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0章 新的一年，新的變化(四)

  2021年4月，杭城西溪園區。

  淘天集團的一間會議室里，空氣悶得利害。

  空調開著，但沒人覺得涼快。

  白板上用黑色馬克筆寫著幾行字，旁邊畫了一條時間軸，標著「開放進度」，後面的日期被紅筆圈了好幾圈，圈得紙都快破了。

  張勇坐在長桌一頭，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是上面幾個部門聯合出台的《關於網際網路平台互聯互通的通知》，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這份通知不厚，十幾頁，但每一頁都讓在座的人心裡堵得慌。

  通知的核心就一件事，網際網路平台必須按步驟開放外鏈，打破生態壁壘。

  第一階段，微信必須允許用戶直接打開淘寶和天貓的商品連結。

  時間節點寫得很明確：年中之前，必須落地。

  在座的有七八個人，流量運營、商家生態、法務、公關、技術，各條線的負責人都到了。

  會議已經開了快一個小時，前面念文件念了二十分鐘，剩下的四十分鐘，沒人主動開口。

  空調的出風口嗡嗡響著，有人端著茶杯不喝，有人在本子上畫圈。　　張勇把文件往桌上一推：「都看了，說意見吧。」

  沉默了幾秒。

  淘天集團負責流量運營的副總裁老陳先開了口。

  他四十出頭，在阿里幹了十二年，從淘寶集市時代就在，說話慢條斯理，但每一句都帶著帳本上的數字。

  「張總，我算了一筆帳。微信能直接打開淘寶連結之後，我們估計會有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流量從微信進來。表面看是好事，日活漲了，mv可能也會漲。但問題是，這些流量從微信來，就得按微信的規矩走。微信的頁面加載速度、微信的跳轉體驗、微信的GG系統，全都不在我們手裡。我們以前花十幾年建起來的搜索推薦體系，流量進來先經過我們，我們決定他看什麼。現在流量從微信來，微信決定他先看什麼。」

  商家生態的負責人老林接話，聲音壓得更低：「還有商家那邊，商家知道流量從微信來，會怎麼想？他們會直接去微信買GG，繞過我們。以前商家在淘天裡買直通車、買鑽展，錢進的是我們的口袋。以後商家把錢砸給微信，我們這邊就只剩下成交佣金。佣金才幾個點？推廣費才是大頭。推廣費一年多少？幾百億。這筆錢要是被微信截走一半，我們的財報怎麼寫？」

  法務那邊的人推了推眼鏡：「還有一個問題，通知要求的是『打開外鏈』，但沒說『必須用支付寶』。如果我們跟企鵝談的時候，他們要求微信里的淘寶連結默認跳轉微信支付，我們怎麼辦？支付是命根子，丟了支付，我們剩下的就只有商品庫了。」

  張勇聽完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敲桌子的節奏比平時快。

  「你們說的，我都算過。」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問題是，不算這些帳，還能怎麼辦？通知寫得明明白白，上面壓下來的，不是商量，是執行。你不開，別人開，到時候你連那百分之十五的流量都拿不到。」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的人。　　「我告訴你們一件事，王東來去年在月球上喊話的時候，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他喊開放信息孤島，喊打破平台壁壘，喊全網內容自由索引。他喊完了，網友叫好，上面順水推舟。我們呢？我們成了那個被推的。你說這事怪王東來？怪他也沒用。他就是那個掀桌子的。桌子掀了，菜灑了一地，我們不能不收拾。」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張勇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按通知的時間表開，第一階段先開微信直接跳轉淘寶連結。技術那邊準備接口，法務那邊跟企鵝對接。商家那邊，先做安撫工作，解釋清楚為什麼這麼做。跟商家說，流量多了是好事，別光盯著推廣費。先把事做了，後面再想辦法。」

  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還有，去跟銀河科技接觸一下。問問他們的公共索引什麼時候上線。王東來掀了桌子，我們不能光蹲在地上撿菜。得站起來看看，他接下來要幹什麼。」

  5月底，微信可以直接打開淘寶連結了。

  用戶點開朋友發來的淘寶連結，不再需要複製口令打開app，直接在微信里就能瀏覽商品，點購買跳轉到支付寶。

  體驗確實好了，網友在微博上刷了一波「終於等到你」「有生之年系列」「微信打開淘寶，爺青結」。

  淘天集團的商家群里，反應兩極分化。

  有人高興，說流量多了，訂單漲了。

  有人罵街，說微信那邊加載慢，跳轉老卡，客戶體驗不好直接退款了。

  還有人說，微信里的GG位貴得要死，買不起。　　淘天集團的運營團隊天天在群里滅火，嗓子都啞了。

  老陳在內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別跟商家吵，解釋清楚，流量入口變了，但我們的服務體系沒變。發貨還是我們發，售後還是我們做。微信只是多了一個入口，我們才是主場。」

  但老陳自己心裡清楚，主場不主場的，要看下半年財報。

  推廣費要是真的被微信截走了，主場也得變成客場。

  而在深城，企鵝總部，氣氛比淘天那邊更微妙。

  馬畫藤沒有開大會。

  他把幾個核心高管叫到了小會議室，桌上放著同一份通知。

  他看完之後，把文件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馬畫藤閉眼的時候，沒人敢先開口。

  「你們知道這件事最難受的地方在哪裡嗎？」

  他睜開眼，看著幾個人：「不是我們被迫開放。是我們被迫開放了，還得裝出一副主動配合的樣子。通知里寫了，平台要『積極落實』。我們要是不積極，就是對抗。我們要是積極，外面就說企鵝終於想通了，想通個屁。」

  沒人笑。　　馬畫藤很少說粗話，他今天說了，說明他真不高興。

  他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畫了個圈。

  負責微信生態的副總裁老周開了口：「馬總，技術上沒問題。我們早就準備好了。接口現成的，跳轉邏輯調一下就行。問題是商業模式。微信開放淘寶連結之後，用戶從微信里點進淘寶，買了東西，成交在淘寶。微信拿到了什麼？拿到了流量經過，沒拿到交易佣金。我們自己的微信小程序電商，本來是可以抽傭的。現在用戶直接跳淘寶了，誰還用小程序？我們辛辛苦苦建了三年微信電商生態，被沖了。」

  GG部門的人接話：「還有GG，以前商家想在微信里觸達用戶，得買微信的GG。朋友圈GG、公眾號GG、小程序GG，一年幾百億的盤子。現在商家發現，在微信里發淘寶連結，用戶直接點進去買了，GG都不用買。這筆帳，商家算得比我們快。我們的GG收入會受影響，而且影響不會小。」

  馬畫藤聽完了，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們說的都對，但你們想過沒有，王東來去年在直播間裡喊的那句話，『用戶想分享一個連結，直接點開就行，不需要複製口令』。這句話，我們擋了幾年？擋不住了。上面壓下來，我們不配合，就是我們的錯。我們配合了，至少面子上過得去。」

  他坐直了身子，語氣忽然變得很乾脆。

  「開，但開得有策略。微信開放淘寶連結，但微信里的淘寶連結，不能直接跳轉支付寶。用戶得在微信里完成支付，用微信支付。這條必須守住，支付是命根子，丟了支付，微信就只剩聊天了。聊天能賺幾個錢？支付一年幾百億的流水，丟了支付，我們財報怎麼跟股東交代？」

  「那支付寶那邊會不會有意見？」老周問。

  「他們有意見讓他們提，我們開的是外鏈，不是支付通道。連結能打開，商品能看，但付錢得在微信里付。這個邏輯說得通。你跟法務對一下，把用戶協議和支付條款改清楚。用戶點開淘寶連結，瀏覽商品沒問題，點購買跳微信支付，這是我們的底線。」

  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還有，去跟銀河科技那邊接觸一下。王東來搞公共索引，我們不能光被動挨打。他建索引，我們得知道他的規則。他定規則，我們得參與。定不了規則，就搶跑。搶不了跑，就跟著，跟著總比掉隊強。」

  月底，微信打開淘寶連結的功能上線了。　　用戶發現，連結確實能打開，商品確實能看，但最後付錢的時候，默認跳的是微信支付，想用支付寶得手動切換。

  網友在微博上吐槽：「開了，但沒完全開。」

  淘天集團那邊氣得牙痒痒，但也沒辦法，因為通知里只要求「打開外鏈」，沒要求「必須用支付寶」。

  企鵝鑽了個空子，淘天只能認。

  老陳在內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企鵝這招夠陰的。連結開了，支付卡了，我們拿了個半拉子開放。」

  底下有人回：「半拉子也比不開強，至少用戶能進來了。」

  老陳想了想，回了一句：「也是，先進來人，再想辦法讓人留下來。」

  而在京城，千度大廈，李彥宏的心情比前兩位複雜得多。

  開放信息孤島這件事，對千度來說，按理說是好事。

  千度搜不到微信內容，搜不到淘寶商品，搜不到抖音視頻，這是千度搜索質量下降的核心原因之一。

  如果平台真的開放了，千度能索引到全網的公開內容，搜索體驗會大幅提升。

  但李彥宏高興不起來。　　「你們看這份通知。」

  他把文件攤在桌上，指著其中一段：「『網際網路平台應當保障用戶自由選擇權，不得限制用戶訪問其他平台的合法內容』。這句話，對我們有利。但你們往下看，『鼓勵平台間通過開放api、公共索引等方式實現互聯互通』。公共索引。什麼叫公共索引？如果銀河科技真的搞了一個公共索引平台，所有搜尋引擎都能接，那千度還是唯一的搜索入口嗎？」

  沈抖接了一句：「李總，您的意思是，王東來可能自己做一個公共索引，然後讓所有人接？」

  「他去年在月球上說了，他要帶頭開放內容，帶頭付費給逼乎，帶頭限制斗音的搬運內容。他做這些事，不是為了千度。他是為了建一個他自己的公共索引。如果他建成了，千度接不接？接，我們就成了他的下游。不接，我們就搜不到那些內容。怎麼選，都是輸。」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會兒。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在本子上畫了幾筆又劃掉。然後李彥宏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但我們還是要接，為什麼？因為不接，用戶會罵我們。用戶不管索引是誰建的，用戶只管能不能搜到東西。你搜不到微信文章，用戶就罵千度垃圾。你搜到了，用戶就說千度好用。至於索引是王東來建的還是我們自己建的，用戶不在乎。」

  他停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很乾脆。

  「而且，王東來這個人，他做公共索引，不會只讓一家接。他會讓所有搜尋引擎都接。到時候，搜狗、360、神馬，全都能搜到微信內容。我們的競爭優勢就沒了。所以我們要快。在公共索引出來之前，我們自己先把能接的內容接進來。微信、淘寶、抖音，能談的談，能買的買。先把內容庫做起來。等公共索引出來了，我們至少不落後。」

  沈抖問：「那跟企鵝和淘天怎麼談？他們願意讓我們索引嗎？」

  「不願意也得談，通知壓下來了，他們不開就是對抗。我們拿著通知去談，名正言順。他們開了外鏈，我們就去索引。他們不讓我們索引，我們就去工信部告狀。這個邏輯，他們擋不住。」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件事，別對外說。低調做。做成了再說。」

  很快，千度的搜索里開始出現微信文章和淘寶商品了。　　量不大，但確實有了。

  網友在微博上說「千度終於能搜到微信了」，李彥宏看到這條評論，沒有高興，也沒有不高興。

  三家公司，三種態度，但結局一樣，都開了，都在開，都不得不開。

  網友的體驗確實好了。

  微信能打開淘寶了，千度能搜到微信文章了，抖音上能掛淘寶連結了。

  有人在微博上發了一條狀態：「2021年，網際網路終於又像網際網路了。」

  「早該如此。」

  「感謝東來哥。」

  「別急著謝，這才哪到哪。」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