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新的一年，新的變化(一)

  2021年1月4日，元旦假期後的第一個工作日。

  唐都的冬天乾冷，風從渭河平原上刮過來，帶著一股土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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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河科技總部大樓坐落在高新區錦業路上，銀灰色的玻璃幕牆在晨光里反著冷光。

  樓里樓外跟往常不太一樣，門口的保安比平時多了兩個，大廳里拉了一條橫幅，紅底白字，寫著「把員工當人，把事當事」。

  前一天晚上掛上去的時候，不少加班的人路過看了一眼，沒人說話，但有人拍了照。

  早上八點半，內網掛出了一份通知，編號「銀河集團〔2021〕001號」，標題是《關於全面推行員工福利保障體系升級的通知》。

  通知正文不到兩千字，附件十七份，涵蓋了雙休執行細則、薪酬調整方案、外包轉正流程、員工幸福感考核辦法、合作企業合規審核標準、內部培訓體系實施方案，每一項都標註了責任部門、完成時限和驗收標準。

  通知的最後一行寫著：「本通知自發布之日起執行，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變通和拖延。各業務線負責人為本通知落實的第一責任人。集團審計部將於每季度末進行專項審計，審計結果直接向集團董事會匯報。」

  同一天，銀河科技旗下所有子公司同步掛出了各自的執行方案。

  外賣業務板塊宣布，即日起所有騎手和快遞員必須簽署正式勞動合同，繳納五險一金，雙休排班制度同步上線。

  即時配送業務板塊宣布，取消所有外包用工，原外包騎手全部轉為正式員工，轉正名單在1月5日之前公示完畢。

  電商板塊宣布，合作商家的員工待遇審查機制正式啟動，首批三千家商家已完成合規審核，通過審核的商家在平台上的搜索權重和推薦位已經上調了一個等級，未通過審核的商家被降權處理，限期三個月整改。　　雲業務板塊宣布，全員漲薪方案落地，基層員工漲幅不低於百分之八，中層不低於百分之五。

  航天板塊宣布，月球基地和地球總部同步執行雙休制度，駐月人員的輪換周期從六個月縮短到四個月。

  唐都總部，一個做後端開發、工齡四年的程式設計師，姓劉，秦省天漢人。

  1月4日早上走進辦公室的第一件事是打開內網看通知。

  看完之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之前因為連續加班取消的健身卡重新激活了，年費兩千八，他猶豫了小半年，這次沒猶豫，直接刷了卡。

  第二件，給在老家的爸媽打了個電話，說今年春節可以多待幾天，初八再回唐都，不用趕著初四就往回跑。

  他媽在電話里愣了一下，問了一句「公司能讓你休那麼久？」，他說「現在能了」。

  第三件，打開招聘軟體，把狀態從「觀望」改成了「暫不考慮」。

  他身邊的同事也差不多，有的在算漲薪之後每個月能多拿多少錢，有的在群里商量周末去哪裡露營，有的給對象發消息說「以後周末可以正常約會了」。

  辦公區的氣氛跟一個月前完全不一樣了，那時候大家臉上都掛著一種被長期消耗之後的疲憊，現在那種疲憊還在，但眼睛裡有了光。

  銀河科技的步伐不是孤立的。　　1月5日，企鵝集團發布全員郵件，宣布即日起全面推行雙休，全員漲薪方案於1月15日前落實到位，外包用工清理方案於一季度末前完成。

  郵件里有一句話被員工截了圖，在各大社交平台上瘋傳：「企鵝已經不需要靠壓低員工待遇來賺錢了，我們需要的是一支有尊嚴、有體面、有生活的團隊。」

  一個在企鵝做遊戲運營的員工，姓周，在朋友圈發了一條狀態：「以前大小周，周末上班那天叫『戰鬥日』。現在周末真的休息了，反而有點不習慣。昨天周六，我在家躺著，老婆問我是不是生病了。」

  底下評論笑成一片，有人說「我也是」，有人說「終於不用在周日晚上焦慮了」。

  他的組長在下面回了一句：「別急，下周你就習慣了。」

  1月6日，x米集團發布內部公告，京城工廠雙休試點正式轉為全面推行，全國工廠在三月前全部跟進。

  全員漲薪方案同步落地，基層員工漲幅不低於百分之十。

  外包工轉正第一批名單已經公布，涉及三千多人。一個在x米京城工廠做質檢的工人，姓陳，河南周口人，在抖音上發了一條視頻，畫面是周末帶老婆孩子去公園放風箏。

  配文是：「來京城五年了，第一次周末不用上班。我老婆說，你好像變了一個人。」

  視頻播放量破了千萬，評論區裡有人問「哪個廠」，有人問「還招人嗎」，有人說「兄弟，好好珍惜」。

  陳師傅後來在評論區回了一句：「以前周末也休，但休得不安心，電話一響就得回廠里，現在電話不響了。」

  1月7日，狗東宣布全員五險一金覆蓋完成，包括所有快遞員和倉儲員。　　大強子在內部信里寫了一段話：「我做了十幾年光明村的事，今年終於可以跟全體員工說一句，狗東的員工，跟光明村的老人一樣，都是自己人。」

  一個在狗東幹了六年的快遞員，姓王，徽省阜陽人，在站點裡跟同事說：「以前過年回家，親戚問我在哪上班，我說狗東，他們問有沒有社保，我說有。其實以前是外包，今年才真的有了。」

  他老婆在旁邊補了一句：「今年終於敢讓孩子來京城過暑假了。」

  站長在旁邊聽著，沒說話，低頭在排班表上把王師傅下周的休息日從一天改成了兩天。

  1月8日，淘天集團宣布全員漲薪方案落地，外包轉正第一批名單公布，涉及五千多人。

  一個在杭城做電商運營的女生，姓林，在微博上發了一條狀態：「以前每天下班回家，孩子已經睡了。現在六點準時下班，到家孩子還在寫作業。輔導作業雖然煩，但至少能看見他了。」

  這條微博被轉了幾萬次，評論區裡有人說「看哭了」，有人說「這才是正常的生活」。

  緊接著，千度、快手、網易、蔚來、理想、小鵬，一家接一家，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

  有的發得早，有的發得晚，但方向都一樣，漲薪、雙休、外包轉正、社保足額繳納。

  有媒體統計過，從1月4日到1月15日，短短十二天裡，國內排名前五十的網際網路和製造業企業中，有超過四十家發布了員工福利升級公告。

  這個密度，在改革開放以來的商業史上從未出現過。

  《財經》雜誌在一篇封面報導里寫了一段話：「過去四十年，國內企業的競爭力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勞動力成本優勢上。2021年1月，這個模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普通人的感受是最直接的。

  一個在深城工廠做流水線的女工，姓張，湖省邵陽人，在接受地方電視台採訪時說：「以前一個月休兩天，現在休八天。多出來的六天，我報了一個會計班，想考個證，以後不做流水線了。」

  記者問她為什麼，她說：「以前下班累得只想躺著，什麼都不敢想。現在有時間了，就想試試。」

  記者又問：「考完證打算幹什麼？」

  她想了想，說：「還沒想好，但至少有了個念想。」

  一個在魔都做客服的年輕人，姓吳，在小紅書上發了一條筆記，標題是《2021年，我終於有了周末》。

  正文寫著：「以前做六休一，每天接兩百個電話，嗓子啞了也不敢請假。現在雙休，周六睡到自然醒，下午去圖書館看書。我媽說我氣色好了很多。我說不是氣色好了，是終於活得像個人了。」

  這篇筆記被點讚了十幾萬次。底下最高贊的評論是：「姐妹，圖書館周末也開門嗎？」

  她回了一句：「開，以前從來不知道。」

  一個在廣城開網約車的司機，姓黃，在抖音上發了一條視頻，說自己以前每天跑十二個小時，現在跑八個小時就收車。

  「少賺一點，但腰不疼了，以前晚上回家倒頭就睡，現在還能跟老婆聊兩句。她說我比以前愛說話了。」

  一個在武城做餐飲的老闆，姓劉，在朋友圈發了一條消息：「最近來吃飯的年輕人多了，而且都是周末來。以前周末沒人，因為都在加班。現在周末排隊。我多雇了兩個服務員，都是以前在工廠加班的。大家都好了，生意才好做。」　　一個在唐都做軟體測試的女生，姓孫，在銀河科技總部旁邊的咖啡店裡接受了本地媒體的採訪。她說：「我老公在另一家網際網路公司，以前兩個人周末都在加班，孩子扔給老人帶。今年他們公司也雙休了，我們周末終於能帶孩子出去玩。上周去了秦嶺野生動物園，孩子高興得不行。我老公說，這比多賺兩千塊錢開心多了。」

  記者問：「收入有影響嗎？」

  她說：「有，他漲了薪，我漲了薪，加起來比去年多。而且周末不加班，省了外賣錢和打車錢。」

  市場也給出了反應。

  拼一刀上，那些通過合規審核的商家，流量和銷量都出現了明顯增長。

  一個做家居用品的商家，姓吳，在商家群里說：「以前在平台上拼的是誰更便宜，現在拼的是誰對員工更好。這個變化，我喜歡。」

  另一個做小家電的商家說：「我去年給員工交了社保，今年審核過了，流量漲了三成。我隔壁那家沒交，被降權了，天天在群里罵。罵也沒用，規則擺在那。」

  吳老闆在群里回了一句：「罵什麼罵，給員工交社保，本來就是該做的事。以前不做，現在做了，有什麼好罵的。」

  消費數據也在動。

  1月中旬，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的增速比去年同期高了將近兩個百分點。

  統計局在發布會上被問到這個問題時，發言人說了這麼一段話：「近期部分企業主動提升員工福利，對消費市場產生了積極的傳導作用。員工收入增加、休息時間增加，消費意願和消費能力都有所提升，這是一種良性的循環。」

  當然了，也有不同的聲音。　　有人在網上發帖說，漲薪和雙休的成本最終會轉嫁到消費者頭上，物價會漲。

  底下有人回了一句：「以前不漲薪不雙休，物價也沒見降。錢都去了哪裡，大家心裡有數。」

  還有人發帖說，中小企業扛不住，會被大企業擠死。

  底下有人回：「扛不住就轉型，扛不住就倒，市場本來就是這樣的。你不能因為怕中小企業倒，就讓所有人在血汗工廠里干到死。」

  一個經濟學教授在專欄里寫了一段話，被廣泛引用：「2021年1月的這波福利升級，本質上是一次成本結構的重構。過去國內企業競爭的核心是低成本，尤其是低人力成本。現在有企業主動抬高人力成本，並且證明了抬高之後效率不降反升，這會倒逼整個行業重新計算自己的成本模型。算得過來的，活，算不過來的，死。這就是市場的殘酷，也是市場的公平。」

  在京城，最繁華的商業區，晚上八點以後就暗了一大半。

  以前那個點，整棟樓都是亮的，外賣小哥在樓下排隊等取餐，電梯裡全是掛著工牌、一臉疲憊的人。

  現在八點以後，樓下等餐的外賣小哥少了一半，電梯裡的人也少了，偶爾有幾個走得晚的，臉上也不那麼喪了。

  保安老周在大樓門口站了六年，看著這棟樓從每天亮到半夜變成現在這樣，他跟旁邊新來的保安說了一句：「以前這樓里出來的人，走路都是飄的，像沒睡覺一樣。現在你看，走路帶風，像個人了。」

  新來的保安問：「那以前不是人？」

  老周想了想：「以前也是人，就是活得像個機器。」

  而在月球基地，王東來關掉了屏幕。　　他面前攤著一份清單，上面列著這半個月來國內各大公司的公告摘要。

  他看了很久，把清單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觀景窗前。

  月面的白光湧進來，刺目而安靜。

  他拿起桌上的技術文件，翻到採礦機器人算法優化的那一頁。

  外面的月面依然白得刺眼，採礦機器人依然在緩慢移動。

  地球依然懸在遠方，藍白相間，安靜而緩慢。

  但他知道，那顆藍色的星球上，很多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