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從之艱

  隨後,馮令心又拿自己的另一隻手,抓起元無憂的手。

  「此去鄴城,我心裡真替你擔心啊。唯有你是我的太陽,我的泰山,我的希望……」

  馮妹妹真叫個手如柔荑,握著元無憂略顯粗糙和剛勁的手,讓她只覺像被絲綢或是柔軟的獸裘包裹著,都有些飄飄然了。

  元無憂強行拉回神志,從馮妹妹掌心抽出自己的手,轉而去撫摸她的額頭,寬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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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放心,我不是來當受氣包小媳婦的,我是來捨身炸糞坑的。」

  「其實從你踏入齊國那一刻,你腳下的每一片土地,就都是糞土,我怕你逃不開了。」

  馮令心眼神悲悽,「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王朝的秩序,我看不到你的勝算。比起你在齊國當蘭陵王妃,我更願意看到你回周國當風陵王,至少那是你的榮譽,雖然明面上說風陵王是男人。」

  「我並非首創,女子封侯拜相、稱帝自古就有,尤其是,有我母皇這個先例。」

  頓了頓,元無憂語氣都輕鬆,愉悅了起來。

  「說起這個,我很感謝母皇,我不是離經叛道,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我做什麼都是理所當然。有我母皇這個先例,讓其他男人不會說女人不可能怎麼樣,他們只怕我也怎麼樣。」

  「可是……」馮令心還是眼神擔憂。

  「你要真的刀槍不入就好了,你畢竟是血肉之軀,現在還身受重傷……我真擔心啊。」

  「我不相信,我的肉身會死在這種地方。在這種沒有硝煙的戰場。而我的靈魂嗎?就算肉身被困,我的心也不會動搖信念。」

  「如果你要壯烈,我陪你一起,酆都路上也算有個幫手。」

  「呵。」元無憂拍了拍馮妹妹的頭,

  「放心吧妹妹,我不會讓你失望的。為了你,我也要好好活著。」

  這邊姐妹倆說話的功夫,旁邊的萬郁無虞抱著包漿的紅木馬頭琴,都快給琴弦扯斷了。

  他自知插不上話,加上他發現,這個馮家貴女,也是想勸元無憂離開的,那就是他的同盟戰友啊!

  既然是同仇敵愾的戰友,那萬郁無虞更不想跟她窩裡鬥了。

  ……

  高長恭是半夜才回來的。

  他臨回媳婦的車廂之前,還對著身旁跟著的尉相願,大加斥責辭嚴厲色。

  因為是大夜裡,即便有馬蹄行進和甲冑敲擊聲,嘈雜的並不安靜,但高長恭罵人的嗓子還是很尖銳、清晰。


  尉相願都被罵的臉紅脖子粗了,只敢小聲哀求道:「別罵了大哥,一會兒吵到嫂子就不好了……」

  一想到這裡離媳婦的馬車不遠,剛才還氣急敗壞的高長恭,瞬間氣焰全消,閉嘴了。

  「滾回去就寢吧,明天回去再收拾你!」

  撂下這句話後,高長恭扭頭就去找自己媳婦的馬車了。

  因為元無憂的馬車外,懸掛著高長恭的金邊蘭陵王旗,和他的武器三尖兩刃槍,所以十分顯眼,好找。

  等到高長恭躡手躡腳的,鑽進媳婦的車廂時,裡面還有幽暗的燈光,怕吵醒媳婦兒,他本打算看她一眼就走,卻雙腳剛踩踏實,就被一隻手摟住了腰!

  鬼面男子瞬間嚇得,一屁墩坐地上了。

  但本能的反應的伸手,想去擒拿腰上的魔爪了,才看見面前是張姑娘的笑臉。

  「還知道回來啊?」

  滿頭青絲綁成麻花辮的姑娘,此時眉眼帶笑,紅光滿面,嗓音也中氣十足。

  瞧見高長恭頂著猙獰的鬼面,她一點都不畏懼。

  「你怎麼還沒睡?」高長恭看了看車廂里,居然空無一人。

  「那個鮮卑小子呢?你那個妹妹呢?」

  元無憂搖了搖頭。

  「馮妹妹犯困,我把她託付給鄭觀棋了。而萬郁無虞本來想留下,我怕你半夜回來睡不踏實,就讓他去後面那輛馬車裡睡覺了。」

  高長恭鬼面底下那雙鳳眸,瞬間鋥亮!

  「媳婦兒真貼心啊。」

  「不是怕你吃醋嘛。」

  「……」男子剛才還笑著的黝黑鳳眸,瞬間瞪大,愣住了。

  像是被她的真心燙到了。

  元無憂看著眼前的鬼面男子,想到她掀開窗簾往外看時,正看到這傢伙兇巴巴的訓人呢。

  高長恭剛才還頂著鬼面,威嚴肅穆的,像個沒感情的鋼鐵鎧甲,卻在看向她所在的馬車那一刻,眼睛又有光了,恢復了往日的溫柔深情。

  雖然他並不知道,他剛才的樣子被黑暗裡的元無憂盡收眼底。

  但元無憂發現,只有在她面前,高長恭才像個活人,有喜怒哀懼,沒有頂樑柱的重擔。

  思及至此,元無憂又想起了,剛才馮妹妹對她吟誦的那首《四愁詩》。

  她不禁嘆了口氣,伸手去摘他的鬼面。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從之梁父艱。側身東望涕沾翰。」

  高長恭也伸出手,順著她的力氣,把自己那張呲嘴獠牙的鬼面摘下來,露出一張五官美艷到雌雄難辨的俊臉。

  「何意?勞煩你直說吧,我沒讀那麼多書。」

  元無憂無奈解答:「我說,我喜歡的人在齊魯泰山,我想去見他,可路途太艱難了。」

  「這樣啊?對不起……我愛你,可我不想你損害自己。」

  高長恭劍眉緊皺,鳳眸微垂,眼神沮喪的望著面前的姑娘。

  「是我害的你……現在你被架在火上了,如果你反悔了,不想與我完婚了,我也不攔著你,我會對天子說,是我辜負你了。」

  「那樣你處境更艱難了,你考慮過以後怎麼辦嗎?」

  「沒有。」

  「就算高緯不追責我的錯,也會追責你,最次也會對你催婚。如果我們的感情破裂了,你是會跟別人成親嗎?」

  「我會不婚。除了元無憂,除了鄭玄女,這世上我不會再愛第二個女子。」

  說到這裡,高長恭輕笑了聲。

  「你也不用擔心我。反正過去三十年,我都是一個人過來的。」

  聽到這裡,元無憂心裡悶痛。

  望向高長恭的眼神,充滿憐憫。

  ——「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路遠莫致倚踟躕,何為煩憂心煩紆。」

  聞言,男子長睫一抬,鳳眸瞬間鋥亮的看著她。

  「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這句詩歌我聽過啊。」

  「意思是說,離別時,你這個美人送我的寶刀,我只能以和璧隋珠報答,可是路途遙遠,我想起你與我的過往,真是糾結不舍,腳步躊躇不前。」

  這話說的是元無憂的心聲,同時也是高長恭心境。

  「你此時分明是個……飽讀詩書的世家貴女。唉……」

  高長恭嘆了口氣,不禁握住面前姑娘的手,鳳眸微垂,落在被自己握在掌心的那隻手上。

  「你真是頂好的人,論武略你力壓群雄,連我都不是你的對手,論文韜你也頗有魏晉風骨,不遜南朝文人。是我不好……我護不住作為世家文曲的你,也護不住帝胄武曲的你。」

  元無憂道:「可惜,我現在也護不住你。不過,我會以此為動力的。」

  「我不想拖累你,也不想你為我受委屈,咱倆該怎麼辦啊?」

  「就像我在木牌上祈願的,心之所向,身之所往,」說到這裡,元無憂忽然一伸手臂,把面前肩膀寬闊的男子摟緊懷裡。

  撞在高長恭結實的胸膛上,隔著軟甲和布料,聽到他有力的心跳,咚、咚……

  元無憂借著對面相擁的姿勢,在男子耳邊輕聲道:「我把自己的命壓在了齊國,來賭你能跟我雙宿雙飛,你可別打退堂鼓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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