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四愁詩
高長恭在祈願樹下,對元無憂說的好聽,結果倆人一坐到馬車廂里,高長恭卻被高延宗叫下來,說是天子召喚他們兄弟二人有急事。
只剩元無憂坐在車廂里,隔著門帘,瞧著站在車下的兩兄弟。
她當場就沉下臉來。
「高長恭?」
被媳婦兒點名的高長恭,瞬間脊背繃直,僵硬著身體轉過頭來,一臉歉意的對她傻笑。
隨後就長臂一伸,把剛被他攆去車前頭、陪車夫坐著的鮮卑少年,又給拽回來了。
並囑咐萬郁無虞替他哄哄元無憂。
而高延宗也趕緊回頭,從他身後喊出一個人,然後笑嘻嘻的,把後頭騎著馬穿圓領袍的馮妹妹,推到元無憂面前。
也囑咐她:「去吧,哄哄你姐姐,都怪四哥言而無言,又給她惹生氣了。」
元無憂一瞪眼,「跟你沒關係是吧?你四哥言而無信,還不是你帶來的?」
說著,她還不忘伸手,把站她車廂門口的馮妹妹,往車廂里拽。
高延宗輕咳了聲,不再多話,「那個,四嫂您先忙吧,我先把四哥帶走了。」
說罷,這傢伙趕忙把眼神戀戀不捨的高長恭,給拽到他那匹白馬上,哥倆揚鞭跑了。
但元無憂也沒空管倆人了,因為她剛把馮妹妹拽到車廂內,一直站在外頭的鮮卑少年,也利索的鑽了進來。
於是元無憂坐在中間,被倆人夾擊了。
幸虧這倆人沒吵架,只是隔著元無憂互瞪一眼,又低頭,一邊抓元無憂一條胳膊。
這邊馮妹妹說:「姐姐能跟我回鄴城,我真的好高興……等到了鄴城,我帶你去見我養父,去我父母的祖宅呀?」
「額,我…」
元無憂還沒回復妹妹,另一邊的萬郁無虞就抓著她的袖子道:
「蘭陵王現在言而無信,放你鴿子便罷,可別等你們成親那天也放你鴿子。不過……」
鮮卑少年鳳眸微眯,嘴角微微上揚,「如果那時候他找我頂替,跟你拜堂,我才求之不得!」
「等等,等等!」元無憂咬著牙從倆人手裡,扯回自己的兩條胳膊。
「你倆別跟連珠炮一樣啊,這天色也不早了,你倆要不都閉嘴歇息吧,我在中間給你倆守著。」
一邊的萬郁無虞垂眸,眼神黯然,「哦,你嫌我煩了是嗎?那我不說話了。」
另一邊的馮妹妹嗤笑一聲,翻個白眼。
「你還挺有自知之明。」
說著,她突然從袖管里抽出一卷藍皮書。
「姐姐,那我不打擾你了,我再默背一會兒這本書,見了太后,她要考我默書的。」
元無憂點了點頭,眼神欣慰。
瞧著馮妹妹真就緩緩靠牆去坐,借著壁龕上的燭燈看書了,她心裡卻在考慮倆人剛才說的話。
元無憂早就知道,她此一程去往鄴城,又會是一場惡戰。
甚至今天下午,女相陸令萱和太后,先後找來這倆對她輪番說教的人,都不算在元無憂的預設戰爭範圍里。
她的主戰場不是輿論,不是情場,而是邦國之交和官場權謀。
無論是她們華胥與齊國主的兩國邦交,還是汝南女君和蘭陵王的位置上,朝廷權斗,官場沉浮,都充滿了難以磨合的矛盾。
最要緊的是,元無憂是為光明正大「娶」高長恭而來,但是在人家的地盤上,無論她是個什麼身份、什麼娶什麼贅的,在齊國人眼裡,肯定是她嫁給蘭陵王。
這不是,已經對外稱呼她為「蘭陵王妃」了麼?
元無憂知道此行舉步維艱,別說齊國不會讓她,真把蘭陵王帶走,就是在齊國地盤上,允許她娶高長恭,也是極難成功。
但元無憂最大的性格特點就是,想到就要去做,她清醒的看出了事情的走向,甚至失敗的結果,但她也要試一試。
什麼叫心之所向,身之所往?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至於能否所求皆如願?
元無憂在意的就是做出的過程,結果能不能成功,已經不重要了。她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吧。
在她眼裡,女尊不是離經叛道,我要理所當然!華胥一夢是對華胥最大的污衊,夢想成真才是華胥國的精神!
讓華胥的秩序重回世人眼前,那叫歸位。
只有母神歸位,才能順天命,順人心,然後華胥告訴你人定勝天。天塌地陷亦能補天,黑暗可照亮,永晝可射穿,而人是女人創造的,也能抹去,周而復始生生不息的火種,是靠女人傳遞的。
人族已經失去母親太久了。都怪天生殘缺的男人殘害的!
而這華夏九州,從華胥腳下誕生,人族泱泱從女媧手中繁衍……這片土地和人心,早晚也會回到人類的母親手裡。
……仨人乘坐的馬車,很快就搖晃起來,返回鄴城的隊伍啟程了。
元無憂坐久了腿酸,也犯困,幸好這車廂是特意給她準備的,鋪了很厚的褥子。
此時萬郁無虞照顧她,已經很得心應手,便有眼力見的給她拿軟枕墊在牆壁,扶她仰身靠著,又抽出了身後背的馬頭琴,問她要不要聽催眠曲。
元無憂擺手:「那就不用了,越聽越想哭。」
坐在一旁,單手捧書的馮妹妹,此時望著衣發鬆弛,眉眼卻總是皺著的無憂姐姐,不禁搖頭嘆息。
元無憂聽見微弱的嘆氣聲,一轉頭,正看到馮妹妹滿眼憐憫地望著她,嘴裡念叨著什麼「我所思兮在太山。」
元無憂挑眉問:「什麼?」
馮令心沒想到,她自言自語居然被姐姐聽到了,都怪這車廂太狹小,又不隔音!
馮妹妹臉蛋微紅,微露驚愕,隨即便大大方方的,拿那雙銳氣冷冽的桃花眼,看著元無憂說道:
「美人贈我金錯刀,我無以為報。」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從之梁父艱,側身東望涕沾翰。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
通過馮妹妹挑撿出來的兩句精句,元無憂聯繫上下文,終於想起了是哪首古詩。
「是漢代張衡的《四愁詩》?怎麼想起這麼比喻我了?」
馮妹妹長睫微垂,微嘆一聲。
「看你來我故土,步我後塵,我高興能與你同行,又悲傷恐失我的泰山。」
「泰山?是比喻我?還是……」
「當然是你。」不等元無憂說出別的可能,馮令心就搶先回答,眼神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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