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出長安記
第355章 出長安記
「陛下!陛下!」
「快叫太醫,快!」
太極殿登時亂作一團。
皇帝陛下在上朝途中突然嘔心瀝血(物理),按理說是一件會被史家千古傳唱的豐功偉績。
但若是被敵人給嚇吐血的……
這要是被史家給記下來,那我朝就要成為國際社會的笑柄了。
在一團混亂之中,皇儲李治卻格外淡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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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莫驚,只是陛下早晨多飲了些鹿血,反胃上來而已。
「也就是說,這是鹿血。」
朝堂上頓時鴉雀無聲,李治冷靜的聲音在眾人的心頭久久迴蕩不息。
鹿血,哦呦……
李承乾一臉驚詫地看著這位信口開河的小老弟,剛想要反駁,卻因為過於氣急,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
一邊咳嗽,一邊還深處食指,憤怒地戳著小老弟。
李治當做沒看見,和太監對了下眼神。
後者心領神會,尖聲道:
「有事上奏,無事退朝!」
事已至此,就算是要竄褲襠的急事也得憋回去了。
臨退朝前,劉洎向上拱了拱手,表情有些古怪:
「請陛下保重龍體。」
為了大唐的延續,陛下也是勉強自己了啊。
意味深。
「咳咳咳!」李承乾以咳嗽回應對方的關心。
官員們識趣地陸續退出。
「快去叫太醫!」
這時,李治才小聲急促地吩咐。
「是!」
小宦官立刻向尚藥局飛奔,太監和其他兩位老宦官趕緊攙扶住皇帝陛下。
「咳咳!」
偌大的太極殿,迴蕩著李承乾連綿不斷的咳嗽聲。
他是真的被小老弟給搞出病來了。
李明算一個,李治也算一個。
「陛下請珍重,莫為國事操勞了身體。」
李治給老哥拍著背。
「咳咳,你啊,你……好膽!」
李承乾老哥被小老弟氣得說都不會話了。
「你居然敢造朕的謠!究竟是何居心!
「歷次朝會的問答都是有記錄的!後世的史書上會怎麼記載朕?
「國難當頭,還荒淫無度?」
不知是遺傳誰的,李承乾陛下特別看重自己的歷史評價。
對李承乾來說,「荒淫」這口鍋可太大太冤枉了。
李治無奈地嘆了口氣:
「相比身後事,或許身前事更為緊要?
「若群臣得知陛下是因擔憂國事而吐血,情況已嚴峻至此……
「臣擔心,他們未必有繼續抵抗的勇氣了。」
李承乾低頭不語。
老實說,李治的意見還是很理智的。
為了不讓大伙兒泄氣,皇帝陛下也只能暫時犧牲一下自己的名譽了。
「受國之垢」的意思是,大領導就是最終背鍋人。
「陛下,太醫來了!」
在宦官的帶領下,尚藥局的博士們七手八腳地為皇帝號脈診斷。
一劑藥下去,皇帝的咳嗽終於止歇了下去,氣色也回復少許。
「陛下請保重龍體,莫要太操勞了。」
簡單交代幾句後,太醫和宦官便很識相地匆匆退下,留兩位聖人商討國事。
「賢弟啊……」
李承乾的氣總算理順了,執起李治的手。
「李明的鐵蹄已經踏遍了神州大地。你說,洛陽城能擋住他嗎?」
大家公開場合一口一個「明匪」,好像揮揮手就能輕鬆剿滅,那只是說說而已,你還真信了?
實際上大家心裡都和明鏡似的,那是他們的「明爹」!
李靖的部隊夠厲害吧,能和父皇打的有來有回。
而這麼吊的部隊,李明手下還有至少兩支,不是大爹是什麼?
在被這位大爹的鐵拳制裁面前,只有李治賢弟才是他一條繩上的螞蚱(劃掉)絕對心腹。
「陛下,臣以為,應做好北狩的準備。」李治果斷說道。
李承乾吃了一驚。
剛才不是你在給群臣打雞血,做出一副抵抗到底的姿態嗎?
怎麼回頭就要跑路了?
「文武百官可以投降,所以必須堅定他們的抵抗意志。陛下可以向誰投降?李明會接受您的俯首嗎?」
李治反問。
李承乾一時啞然。
爭奪皇位這事兒,肯定得見血。
當初玄武門之變,他們共同的爹李世民就咔嚓了自己的兩位兄弟。
這還是老李家自己內部的家庭團建。
現如今,李明和李承乾之爭已經發展成了明、唐兩個超級大國之間的全面戰爭。
殺得人頭滾滾,生靈塗炭。
兩邊的矛盾已經纏繞成了一個死結,只有一方的死亡才能徹底解開。
而就目前這個形勢來看,想讓李明死大概有億點難度。
「李明已經打進了鄭州,洛陽就在眼前。突破了洛陽,接下來就是虎牢關,就是關中,就是長安!」
李治說話越來越激動,把李承乾的手握得生疼。
「李明沿大河西進,勢不可擋。虎狼明軍將長安圍困,群臣獻城投降。
「屆時,陛下將如何自處?」
皇太弟的一番話,句句都說到了李承乾的心坎上。
他雖然身體不大好,但要讓他立即去世,還是被家裡的老么公開處刑,那還是敬謝不敏了。
「賢弟說得在理……
「趁現在還能出城,朕應該儘快逃……儘快安排北狩事宜。」
李承乾就這麼輕鬆愉快地做出了跑路的決定。
問題來了,該往哪裡跑?
東都洛陽已經是第一線了,中原徹底淪陷只是個時間問題,那個方向明顯不在考慮的範圍內。
南方丘陵密布、水網縱橫,其實是一個割據偏安的好地方。
要不是南方已經集體投了李明的話。
「益州川蜀之地,有高山為牆,內部盆地亦可農耕自持,是否可以為避難……狩獵之所?」李承乾問。
李治搖頭:
「巴蜀土人不通教化,被李明收買只是時間問題。
「況且一旦進了益州,再出來就難了。」
畢竟有蜀漢金玉在前,誰想苟在四川都得三思。
「中原淪陷,南方危急,川蜀又去不得……」
李承乾的聲音越來越顫抖,頹然撒開李治老弟的手:
「天大地大,竟沒有朕的容身之所了嗎?」
他的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幅巨大的唐朝疆域圖,遼闊無垠,仿佛就像她的國祚一樣無邊無際。
然後,先是遼東巨震,崩出了裂縫,從大唐脫離了出去。
接著便是東北、河北、中原、揚州……
一塊塊版圖逐一脫離,最後只給他剩下了腳下的長安……
「回陛下,是有的。」李治緩緩吐出了兩個字,打斷了李承乾的幻覺:
「山西!」
「山西?」
聽見這兩個字,李承乾不禁倒吸一口氣。
明、唐兩軍,不是正在山西打得不可開交嗎?
在李承乾的腦海里,那地方已是千里無雞鳴、白骨露於野,兵士們沒有飯吃、只能吃人的人間煉獄了。
這是讓他上前線填線,還是當兩腳羊啊?
「現如今,山西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李治一字一句道:
「全國各地不是防守薄弱、人人自危,就是對大唐三心二意、忠誠可疑。
「唯有山西,那裡有我們的軍隊,有我們的父皇!」
「有我們的軍隊……」李承乾有些恍惚地喃喃重複著。
李家父子都是上過戰場的,自然知道君權不是來自什麼「天授」,而是從槍桿子裡打出來的。
那八萬唐軍精銳,就是李唐政權最後的倚靠了。
不去那兒還能去哪兒?
「根據最新的前線戰報,我軍在山西的戰事較為順利。
「李靖軍糧寸斷,他們如果不想被徹底殲滅,就只能向太行山地逃竄了。」
李治給皇兄帶來了難得的好消息。
「只要父皇發起進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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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李靖部被驅逐出去,山西便能光復。古晉地表里山河,攻守兼備,我們未嘗不可暫居於那裡,以拖待變。」
事到如今,就連最樂觀的估計也不敢說什麼,殲滅明軍主力、一舉扭轉乾坤之類的大話了。
就算李靖大軍原地消失,又能如何了?
李明手下還有兩個!
就算天策上將大發神威,將這兩支大軍也殲滅了。
天知道李明還能掏出來幾支這樣的軍隊!
大明,深不可測
這是純國力的碾壓,與軍事無關。
「便只能如此……」李承乾沉吟道。
「朕即刻命令宮人,告知在京的諸皇子、皇女和父皇的妃嬪,準備啟程。」
…………
「我不走!」
李明達緊緊抱住了殿裡的立柱,一臉和長安共存亡的大無畏氣概。
李治一臉無奈:
「對面都打將過來了,你難道想一人擋住他們不成?」
「雉奴哥你看不起我一個弱女子!」李明達叉腰橫眉。
對於小老妹的胡攪蠻纏,李治都氣笑了:
「就算是一個強男子,也擋不住李明的千軍萬馬呀!」
李明達又找起了茬:
「你是不是怪我在朱雀門之變當晚替李明求情,放走了他,以至於鬧成如今這局面?」
李治連連擺手:「我不是我沒有,你不要亂說!」
李明達:「你是不是嫌棄我今天回宮先邁左腿?」
李治:「???」
在裝淑女裝了一年以後,李明達一夜之間又蛻變回了那個孩子氣的阿兕子——
有點過於孩子氣了,她就算在小時候也是很乖巧的。
哪像現在,活像一個被「孩子氣」充滿的氣球。
李治無奈地嘆氣:
「你就這麼不想離開長安?」
李明達頓了頓,身上的氣慢慢泄了,聲音有些哽咽:
「如果連我們姓李的都逃跑了,那還有大唐嗎?祖宗的江山,還在嗎?」
李治愣住了。
不過作為一名優秀的政治家苗子,他沒有拘泥於什麼「存人失地」的大道之辨,而是乾脆利落地示意左右:
「請晉陽公主上駕!」
「我不走!我們走了大唐就亡了~」
李明達的嚎叫聲越來越遠。
李治心情複雜地看著妹妹逐漸消失的身影。
捨不得離開長安的,又何止是李明達一人?
對李治本人來說,他人生中的幾乎所有時間都是在長安度過的。
現如今,他所熟悉的一切,仿佛都在一夜之間崩潰。
太極宮、長安城、整個大唐……
他也忍不住在心裡問自己:
「大唐,亡了嗎?李明真的會亡了他阿爺阿翁開創的基業嗎?李明會亡了……他的父兄嗎?」
但是得不到任何答案。
老十四的腦子不知是用什麼做的,沒人猜得出他的下一步到底是什麼。
朱雀門之變當夜,自己是不是太心軟了,以至於給自己、給祖宗江山留下了這麼大一個禍害?
「唉,願賭服輸。這也是我自己做的決策。」
李治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把注意力收攏回「跑路」這件同等大事上。
唉,都是些什麼事兒啊……
為了不提前走漏消息,跑路的事由他親自全權負責。
全是雞毛蒜皮的煩心事,還少不得和宮裡的女眷打交道,把他都變得婆婆媽媽了起來。
…………
送走了最難搞的李明達,皇族的其他成員、以及後宮的姨娘們,也總算做好了陪侍陛下「北狩」的準備。
一行人整裝待發。
「你已經通知父皇,吾等將與他會合、略盡孝道了?」
李承乾騎著高頭大馬,姍姍來遲。
不知是不是錯覺,只要屁股一沾上馬鞍,體弱多病的皇帝陛下好像一下子精神了許多。
甚至蒼白的面色也漸漸紅潤,變得神采飛揚了起來。
「陛下給太上皇陛下的密信已經寄出。」李治答道。
李承乾嘆了口氣:
「吾等未經父皇同意,擅自離開首都,不知父皇會如何看待吾等……」
「論家事,我等皆是子。但論國事,陛下才是真龍天子,當以陛下的旨意為準。」李治的話非常政治正確。
李承乾對這個回答頗為滿意,興奮地策馬揚鞭。
「走!賢弟,晉州見!」
一騎絕塵而去,仿佛龍回大海。
「請殿下恕屬下失陪。」
名義上的禁軍頭領,「射匱可汗」稱心向李治打了個拱,便趕緊追上陛下的步伐。
新突厥殘部緊隨其後。
這些移居大唐、沒有被草原奇怪宗教腐化的突厥人,是長安為數不多的精銳部隊。
在如今資源捉襟見肘的大唐,他們已是不可多得的戰兵了。
「走吧,山西見。」
李治心事重重地上路了。
就把這長安,姑且留給李明那廝吧!
…………
次日,來太極宮面聖的群臣,無一例外都吃到了閉門羹。
「陛下龍體抱恙,請幾位擇日再來。有要事可由奴家代為轉達。」
宦官冷冷地回答。
「病遁」一般是跑路的標準操作。
但是陛下在大朝會上吐血的操作,給這個藉口增添了不少可信性。
群臣心裡雖然犯嘀咕,但大體還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各自回到各自的衙門裡,惴惴不安地等待著命運的到來——
李明何時踏破虎牢關,何時叩響長安的城門?
一天過去了……
一旬過去了……
無事發生。
滯留長安的人們,從惴惴不安變成了滿腹疑惑,最後甚至有點望穿秋水了。
他們和千里之外的程咬金產生了共鳴——
李明那傢伙人呢?
…………
「傻子才先攻長安呢!」
黃河之上,一艘巨大的樓船溯流而上。
李明站在樓船的甲板上,迎著漸漸有些暖意的春風,暢快地高聲呼喊。
他所乘坐的龍船就像一條真正的龍,船體呈流線型,操縱起來十分靈活。
在這艘龍船的後面,是無數艘和它一樣吊的戰艦。
這些龍船排成整齊的隊列,又組成了一條更為震撼的巨龍,迅速向山西蒲州挺進。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