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失敗才是作亂,成功就是革命!」
第289章 「失敗才是作亂,成功就是革命!」
那可是有李世民坐鎮的初代巨唐啊,和這個巨獸對壘,誰心裡不打鼓?
雖然平日裡在背後沒大沒小地喊「李二」,但老李的威力,沒人敢小覷。
就算是已經過了巔峰期的老李,也同樣如此。
大唐在李世民之前和李世民之後,完全是兩個朝代。一直到唐晚期,大唐朝野還喜歡以「小太宗」來稱呼有中興氣象的皇帝,儼然成為了一個朝代的精神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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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他晚年能力下滑了,那也是從滿分下滑到九十分,不是其他同行可以隨便碰瓷的。
「李二身體不佳了……這或許是個機會?
「不,誰知道他是真中風還是假中風?從大非川、河湟谷地進京,腦子明明清晰得嘛……」
李明細細琢磨著,不禁自嘲地搖頭:
「都到這地步了,我居然還動起了打退堂鼓的心思,我還真是慫。」
是啊,他可不是一個安穩王爺。
而是雄踞東北、進軍中原、虎視整個南方的超級割據政權,論國力,完全是和大唐同一個層次的強力政治實體。
如果就這麼不戰而降,那他就不該被寫進《唐史》,而該被寫進《笑林廣記》。
「呼……」李明長長嘆息,並沒有決絕的輕鬆,反而心裡越來越沉重了。
「接下去便是,骨肉相殘……」
不接受朝廷的「招安」,就意味著開啟全面內戰。
今時不同往日,如果他割據的只是孤懸燕山之外的遼東二州之地,或許還能逃過大唐皇帝的法眼。
但現在,兩邊已是旗鼓相當的對手。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不論大唐還是「大明」,都沒有偏安一隅的資格。
消滅對方,或者被對方消滅,重歸一統,這就是這塊大地的宿命。
這將是他和他父兄的內戰,華夏人和華夏人的內戰。
悲劇,比安史之亂更悲哀的悲劇。
李明悶悶不樂地沿街走著,看著熱鬧喧囂的街道,心裡很不是滋味。
一旦戰事開啟,自己親手建立的一切,就將可能又被自己親手毀滅……
不知不覺中,他來到了一棟宅院門前。
這是他自己的住處,就在鬧市的邊上,沒有重重宮禁,好像只是一戶普通的富家宅邸,而不像是一個龐大帝國統治者的宮殿。
他無意識地開門而入,任由自己的身體將他帶過前廊,來到了裡屋。
裡屋的廳堂里,大唐目前的皇后和女兒們圍坐在一塊兒坐著女紅。
她們在為黑水前線的定居者們縫製冬衣。
一聽就知道,這是李明的任務罷了,象徵意義大於實際意義的宣傳。
但女人們沒有絲毫懈怠,專注地為華夏文明的開拓者做著後勤支持。
這裡比守備森嚴的太極宮要自在得多,女眷想出門就出門,想接見哪個官員就見誰。
而不必顧慮什麼「主少國疑」、「後宮干政」、「效呂后故事」之類的指摘。
這裡可是李明的地盤,誰干政幹得過他啊。
在大明這方自由自在的天地,楊後重新找回了生命的意義。
她覺得自己終於活得像個人了,而不是被囚禁於後宮方寸之間的生育機器。
勞動使人自由。
李明沒有打擾她們,站在一旁安安靜靜地注視著。
過了許久,楊氏覺察到了什麼,放下了手裡的針線活,溫婉地回視著兒子。
「怎麼想著回來了?遇著什麼困難了嗎?」
李明撓著頭:「嗯……是有點問題。」
看著好大兒苦思冥想的滑稽模樣,楊後不禁掩嘴微笑,寵溺地問道:
「是什麼大難題,讓我們的大明皇帝如此苦惱呀?」
「嗯。」李明吞吞吐吐地說:
「是關於我的父親,母后夫君的問題。」
楊後的笑容凝固了。
「母后,你恐怕不再是皇后了。」李明斟酌著語言:
「而要升格為皇太后了。」
啪嗒……楊後手裡的針線掉落一地。
…………
「啊,嚇死我了!我還以為父皇他……」
聽完李明講清楚了經緯,李令心有餘悸地拍打著胸脯,順手給了大明皇帝一個爆栗。
「你怎麼說話的?啊,你怎麼說話的?!」
說得好像父皇他……駕崩了一樣。
原來是提前退休啊。
不過在最初的慶幸以後,女人們也換上了和李明同款的苦惱表情。
父皇活著固然是好事,可讓位給李承乾就有點……
「陛下……真的罹患風疾了麼?」楊後始終放心不下。
「不知道。」李明坦率地搖頭:
「也許是事實,也許是李承乾使的詐術。畢竟連我在世人心裡都已經『死』過一次了,那父皇再『癱』一次又算得了什麼呢?
「問題在於,阿娘。」
李明表情前所未有地嚴肅。
「我認為,父皇這一招是出於他的本意。他就是有意讓位與李承乾。」
「為了李家傳承的穩定,而堅定選擇了嫡長子,而放棄了你……麼?」身為皇家的人,楊後一下子就猜出了這背後的用意。
「連賢明如你,都被放棄了。那麼後世的次子、庶子若還想憑才幹爭奪嫡長子的繼承權,那就得先自己掂量掂量了。」
唉……母子倆不約而同地嘆氣。
「是我辜負了你啊。」楊後低聲道:
「若我是長孫皇后……」
「現在再說這些也沒有用了,重要的是,接下去我該怎麼辦。」李明打斷了楊後。
「是乖乖地領受李承乾的旨意,放下武裝大開城門,還是……母親,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沉默。
李令和其他姐妹們覺得,自己再待下去恐怕就得聽見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了,便悄悄地收拾離開。
楊後神色變幻,最後歸於平靜,溫和地對李明說:
「不論你打算做什麼,明兒,阿娘都支持你的決定。」
對於這碗母親親手熬的雞湯,李明表示:
「阿娘,你其實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吧?」
「咳咳。」楊後尬咳一聲。
這倒霉孩子,瞎說什麼大實話。
「你是一國之首,掌舵是你的責任。
「是戰是和,是分是合,將大明這艘船開往何方,全憑你的意旨。不過——」
楊後話鋒一轉:
「不過,想必你的心中已經有所傾向了吧?」
李明直視她的雙眼:
「子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李承乾當皇帝,對國家社稷、對天下蒼生,未必是一件好事。
「只是,若是和父皇兵戎相見……」
楊後靜靜地傾聽著兒子的煩惱,輕聲開導道:
「有一句話,以我的身份未必合適來說,但……
「為人君者,不可困囿於個人的道德。
「你代表的是一個國家,天下萬民的福祉繫於你的手中。
「若是因為盲目地追求個人道德,而導致蒼生塗炭,這未必就是一件符合道德的事吧?」
李明深吸一口氣:
「我懂了,阿娘。告辭。」
他決絕地起身,恭恭敬敬地向母親行一禮,轉身離開。
楊後再也維持不住平靜,哽咽著喃喃:
「悲劇,悲劇……」
李明雖然嘴上不說,但是對他的父皇,對那個只當了一年合格父親的男人,他是充滿了孝心的。
否則,他為什麼要全力進攻薛延陀,即使在薛延陀撤出河北以後,仍然深入草原追擊?
不就是為了找到那位在朔北飄到失聯的皇帝陛下,為此不惜放棄大舉南下的戰略機遇麼?
要不是在茫茫草原浪費了這麼多兵力和時間,李明其實可以趁李治立足未穩之際,徹底吞併整個中原和東都洛陽,甚至劍指徐州、揚州,直逼函谷關。
如果真能如此,那眼下的形勢將完全翻轉,李明就不必煩惱是否要開啟內戰了。
父皇何故謀反?
李明放棄了鯨吞華夏的大好時機,表面理由是「安內必先攘外」,和蠻族纏鬥了好幾個月。
唯獨她這個當阿娘的心裡清楚,李明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尋找那個便宜老爹啊。
李明演不出什麼「吮父乳,哭斷腸」,他只會悶頭去做。
這或許是李明唯一不類父的地方吧……
目送兒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楊後淚如雨下。
…………
李明回到了州府,剛踏進大門,就被蕭瑀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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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一看!
「殿下,可終於找著您了。您這一天都在哪兒啊?」
老蕭抱著一堆文書,急得滿頭大汗。
「你可以把文件先放我桌上,何必這麼抱著走?」李明疑惑地問。
「咳咳,內部文件,閒人不可翻閱。」蕭瑀心虛地移開眼睛。
李明斜了他一眼,沒有笑意地勾起嘴角:
「你說房玄齡是閒人對吧?」
「啊我沒有我沒有!」蕭瑀連連搖頭。
他當初和房玄齡斗得有多歡,現在就有多害怕被清算。
雖然有李明鎮著場子,大明的工作氛圍非常健康,沒有爆發什麼黨爭。
但這絕不是因為老狐狸們忽然改吃素了。
蕭瑀生怕哪天因為左腳先跨進衙門就被老房找茬剁了腦袋,所以抱緊李明的大腿,工作格外賣力。
「殿下,近期邊境有異動。」老蕭神秘兮兮地報告。
「哦?邊境有異動,說明……」李明煞有介事地仰頭思考著,隨即問:
「哪個邊境?」
沒辦法,大明實在太大了,萬里河山,誰知道是哪個方位的邊境有事。
以皇爺爺的節操起誓,李明是真心發問,真沒有在凡爾賽。
「大河之南,與唐……與晉王控制區的接壤處。」蕭瑀回答。
李明登時緊張起來:
「他們這麼快就有動作了?!」
「誰有什麼動作?」蕭瑀有些莫名其妙。
一個小小的李治而已,有必要這麼如臨大敵嗎?
「是流民。」老蕭把話題掰扯回來。
「流民越來越多了,給邊境的齊州、鄆州等州縣造成了很大壓力。
「因為那些州隔著大河,短時間內難以疏散啊。」
蕭瑀抱怨的語氣也充滿了凡爾賽。
在古代農業社會,人口就是第一生產力啊。
「哦,是流民啊。」李明鬆了口氣,緊接著又困惑不已。
「大河之南是富庶的地方,現在李泰和李治的戰爭已經結束,又是夏收的時節,怎麼還有這麼多難民?」
現在好歹是「貞觀之治」好吧,不至於搞到民不聊生好吧?
貞觀之治的含金量還是比較足的,不像後來虛胖的「開元盛世」,底層人民還不至於餓死吧。
「因為普通百姓在我大明過得更好,又沒有主客戶籍之分,所以別的地兒的百姓都往我們這兒涌。」
蕭瑀回答道。
李明:「就因為這個?」
蕭瑀:「就因為這個。」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老百姓都是很單純的,哪裡生活更好就往哪裡潤。
不是貞觀餓肚皮,而是大明更有米。
「嘶……」
李明似乎想通了什麼,問蕭瑀:
「在我的治下,百姓生活是不是比在大唐更好?」
蕭瑀覺得這問題莫名其妙:
「當然,不然為何流民流入而不是流出呢?
「老實說,流入的人口也太多了。遼東、高句麗不談,連新納入的河北與齊魯之地,人丁也大為增長,戶口已經增加到開皇之治的頂點了。
「您可以懷疑我們官員報喜不報憂,但是這麼多新增的人丁總不是假的吧?」
「是,你說得對……」李明若有所思。
是啊,哪有什麼深奧的大道理?
我還在苦惱什麼?
既然天下萬民的福祉繫於我的手中。
那讓他們的福祉多多的,貧苦少少的,就是我的責任。
任何阻礙這個目標實現的障礙,都應該被移除。
哪怕那個障礙是李世民……
「所以殿下,這麼多人應該如何安置?是否要多造一些渡船,將他們安置到大河之北……」
蕭瑀還在那兒問,李明拍了拍肩膀。
「蕭公你說,我能當皇帝嗎?」
蕭瑀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還是順著領導的話講:
「殿下是人中龍鳳,生來就要做人上人的。」
李明反問:「即使是李世民也在我之下,是吧。」
蕭瑀點點頭:「是的殿下,即使是李……
「李什麼?!」
冷不丁蹦出聖上的名諱,把蕭瑀哈了一跳。
「蕭公,我覺得找到了解決流民過多的根本方法。」李明緩緩道。
蕭瑀不敢接話,他終於發覺,今天的李明殿下有點怪怪的。
「為了追求美好的生活,為什麼百姓不得不背井離鄉,跨過大山大江,遷徙成千上萬里呢?」
李明自顧自繼續說道:
「為什麼不能把他們的家鄉,也建設得像大明一樣美好呢?
「為什麼不把整個大唐、整片大陸、整個世界,都變成我大明呢?」
…………
李明折回到了書房,左膀右臂們仍然在激烈地爭論。
以長孫延為首的少壯派們堅持認為,李世民陛下一定是被奸人蒙蔽了,一定要清君側。
以長孫延他阿翁長孫無忌為首的老成派則認為,現在糾結這問題毫無意義,李承乾都登基了,還能退位不成?
一見李明回來,兩撥人都同時停止了爭吵,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明哥——」
「殿下——」
「接下去,該怎麼辦?」
李明背著手,回應著眾人的目光,平靜地說:
「打出我大明的旗號,曉諭全國。
「明,日月也。日月所照,皆為明土。」
房間裡一片肅靜,落針可聞。
雖然大家口頭上「大明大明」叫習慣了,但畢竟還沒有放在檯面上,並沒有官方的認證。
現在要公然亮明旗號,而且還是在大唐新君下旨勸降的當口。
李明是什麼意思,不需要多解釋了。
「殿下,老臣曾是您的老師,所以覺得有必要提醒您一下。」房玄齡低沉地說:
「這是犯上作亂。」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李明抬頭望著自己的小學老師,微微一笑:
「記得老師曾教過學生,『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
咕嘟……曾經的問題學生突然開始引經據典,讓房玄齡也忍不住緊張得咽了口水。
李明緩緩抬起手,用力地拍在桌子上。
砰!
一聲悶響,如同敲在每個人的心靈深處。
「失敗才是作亂,成功就是革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