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兩麵包夾之勢
第356章 兩麵包夾之勢
龐大的艦隊浩浩蕩蕩,乘著春季的東風,以無可匹敵之勢,逆黃河向西挺進。
李明趴在甲板的欄杆上,風吹拂著他的髮絲。
「陛下,春季乍暖還寒,小心凍著了,請回船艙歇息吧。」
形容粗獷的契苾何力,心倒是很細,用古怪的口音說著很文藝范兒的台詞。
「呃……我不想進艙,讓我吹會兒風吧……」
李明面對波濤起伏的黃河水面,有氣無力地回答著,全然沒有了剛才慷慨激昂的模樣。
契苾何力感到古怪。
「您怎麼了?……我去!」
待李明緩緩回過頭,契苾何力猛然發現,小陛下的臉色蒼白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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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裝逼過度,暈船了……嘔!」
他扭過頭去,對著黃河默默地打窩。
契苾何力默默地看著波濤起伏的黃河水面,感覺自己的胃好像也要鬧出點動靜了。
…………
吐完以後,李明總算緩過來了一些,背靠著船欄,大聲抱怨起來:
「啊~這船怎麼開得這麼慢啊?這麼慢還這麼顛,不暈船才怪了。」
永慶元年的春天,來得比以往早了一些,冰川融雪讓黃河水位暴漲,導致逆流而上變得困難。
「很顛簸嗎?沒有啊,我感覺很平穩啊。」薛臥龍和契苾鳳雛異口同聲。
「由奢入儉難……算了,你們不懂。」李明頗有曲高和寡之感。
大明寶船再怎麼威風,那也是按照同時代的標準。
對來自現代的李明來說,這種木頭船比景區的電瓶船強點有限。
至於速度,帆船逆流而上,就算甲板底下的划槳手把槳葉劃出火星子了,速度又能有多快?
「等開到汾河入黃河河口,得到清明了吧……這速度比走陸路也快不了多少,唯一的好處是省錢……」
李明在心裡估算著行軍的時間,偶然瞥見,黃河南岸矗立著一座高大的城池。
城牆高五丈有餘,夯土包磚,頂上可走馬。城門的銅釘個個都有饅頭大小。
一看就很不好惹,用投石機得砸老半天吧。
城牆上,旌旗招展、槍桿林立,守軍嚴陣以待,對他們這支船隊如臨大敵。
從中原這一路平推過來,終於在這座城下,看見了像模像樣的唐軍。
「到洛陽城下了麼……哎呀我去!」
李明正在自言自語,大明寶船猛地向右轉舵,差點把他又給晃吐了。
原來前方有幾條小舢板橫在河面上,阻礙了航道。
「什么小漁船,居然敢擋我天兵的路?!」
李明陛下龍顏大怒。
待雙方接近了,薛萬徹眯著眼睛觀察了一會兒,道:
「陛下,那好像不是小漁船,而是大唐的戰艦耶。」
「嗯?戰艦?就那麼咪咪小一點?」
李明半信半疑地望過去。
還真是,那些「小漁船」組成還算整齊的陣列,一看就是訓練過的。
仔細觀察,船上的弓弩、拍杆、火石稻草等水戰武器一應俱全。
只是船上的士兵在瑟瑟發抖,看上去不是很有自信的樣子。
老實說,大唐的戰艦(在同時代)還是很威猛的,遠遠不至於和小漁船一桌。
只不過和大明寶船站在那兒一對比,就顯得很弱小無助了。
「陛下,請進船艙吧,萬一對面弩箭射過來把您射成刺蝟,就不大好了。」
薛萬徹一如既往地說著大實話。
李明站在高高的干舷上,俯視著下面的那些小「漁船」,輕巧地擺擺手:
「不和他們計較,繞開。」
「遵令。」
將士們沒有二話,嫻熟地掌著舵,龐大的艦隊輕巧地繞過眼前那些小小的阻礙。
唐軍戰艦打又打不過,追又追不上,就這麼眼巴巴看著。
在敵人的注目禮下,李明一行輕巧地略過了洛陽城。
是,知道你洛陽是一座堅城,知道你厲害。
那你就一個人在邊上獨自美麗去吧,爺不碰你。
如果要向關中長安進軍,那東都洛陽確實是必經之路。
但如果目的地是山西,那洛陽就只是岸邊的風景罷了。
有黃河水路、有河北陸路,後勤根本不用愁。
「長安現在必定空虛,如果我軍選擇直搗長安,這仗……」
契苾何力還在那兒嘀咕著。
直面唐軍,還是他宣誓效忠的天可汗陛下,對這位大唐大忠臣而言始終是心裡過不去的坎。
「對,就是因為長安空虛,我才不打那兒。」
李明聳聳肩膀。
「長安有什麼?一個沒有軍權的皇帝,一個高級師爺,還有一群見風使舵的文臣而已。
「難道把他們包個圓,就算打下全天下了?」
契苾何力無言以對。
李明的真正對手,從始至終都是李世民。
長安的某些人不要太給自己加戲了,他們對李明來說真的不重要。
這場仗明面上打的是嫡庶繼承權。
其實爭的是天下人心。
人心有愛有懼,而一位君主讓百姓愛戴,讓宵小畏懼,這樣才稱得上健全。
在民心愛戴方面,李明已經贏得不能再贏了。
但是在震懾諸方勢力方面,李明覺得自己還有所不足——
天策上將李世民餘威尚在。
不將這座大山扳倒、踩在腳下,總有人會對他心裡不服。
這對李明下一步的施政改革,無疑是非常不利的。
必須得拿李世民立威,當著全天下的面,在正面戰場上將天策上將擊敗。
哪怕對方是自己的老爹。
這就是政治,無關親情。
「呼……」
李明三心二意地瞅著列隊「目送」他們的唐軍戰艦,提了提身上的袍子。
「無趣。」
便直起身子,離開甲板,沉默地鑽進了船艙。
薛萬徹撓了撓頭。
「陛下怎麼好像突然消沉了下去?」
契苾何力實在不想搭理蠢到冒泡的老夥計,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
「你和令堂刀刃相向,你難道會心情愉快嗎?」
薛萬徹不假思索地說道:
「首先,我會和我爹刀刃相向。」
契苾何力張了張嘴,竟不知該怎麼回答。
…………
太行山的崇山峻岭之間。
一支部隊正在密集的樹林中穿梭,有序地向東撤退。
兵士們雖然形容消瘦,但是精神面貌尚可,隊列秩序也保持得很好。
幾乎看不出這是一支被唐軍打得狼狽逃出營帳、向山里潰逃的敗軍。
「停,原地休整!」
侯君集發號施令。
以他為中心,林中各處接連鳴金。
分散在山中的各部隊就像一支艦隊,井然有序地停下了。
明軍主帥李靖吩咐道:
「統計各部情況。」
反饋很快遞交上來。
李靖讀著紙面報告,眉頭一動。
各部建制尚在,人員損失也不大,可以判斷出幾乎沒有溜號開小差的現象。
換句話說,只要重新整編,做好補給和休整,手下的這支大軍很快就能再次投入戰鬥了。
明軍通過了這場極限壓力測試。
「不愧是陛下帶出來的軍隊啊,吃了敗仗、後撤遇襲、退入深山,居然也能維持編制不散……」
饒是領兵比吃飯還多的李靖,在完全體驗了明軍的潛力以後,也不禁咋舌稱奇。
在連續迭加了上述三重debuff後,仍然能維持相當的士氣和戰鬥力,這樣的軍隊別說前所未見,甚至聞所未聞。
李世民陛下的親衛百騎,大概也只能做到這一步吧。
「明軍將士都是踴躍參軍的義務兵,不是為錢當兵的募兵,或是隨便抓來的壯丁。
「關隴良家子,也不過如此吧。」
李道宗深深地感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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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遇良兵,真如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將軍不但可以實踐各種風騷戰術,還有著極高的容錯性,不怕玩脫。
明軍簡直是指揮官們的夢中情兵。
而能為將帥們提供一切條件、讓他們能不受約束地大展拳腳的大明,自然也是他們的夢中情國了。
「為了這樣的大明,我們也必須打贏這場仗!」
侯君集振臂一呼。
「願誓死效忠陛下!」士兵們齊聲呼喝。
效忠的不是直接給他們發錢、帶領他們出生入死的個別將領,而是千里之外的陛下。
讓最基層的士兵也能準確地定位太陽升起的方向,別弄錯了還不完的恩情該向誰償還,這就是普及教育的好處。
「你們要是有這份忠心,那就給我好好休整,以待來日再戰。」
李靖指了指前方。
「河北快要到了。」
樹林的前方,豁然開朗。
華北平原就像一副畫卷,在大明眾將士的面前徐徐展開。
太行山,已經被明軍甩到了身後。
…………
「諸位辛苦了。」
一行人剛翻下山,幾位熟人就風風火火地迎了上來。
是老尚書蕭瑀,以及河北地頭蛇崔民干、崔挹等一行人,由韋待價親自帶頭。
「幾位怎麼都來了?」李靖等諸將十分詫異。
韋待價道:
「李明陛下親自下達了命令,幾位是為我大明拋頭顱灑熱血的英雄,一定要好好招待你們!
「嶄新的客房已經修好了,請各位入住!」
小年輕薛仁貴悶頭抱了抱拳:
「謝陛下好意,但末將與兵士同生共死,不敢拋下他們在簡陋的兵營,自己獨自享受起來。」
韋待價愣了一愣,不禁捧腹大笑:
「薛將軍誤會了。客房是給『每一位』唐軍將士準備的。所有人都是英雄!」
在場諸將的眉毛都快飛了起來。
幾萬人的大部隊,客房?
蘇定方覺得韋待價在吹牛皮:
「呵呵,陛下對將士的關心,我等心領了。但是每個士兵都有客房那就太誇張了,韋公莫要說笑——
「啊?!」
在韋待價等迎接人員的帶領下,明軍來到了山腳下的一座城。
每個人都和老蘇一樣,嘴巴張成了O形。
這座城市非常非常新,嶄新的樓房,平直的街道,處處透著讓唐朝人不明覺厲的氣息。
而這些建築,又和周遭的植被有機地融合在一起。路邊桃花朵朵,梅花探出院牆,給人一種鬧中取靜的閒適感。
此地雖然不及平州那麼繁華,但是在舒適度和便利性上,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是更讓來客驚訝的是——
「此城是何地呀?」
薛仁貴脫口而出。
其他幾位將軍也頻頻點頭,表示小薛問出了他們所想要問的。
作為熟稔地圖的將領,戰區周邊的哪怕一座小村落都逃不過他們的法眼。
遑論這座足以容納數萬、乃至十數萬人的城市呢?
然而,他們所有人居然都對這座城市沒有一點印象。
仿佛這地方是憑空冒出來的一般。
「這裡啊?是陸軍療養院。」韋待價見怪不怪地說道。
「陸軍,療養院?」眾人傻呵呵地跟著重複了一遍。
每個字都認識,組合在一起好像就有點陌生了。
一座城,其實是一座療養院,專門給陸軍用的?
陛下真豪橫啊!……眾將心裡飄過一個念頭。
「沒錯,在戰爭開啟之前,李明陛下便下達敕令,親自督造此地。」韋待價耐心地解釋道:
「在戰時先作為三軍療養憩息之地,待戰後,則可以繼續擴建,作為山西、山東商人往來的中間貿易樞紐。」
陛下真精打細算啊……眾將心裡又飄過一個念頭。
能做到既豪橫又節約,這既要又要的風格,是陛下本人的操作沒跑了。
「不論怎麼說,每一位戰士都可以在這裡得到最好的休憩,保證得到充足的補給和休整。」
韋待價最後說道。
其實不需要他多說,李明陛下對戰士們的關心,已經明明白白地寫在了這座「城」里的每一個角落。
從補給不足的血腥戰場,突然進入了一方優美恬靜的療養勝地。
戰士們恍如隔世。
陛下的恩情還不完啊……
不過相比感激涕零的士兵們,李靖要考慮的就多了。
「唐軍的動向,你們也掌握了嗎?」
韋待價點點頭:
「在占領了朔州以後,他們似乎只分出了一部分部隊綴在你們後面,而主力正在向南退卻。」
「這就是問題,他們為什麼要向南收縮,而不向河北乘勝追擊?」
李靖的表情愈發嚴肅。
「是什麼逼得他們回程?難道李明陛下已經到達了蒲州,向晉州發起了進攻,讓他們不得不回防?」
韋待價搖頭道:
「今年開春,大河水流比以往都急,陛下的船隊被耽擱了,可能要比預定的時間更晚抵達戰場。」
「陛下還沒到……」李靖咀嚼著這則情報的意味。
也就是說,天策上將所率領的唐軍,到目前為止並沒有遭到南方來的壓力。
那他們為什麼要向南撤退?
唐軍不應該感到自己優勢很大,向河北A過來,落入李明和李靖早就已經預設好了的戰略陷阱嗎?
是的,李靖部和李世民部在山西進行大戰,最終目標不是戰略決戰。
而是為了調虎離山,將唐軍主力引誘入山西,讓李明組建的新軍可以將中原一路平推。
然後從南方包抄上來,與李靖部一起,南北對進,將夾在中間的唐軍一口吃掉。
完美。
李靖等將一開始就知道自己這個「誘餌」角色,所以才會把仗打成這樣子——
占優時高歌猛進一路向前,敗退時狼狽不堪逃入山林,把自己弄得前倨後恭,可笑不已,將唐軍騙出來殺。
「天策上將到底是天策上將,看透了我們南北對進的小伎倆,提前回去鞏固防守了。」
李靖憂心忡忡道:
「我軍『以身為餌』,最後一刻還是功虧一簣啊。」
侯君集卻是不以為意:
「那又怎樣?南北夾擊的戰略態勢已成,唐軍不還是罈子里的王八嗎!」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