁共振上已經萎縮到同齡正常人的百分之六十三。
腦脊液aβ42/40比值0.048,p-ta181每毫升92皮克。
這些數字堆在一起,翻譯成一句話就是:他的大腦,正在被自己吃掉。
克勞斯把靈樞的膠囊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膠囊是白色的,看起來跟普通的維生素沒什麼區別。
但裡面的粉末,是環肽。
克勞斯做了二十年神經科醫生,他知道環肽意味著什麼。
傳統的阿爾茨海默病藥物,比如抗體藥,需要靜脈輸注,一個月一次,一次幾個小時,而且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藥能穿過血腦屏障進入大腦,但靈樞是口服的。
一粒膠囊,每天一次。
它的骨架被環化,胺基酸全部換成了型,天然蛋白質里幾乎不存在的鏡像異構體。
消化酶認不出它,血腦屏障也認不出它,它就這麼混進去了。 克勞斯在用藥日誌的第一頁寫了一段話:「患者於2021年12月3日開始口服靈樞,每日一次,每次一粒。用藥前基線:mmse14,mca11,aas-c42。預期:減緩認知衰退。實際效果:待觀察。」
第一個月,沒有明顯變化。
伊娃每天都記錄漢斯的狀態。
她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表格,三列:日期、狀態、備註。第一個月的記錄幾乎全是「無變化」。
備註欄里偶爾寫著「今天多吃了半碗粥」「今天自己拿起了遙控器」「今天叫了我的名字,但叫錯了,叫成了我姑姑的名字」。
伊娃看著這些記錄,心裡堵得慌。
兩億歐元,十個療程,如果沒用呢?她不敢想。
第二個月的第一周,有一天早上,漢斯坐在餐桌前,看著面前那碗燕麥粥,忽然說了一句:「今天的蜂蜜呢?」
伊娃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蜂蜜罐。
她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爸,你要蜂蜜?」
「放這兒。」
漢斯指了指粥碗,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她走過去,把蜂蜜倒進粥里。
漢斯拿起勺子,吃了一口,點了點頭。
伊娃轉過身,走進廚房,靠在冰箱上,捂住了嘴。
她的肩膀在抖,但沒有發出聲音。
第二個月的第二周,漢斯自己走到了花園裡。
伊娃在樓上看見他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那棵老玫瑰前面了。
那棵樹是他三十年前親手種的,品種叫「和平」,開淡黃色的花。
他伸手碰了一下枝條,回頭對伊娃說:「該剪了,今年剪晚了。」
伊娃站在門口,看著他手裡那把剪刀。
那把剪刀他用了二十年,三個月前連握都握不穩。
現在他握著它,手指關節泛白,但動作是穩的。
他剪掉了兩根枯枝,又剪掉了一根交叉枝,然後退後一步看了看,把剪刀遞給伊娃。 「明天叫園丁來,把底下那些小的也修了。」
第三個月,克勞斯做了一次全面評估。
mmse23分。
mca19分。
aas-c28分。
克勞斯把這三個數字核對了三遍。
他又做了一次核磁共振,海馬體體積從百分之六十三回升到了百分之六十八。
腦脊液aβ42/40比值從0.048升到了0.061,p-ta181從92皮克降到了54皮克。
這些數字放在一起,翻譯成一句話就是:他的大腦,不再被自己吃掉了。
克勞斯在用藥日誌的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三個月,三個療程。認知功能恢復到輕度認知障礙水平。患者已重新開始閱讀報紙,能記住當天新聞標題。已重新開始園藝活動,能獨立完成修剪和澆水。已重新開始社交活動,能記住來訪客人的名字。建議:繼續用藥,六個月後再次評估。」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韋伯家族的律師團預想的快得多。
第一個登門的是北境之國航運巨頭奧拉夫森家族的繼承人。 他的母親七十三歲,兩年前確診阿爾茨海默病,mmse評分已經掉到了18分。
他在漢斯的別墅里待了四十分鐘,出來之後給陸打了一通電話,開口就問:「還有沒有名額?錢不是問題。」
第二個是中洲某主權基金的代表。
他代表的是基金創始人的家族辦公室,創始人的父親是早期阿爾茨海默病患者。
他沒有問價格,他問的是:「我們能不能派人去崑崙米種植基地考察?我們想看看原料的生產流程。如果有需要,我們可以直接投資種植基地。」
第三個是金融街一位對沖基金創始人。
他自己就是早期患者,mmse評分26分,還在工作,但已經開始記不住交易密碼。
他問陸:「我能不能參與研究者發起的研究?我可以出錢,也可以出數據。我的數據質量比漢斯的好,我還在工作,認知評估更頻繁。」
陸把這些問詢整理成表格,發回了總部。
表格上列了十七個名字,來自九個國家和地區。
其中至少六個是《福布斯》全球富豪榜前五百名的家族成員。
而在京城和唐都,國內醫藥行業的氣氛,跟萊芒湖畔完全不同。 國內醫藥企業管理協會在一場閉門座談會上,把靈樞和專利互換的事擺上了台面。
參會的有十幾家國內藥企的負責人,有做仿製藥的,有做中成藥的,也有幾家在轉型做原研的。
「銀河生物把長青液、靈樞、玄元三款藥的全球權益,跟諾德製藥換了核酸遞送系統的專利。這三款藥的市場峰值加起來,按銀河自己的測算,是六百五十億美元。核酸遞送系統值多少錢?撐死了兩百億。這筆帳,怎麼算都是我們虧。」
說這話的是東華一家大型仿製藥企業的董事長,姓鄭,做了一輩子仿製藥。
他的公司有三百多個仿製批文,每年營收十幾個億,利潤兩個多億。
去年他砸了十幾個億轉型做原研,進度不順。
他接著說:「更關鍵的是,靈樞如果走正常審批上市,國內至少還要三五年。這三五年裡,我們還能在仿製藥市場裡喘口氣。但銀河生物現在搞這個『合作研究』通道,富豪們兩億兩億地往裡砸錢,藥還沒上市,錢已經賺回來了。等它真正上市的時候,價格定多少?定高了,老百姓吃不起。定低了,我們這些做仿製藥的,連仿製的利潤都沒了。」
另一位中成藥企業的負責人接話,語氣更直接:「說白了,靈樞的療效擺在那裡。百分之九十二的減緩率,現有藥物最好的也就百分之三十幾。這已經不是競爭了,這是降維打擊。銀河生物把藥做出來了,我們連跟都跟不上。現在他們還要把專利跟海外巨頭換,換完了,海外巨頭拿著他們的專利去做全球市場,我們連湯都喝不上。」
鄭董事長又補了一句:「而且你們想過沒有,靈樞的原料是崑崙米,銀河生物把產能卡在手裡,想給誰給誰,想不給誰不給誰。我們就算想做仿製,連原料都搞不到。這不是技術壁壘,這是資源壁壘,比技術壁壘還狠。」
但也有人說了不同的意見。
一位做創新藥研發的企業家,姓沈,坐在角落裡,一直沒有開口。
等所有人都說完了,他才慢慢說了一句:「你們說的都對。但你們有沒有想過一件事,靈樞的原料,崑崙米,產量就那麼點。銀河生物就算把專利全捏在自己手裡,他們也生產不出足夠全球用的藥。專利互換,換的是核酸遞送系統。那個系統拿到手,銀河生物才能把產能提上去。不提產能,靈樞永遠只是富人圈裡的奢侈品。提了產能,才有普惠的可能。你們反對專利互換,反對的到底是銀河生物,還是反對那些將來可能吃得起藥的人?」 鄭董事長說:「沈總,你站著說話不腰疼。你的原研管線跟銀河生物沒有重疊,你當然不著急。」
沈總沒有接話。
這句話說到了點子上,反對專利互換的,不是所有人。
是那些跟銀河生物有競爭關係的人,是那些靠仿製藥吃老本、原研做不出來、又不想被淘汰的人。
他們的反對,不是基於行業利益,是基於自己的利益。
但他們說的話,有一半是對的。
靈樞的效果太好,好到讓整個仿製藥體系顯得多餘。
好到讓那些做了幾十年仿製藥的企業,一夜之間發現自己站在了懸崖邊上。
座談會結束的時候,鄭董事長在門口跟另一個人說了一句話:「王東來在月球上搞礦搞飛船,我們管不著。但他搞藥,搞到我們頭上來了,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