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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9章 新的一年,新的變化(三)

  老周蹲在唐都市第一醫院神經外科走廊的牆角,蹲了快四十分鐘了。

  從豫省固始縣坐了一夜硬座過來的,凌晨四點下的火車,六點到的醫院,七點半掛上號,八點開始排隊等叫號。

  他爹坐在走廊盡頭的塑料椅上,脊背佝僂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眼睛睜著,但沒有焦距。

  他爹瞎了七年了。

  青光眼,發現太晚,眼壓高到視神經萎縮,手術做了兩回,沒保住。

  老周手裡攥著一沓檢查單,單子上寫著「視網膜結構完整,視神經通路部份存活,視覺皮層功能待評估」。

  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看不懂。

  他只知道固始縣醫院的醫生跟他說過一句話:「這個情況,去京城魔都也沒用。」

  他不信,他在抖音上刷到過唐都第一醫院的視頻,腦機接口,盲人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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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他帶著他爹來了。

  「周建國家屬~」

  老周站起來,腿蹲麻了,踉蹌了一下。  他扶著他爹往診室走,他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攥得很緊。

  「到咱了?」

  「到了。」

  「人多不多?」

  「多,排了一走廊。」

  「那得等多久?」

  「到咱了,不用等了。」

  診室里坐著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四十出頭,姓沈,叫沈聽瀾。

  名字秀氣,人卻是個大個子,一米八幾的個頭,肩寬背闊,白大褂穿在他身上像件戰袍。

  他面前攤著三塊屏幕,一塊顯示腦部mri,一塊顯示視神經通路的三維重建圖,一塊顯示患者病歷。

  「周大爺,坐。」他站起來,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老周扶著他爹坐下。  沈聽瀾拉過老周,站在屏幕前面,指著mri圖像說:「周大哥,你父親的視神經不是完全斷了,是部分萎縮。視覺皮層這塊區域,我們做了功能核磁,還有響應。就是說,眼睛壞了,但腦子管看東西的那塊地方,還活著。」

  老周沒聽懂,但他抓住了一個詞:「活著?還能看?」

  「能看一部分。」

  沈聽瀾點了一下屏幕,調出一段動畫。

  畫面上是一個眼球,後面連著一根線,通到大腦後部。

  「正常人的視覺信號,是從眼球傳到視神經,再到視覺皮層。你父親的問題是,眼球到視神經這一段壞了,信號傳不過去。我們的方案是,在眼球後面裝一個微型攝像頭,把光信號轉成電信號,繞過壞掉的那一段,直接刺激視覺皮層。說白了,就是在壞掉的路旁邊,修了一條新路,讓信號繞過去。」


  老周盯著動畫看了半天:「那……他能看見啥?」

  「光感,能分辨白天黑夜,能看見窗戶的光,能看見大件家具的輪廓。走在路上,能看見車燈,能看見斑馬線。不能看書,不能認人,但能自己走路,不用人扶。」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

  他爹在旁邊坐著,聽不太清,問了一句:「說啥呢?」

  老周湊到他耳邊喊:「大夫說,能讓你看見光。」

  他爹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手在膝蓋上攥了攥,指甲蓋都攥白了。  沈聽瀾坐回椅子上,打開第三個屏幕,調出一份手術方案。

  「手術分兩期,一期植入攝像頭和刺激器,在顱骨上打兩個小孔,微創。二期調試信號,需要住院三周,每天調,根據病人的反饋調參數。住院期間要家屬陪同。」

  「多少錢?」老周問得很直接。

  「全部下來,包括手術、設備、住院、術後調機,我們醫院定價是八萬六。銀河科技補貼百分之七十,你個人承擔兩萬五千八。」

  老周愣住了:「多少?」

  「兩萬五千八,醫保還能報一部分。具體報多少,你得問醫保窗口,我們這邊收的就是這個數。」

  老周站在那裡,半天沒說話。

  他在固始縣問過,去京城做類似的手術,光手術費就十五萬,還不算路費住宿和後期調機。

  他帶了四萬塊錢來的,已經做好了借錢的心理準備。

  他甚至想好了跟誰開口,他大舅哥那兒能借一萬,他連襟那兒能借八千,剩下的刷信用卡。

  「咋這麼便宜?」他問了一句。

  沈聽瀾指了指屏幕右下角一行小字,上面寫著「銀河生物技術合作項目」。  「這個腦機接口晶片是銀河生物提供的,他們去年把成本做下來了。以前同類晶片進口要三萬多美元,現在他們自己流片,成本壓到幾千塊人民幣。銀河科技又補了大頭,醫院只收個成本價。目的就是讓更多病人做得起。」

  老周還是有點不信:「那……你們圖啥?」

  沈聽瀾笑了一下:「周大哥,這話你問我,我也說不好。你去問銀河科技的人,他們大概會告訴你,技術做出來了,不用是浪費。用的人越多,數據越多,下一代產品就越好。這話你信不信另說,但錢是真補貼了。上個月我們做了十一台,這個月排了十七台。都是外地來的,最遠的一個從疆地過來,坐了四十多個小時火車。」

  老周信了。

  他見過縣醫院的醫生跟他說「沒辦法」的時候是什麼表情,也見過省城大醫院的醫生跟他說「試試吧,但別抱太大希望」的時候是什麼語氣。


  這個沈大夫不一樣。

  他說「能看見光」的時候,語氣是平的,像在說一件已經做過很多次的事,很平靜也很自信。

  手術安排在三天後。

  老周在病房裡陪著他爹住了三天。

  隔壁床是個從甘省來的老爺子,也是全盲,也是來做腦機接口的,比他爹早來兩天。

  陪護的是他閨女,三十來歲,叫小楊,在蘭市做月嫂。

  「你們從哪兒來的?」小楊問。  「豫省固始。」

  「那不遠,我們坐了十七個小時火車。」

  「我爹瞎了七年了,你們家老爺子呢?」

  「十年,在家裡摔過三回,最重的一回把股骨頭摔斷了,在床上躺了半年。」.

  小楊給她爹削蘋果,蘋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掉:「做完手術,好歹能自己走路了。不指望他看見啥,不摔跤就行。」

  老周點了點頭。

  他爹在旁邊躺著,忽然插了一句:「摔跤是真疼,我去年在院子裡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磚頭上,腫了半個月。」

  小楊她爹在床上接了一句:「你那算啥,我從台階上滾下去,肋骨斷了兩根。」

  兩個老頭對著嘆氣,然後同時笑了。

  老周和小楊對視了一眼,也笑了。

  手術那天早上,老周把他爹推進手術室。

  他爹攥著他的手,問了一句:「疼不疼?」  他說:「不疼,打麻藥。」

  他爹說:「那行。」

  推車進了手術室,門關上。

  老周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站了三個小時。

  中間有個護士出來過一次,說手術順利。

  他說好,然後繼續站著。

  手術做完了。

  沈聽瀾出來的時候摘了口罩,跟老周說:「順利,刺激器植入了,攝像頭也裝了。等麻藥過了,明天開始調機。」

  第二天開始調機。

  沈聽瀾坐在電腦前面,一邊調參數一邊問他爹:「周大爺,看見光了嗎?」

  「沒有。」

  「別急,慢慢來。」他調了一下參數:「現在呢?」  「沒有。」

  「現在呢?」

  「哎……有,有點亮。」

  「左邊有還是右邊有?」

  「左邊,就一點點。」


  「好,有就對了。今天先到這兒,明天繼續。」

  第三天,他爹說能看見光的形狀了,圓的,像燈泡。

  第四天,能分辨窗戶和牆了。

  第五天,能看見人的輪廓了。

  第六天,他爹坐在床上,看著窗戶外面,說了一句:「外頭是不是有個樹?」

  老周順著看過去,窗外有棵梧桐樹。

  老周說:「是,有樹。」  他爹說:「我看見了,綠的。」

  老周蹲在地上,捂著臉,半天沒起來。

  小楊在旁邊遞了張紙巾,說:「別憋著,我爹昨天看見窗戶的時候,我也蹲了。」

  第七天,老周帶著他爹在醫院走廊里走了一圈。

  他爹走得慢,但沒讓人扶。

  走到護士站的時候,護士問:「周大爺,今天咋樣?」

  他爹說:「感覺不錯,」

  護士笑了:「那就好,有什麼不舒服的一定要說出來。」

  第八天,他爹已經能自己上廁所了。

  老周跟在後面,看他爹摸著牆走,走到廁所門口,站住了,回頭說了一句:「我自己能行,你別跟。」

  老周站在門口,看著他爹進去,又看著他爹出來,自己走回床上。

  他爹躺下之後,說了一句:「這麼多年了……」  老周沒接話,把被子給他爹掖了掖。

  出院那天,沈聽瀾把老周叫到辦公室,給了他一張紙,上面寫著術後注意事項、調機時間表、複查安排,還有一行手機號。

  「這是我工作號,有啥問題直接打。」

  老周把紙折好,揣進口袋。

  「沈大夫,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們這個技術,往後是不是越來越便宜?」

  沈聽瀾想了想:「是,晶片每年都在降成本,算法也在優化,應該是吧,主要是銀河科技沒有在這裡賺錢,並且還在進行補貼。」

  老周點了點頭,沒再問。

  沈聽瀾下午又接了一台手術。

  病人是個十四歲的男孩,先天視神經發育不良,從來沒看見過東西。

  陪他來的是他媽媽,一個瘦小的女人,從貴省過來的,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  沈聽瀾翻完病歷,跟她說了跟老周說過的話:「能看見光,能看見大件物體輪廓,走路不用扶。不能看書,不能認字。」


  他媽媽聽完,說了一句:「能走路就行,他長這麼大,沒自己走過路,出門都是我牽著。」

  她攥著病曆本,手指頭抖得厲害。

  沈聽瀾點了點頭,把手術同意書推過去。

  他做了兩年這個項目,見過太多這樣的家屬。

  有的人進來的時候哭,有的人出去的時候哭,有的人從頭到尾不哭,但簽完字手是抖的。

  他已經習慣了。

  習慣歸習慣,每次看到病人術後第一次看見光的時候,他還是會站在旁邊多看兩眼。

  他有時候會想起王東來。

  他在月球上直播那次,沈聽瀾在值班室看的。

  腦機接口的晶片,三年前進口貨賣三萬美元,銀河生物做出來之後,成本壓到了幾千塊人民幣。

  沒有銀河科技補貼那百分之七十,今天病房裡這些人,有一大半是做不起的。  他有時候也會想,王東來在月球上搞礦、搞飛船、搞資源,怎麼還有精力搞這些。

  後來他想明白了,搞礦搞飛船,是為了有錢。

  搞補貼搞技術,是為了把錢花出去。

  花錢比賺錢難。賺錢是本事,花錢是選擇。

  上個月他接了一個病人,六十多歲的老太太,也是青光眼導致的全盲。

  她兒子在深城打工,請了半個月假回來陪她。

  手術做完,調機調到第五天,老太太說能看見兒子的臉了。

  其實看不太清,只能看見一個輪廓。

  但她抓著兒子的手,說了一句:「你瘦了。」

  她兒子蹲在床邊,半天沒說話。

  沈聽瀾站在旁邊,把參數調了調,轉身走了。

  傍晚下班,他路過醫院門口的公交站,看見老周他爹坐在站台的長椅上,手裡攥著一根冰棍,舔了一口,抬頭看天。  老周站在旁邊,手裡拎著行李包。

  「周大爺,還沒走?」

  「等車呢,六點的火車。」

  「看見啥了?」

  老周他爹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雲,一大片,邊上還帶點紅的。」

  沈聽瀾也抬頭看了一眼。

  唐都的傍晚,天上確實有一大片雲,被夕陽燒成了橘紅色。

  「好看不?」

  「好看。」

  老周他爹舔了口冰棍:「七年沒看雲了。冰棍也是七年來頭一回吃。」


  他把冰棍舉了舉:「這個也是你們醫院請的?」

  沈聽瀾笑了:「這個不是,這個是你兒子請的。」  老周在旁邊說:「沈大夫,等明年複查,我還帶他來。」

  「行,到時候提前給我打電話,給你留床位。」

  公交車來了。

  老周扶著他爹上車。

  他爹上車之前,回頭沖沈聽瀾舉了一下冰棍,算是打了個招呼。

  車門關上,公交車開走了。

  沈聽瀾站在站台上,看著那輛公交車拐過街角。

  他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在上面記了一行字:「下周排手術:貴省男孩(術後調機),甘省老爺子(二期植入),疆地老太太(術後複查)。」

  他關掉備忘錄,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往醫院走。

  天邊的雲已經從橘紅變成了暗紫。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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