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8章 新的一年，新的變化(二)

  2021年1月10日，德縣。

  臘月的浙北濕冷入骨。

  德縣一中高三的教室里，暖氣開得不算足，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有人在上面畫了個笑臉，又被旁邊的人拿袖子擦掉了。

  韓雨晴坐在靠窗第三排，面前攤著一套英語完形填空，筆尖在選項上停著，眼睛卻往窗外瞟了一眼。

  學校門口那條路上，有人正在掛橫幅，紅底白字，隔得太遠看不清內容。

  她收回目光，繼續低頭做題。

  離高考還有五個月，教室後面的黑板上寫著倒計時，一天一改，今天寫的是「148」。

  班主任天天念叨，說今年是浙省新高考的第一年，志願填報規則跟往年不一樣，讓大家提前研究。

  她爸前幾天吃飯的時候還問過她，想考哪裡，她說沒想好。

  韓雨晴的父母在德縣縣城邊上開了一家小飯館，賣本地菜，四張桌子，兩口灶，門口支了個雨棚，天氣好的時候能多擺兩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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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媽掌勺，她爸跑堂，她放學之後去店裡幫忙收銀。

  生意不算差，但也不算好。　　房租一年六萬，水電煤氣算下來，一個月能落下一萬多塊錢，在德縣不算高，但也夠過日子。

  她爸一直說，等她考上大學，學費不用愁，家裡供得起。

  她聽了只是點頭，沒說話。

  她知道家裡的錢是怎麼來的，一天站十四個小時站出來的。

  她媽的腰不好，站久了就得扶著灶台歇一會兒，她爸的膝蓋也不行，下雨天走路一瘸一拐的。

  這些事，她爸媽從來不跟她說，但她都看在眼裡。

  1月10號那天下午，她放學回家，路過店門口，看見她爸站在門邊，手裡捏著手機，臉上的表情有點怪。

  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像是沒反應過來。

  她叫了一聲爸，她爸沒聽見，又叫了一聲，她爸才抬起頭，把手機遞給她，說：「你看這個，銀河科技那個項目，是不是落到咱們縣了？」

  她接過來看了一眼。

  是一條本地新聞推送，標題寫著「銀河科技縣域普惠消費實驗項目正式落地德縣」。

  正文她沒細看，只掃到了幾個數字：項目為期一年，德縣縣全體常住居民，每人每月發放一千元消費補貼，直接打入個人帳戶，不限制消費品類，資金來源為銀河科技全額出資，不占用地方財政。　　她往下翻，看到項目負責人的一段話：「德縣是長三角的製造強縣，居民收入水平較高，消費場景豐富。我們選擇德縣作為南方樣本，是為了觀察在收入預期相對穩定的條件下，普惠性消費補貼會對消費結構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她把手機還給她爸。

  她爸問：「這是真的？」

  她說：「好像是。」

  她爸想了想，說：「一千塊，一個月，咱家三口人，一個月三千，一年下來三萬六。」

  他算完這筆帳，沒有再說話，轉身進了後廚，把這件事跟她媽說了。

  她媽正在炒菜，鍋鏟停了一下，說了一句：「天上掉餡餅？」

  她爸說：「管他餡餅不餡餅，錢到帳了再說。」

  她媽想了想，說：「那這個月多進點貨，萬一來吃飯的人多了呢。」

  她爸說：「行，我明天去批發市場看看。」

  韓雨晴坐在收銀台後面，打開自己的手機，在微博上搜了一下。

  熱搜上已經有了詞條，叫「德縣全民發錢」。　　點進去，有人說「為什麼是德縣不是我們縣」，

  有人說「一千塊夠幹什麼」

  有人說「銀河科技真有錢」

  她翻了一會兒，看到一條評論說：「我是德縣的，我們社區已經開始登記了，居委會大媽挨家挨戶敲門，比查戶口還積極。」

  底下有人回：「羨慕，我們這居委會大媽只會在垃圾分類的時候敲門。」

  她笑了一下，退出來，打開一個高三學習群，群里已經有人在討論了。

  一個同學說：「聽說這個錢是直接發到銀行卡里的，每個月十號到帳。」

  另一個說：「我問了我媽，我媽說已經收到通知了，讓我們去社區登記。」

  第三個說：「一千塊，剛好夠我買一件衣服了。」

  第四個說：「你瘋了吧，一千塊買一件衣服？我請全班喝奶茶。」

  第五個說：「你們能不能有點出息，一千塊夠我一個月生活費了。」

  她關掉群聊，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一千塊她算了算，她一個月的生活費是八百，她媽每周給她兩百，她攢著花。

  如果每個月多一千，她可以買那套一直想買的英語聽力資料，可以不用在食堂打飯的時候猶豫要不要加個雞腿，可以在高考完之後跟同學去莫干山玩一天。

  她想了這些，心裡有點高興，但又覺得這高興有點不真實。

  她爸剛才算帳的時候，臉上那種表情，她見過。

  去年疫情剛來的時候，店裡不讓堂食，只能做外賣，她爸算帳的時候臉上也是那種表情

  算完了，沒說話。

  她爸這個人，高興的時候不怎麼說話，不高興的時候也不怎麼說話。

  她媽說他是「悶葫蘆」，她爸聽了也不反駁，就說一句「悶葫蘆好，省話費」。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打開手機，看到德縣本地公眾號發了一條推送，說銀河科技的項目正式簽約了，簽約儀式在縣行政中心舉行，總管都去了。

  推送的最後一段引用了銀河科技項目負責人的一句話：「德縣是長三角的製造強縣，居民收入水平較高，消費場景豐富。我們選擇德縣作為南方樣本，是為了觀察在收入預期相對穩定的條件下，普惠性消費補貼會對消費結構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她看了兩遍，沒完全看懂，但大概明白了一件事，這個錢不是白給的，是有人在做實驗。

  她們家，是這個實驗裡的一組數據。　　她把這個想法跟她媽說了。

  她媽正在擇菜，聽完之後，把一根爛菜葉扔進垃圾桶，說：「管他實驗不實驗，錢到帳了，我多買兩斤排骨，你多吃點，補補腦子。高三了，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她笑了，說：「媽，一千塊你全買排骨？」

  她媽說：「剩下的存著，等你考上大學，給你買台新電腦。」

  她說：「我現在的電腦還能用。」

  她媽說：「能用什麼能用，上次上網課卡成什麼樣了。你爸說了，等你考上大學，給你買台好的。」

  她爸在後廚喊了一句：「我什麼時候說了？」

  她媽說：「你昨天說的。」

  她爸說：「我昨天說的是等分數出來再說。」

  她媽說：「那不一個意思嗎。」

  1月15號，第一筆錢到帳了。

  韓雨晴打開支付寶，看到餘額多了一千塊，備註寫著「銀河科技普惠消費實驗項目第一期」。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然後給她媽轉了三百，自己留了兩百。

  她媽秒收，回了一條語音：「收到了，晚上給你燉排骨。」

  她回了一個「好」字，然後打開購物車，把那套英語聽力資料下了單。

  下單的時候她想，這是用銀河科技的錢買的，要是知道了，估計會覺得她這錢花得挺值。

  那天下晚自習回家，她路過店裡，看到她爸在重新擺桌子。

  她把書包放下，問：「爸，你這是幹嘛？」

  她爸說：「最近來吃飯的人多了，以前晚上就三四桌，現在能坐滿。我把隔壁那間空著的小間也租下來了，加兩張桌子。」

  她媽在後廚喊了一句：「別光顧著擴桌子，菜量別減啊。」

  她爸說：「不減不減，銀河科技給的錢，咱不能賺昧心錢。」

  她問：「真的多了？」

  她爸說：「真的多了，昨天中午坐了五桌，有三桌是拿那個消費補貼來的。有個小伙子，點了四個菜，結帳的時候問我能不能用那個數字人民幣。我說能，他就用那個數字人民幣付了。」

  她媽說：「那是你爸菜做得好。」　　她爸說：「跟菜沒關係，以前也做這個菜，以前怎麼沒人加湯。」

  她媽說：「以前人家捨不得。」

  韓雨晴坐在收銀台後面，打開她的錯題本，開始整理今天的數學卷子。

  收銀台的抽屜里，放著她媽今天多進的貨，兩斤排骨，一箱牛奶，還有一袋她愛吃的砂糖橘。

  她媽說，這些是「銀河科技請的」。

  她知道這不是銀河科技請的。

  這是她爸媽用多賺的錢買的，但她沒有糾正她媽。

  她只是低頭做題，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窗外，德縣一中的晚自習鈴聲響了，學生們三三兩兩從校門裡走出來。

  路燈下，有人在等孩子，有人在等生意。

  這條街，跟以前一樣，又跟以前不太一樣。

  同一天，夏邑。　　臘月的豫東平原比浙北乾冷得多。

  風從麥田上刮過來，不帶一點濕氣，刮在臉上像刀子，割得人生疼。

  夏邑縣城往南，有一條老商業街，街兩邊是各種小店，賣衣服的、賣手機的、賣小吃的，還有幾家房產中介。

  街尾拐角處有一家奶茶店，門面不大，招牌是白底紅字，寫著「茶主張」。

  店裡只有一個人，坐在收銀台後面，盯著手機發呆。

  他叫陳浩，二十六歲，夏邑本地人，鄭市一所大專畢業，學的是市場營銷。

  畢業後在鄭市混了三年，幹過房產中介、保險推銷、外賣運營，最長的一份工作幹了十個月，最短的幹了三天。

  去年秋天他從鄭市回來，用攢下的兩萬塊錢盤下了這家奶茶店。

  生意不好不壞，一天賣三四十杯，一杯均價八塊，扣掉房租水電原料，一個月能落三千多。

  比在鄭市強一點，至少不用交房租。

  但也就強一點。他爸問他一個月掙多少，他說三千多。

  他爸說：「三千多夠幹啥？你表弟在工地上搬磚，一個月還掙六千呢。」　　他說：「搬磚能搬一輩子？」

  他爸說：「那你這個奶茶店能開一輩子？」

  他沒接話，他爸也沒再問。

  父子倆的對話，向來是這樣，開頭都很沖，結尾都沒話。

  去年的時候，他正在店裡刷抖音，刷到一條本地新聞，標題寫著「銀河科技普惠消費實驗落地夏邑」。

  他愣了一下，點進去看了。

  內容跟德縣那邊差不多，每人每月一千，全縣常住居民，一年為期。

  他看完之後，第一反應是：「真的假的？」

  第二反應是：「不會是騙局吧？」

  他打開微博搜了一下，發現這事是真的，熱搜上都掛著，銀河科技官方帳號也發了公告。

  他又打開本地微信群，群里已經炸了，有人發了社區登記的通知截圖，有人說「銀河科技真有錢」，有人說「一千塊夠幹啥的，還不如直接發一千」。

  還有人說：「先別高興太早，萬一是套路呢。先讓你花錢，後面再收回去。」　　底下有人回：「你當人家跟你一樣？人家幾千億身家，騙你一千塊？」

  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店門外那條灰撲撲的街。

  一千塊，他算了算，他一個人，一個月多一千，一年一萬二。

  一萬二，夠他交半年的房租了。

  如果來他店裡買奶茶的人，每人每個月多一千塊，會不會多買幾杯？

  他不知道，但至少，這條街上的人，口袋裡會多幾個錢。

  多幾個錢，就可能多消費。

  多消費，他的奶茶店就可能多賣幾杯。

  他這麼想著，心裡有點熱乎。

  熱乎完了，又有點涼。

  萬一大家拿了錢不花呢？存起來呢？或者去超市買米買面了呢？誰來喝奶茶？

  他掏出計算器，按了幾下，又放下了，按不出來，這種事，只能等。　　1月15號，錢到帳了。

  他打開手機銀行，看到餘額多了一千塊，備註寫著「銀河科技普惠消費實驗項目第一期」。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沒有轉給他媽，也沒有存起來。

  他打開外賣平台的商家後台，把那款賣得最好的珍珠奶茶，從八塊降到了七塊。

  然後他在店門口的小黑板上寫了一行字：「銀河科技發錢，我降價，珍珠奶茶，七塊一杯。」

  他寫完，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又拿粉筆加了一句：「第二杯半價。」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