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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8章 「她」的「夢」(中)【1w字大章】

  第1008章 「她」的「夢」(中)【1w字大章】

  好黑————

  黑暗中,辛萊萊感覺自己的意識不斷沉浮著,而他則像一個溺水的人一樣,在這異常深邃的黑暗中拼命掙扎著,試圖抓住那根並不存在的稻草。

  漸漸的,他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強烈的窒息感不斷湧上大腦,就仿佛有什麼東西正源源不斷地壓迫在他的身軀上,讓他連呼吸都變得異常困難。

  而就當他即將失去意識的時候,一束亮光忽地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中,連帶著他眼前的整個世界開始飛速變化起來,各種各樣的畫面開始自他的眼前浮現,各種各樣的聲音混雜在他的耳畔。

  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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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見了他自己。

  【這是————自那之後的故事】

  她見證了黑髮青年擊敗了初代薪王,在眾人的擁躉與高喝聲中坐上了王座。

  她目睹了對方是如何重建世界的秩序,推翻舊時代的規則與束縛。

  她聆聽了黑髮青年講述的那些願景,了解到了對方對這個世界的未來抱有著怎樣的期——

  待。

  而倘若說她對這段歲月印象最為深刻的是哪一天的話,那毫無疑問,是那個日子一「黑劍大人,您找我有事?」

  那是黑髮青年加冕為王的第三個月。

  「嗯,我這兩天研究了一下王火,對賜福規則的原理有了更進一步的理解,也產生了些想嘗試的想法,因此想拜託無名你配合一下。」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請問我該如何配合您?」

  那時的她,雖然已見證了對方是如何加冕為王,但卻並沒有屬於自己的名字,同時也沒有後來的那些學識與能力,僅僅只是一名見證了黑髮青年的傳奇,並因對方許下的那句承諾陷入各種胡思亂想,乃至輾轉難眠的不合格的賜火修女。

  「嗯————只需要坐下來就好,以及,待會兒如果有任何不適的地方的話,記得立刻告訴我。」

  那時的她,其實正處於強烈的茫然與混亂中,儘管路上每個遇到她的人都會因黑髮青年而對她充滿尊重,可很清楚自己真實情況的她反而因此陷入了嚴重的自我懷疑與不安中。

  「好的,黑劍大人。」

  那時的她,甚至想過是否要讓黑髮青年更換一名賜火修女,而不是留著她這樣一個除了陪對方交談幾句就再無其他用處的累贅在身旁。

  沒錯,這就是那時的她的想法。


  她並不是一名合格的賜火修女。

  一路以來,她除了替對方升級賜福以外,就再沒派上過任何用處。

  甚至由於她的身軀過於孱弱的緣故,哪怕是賜福的升級,她也只能以一天一級的方式進行,導致黑髮青年那邊有相當一段時間都處在空攢下了一大堆靈魂點數,卻無法快速取回力量的尷尬狀態當中。

  包括路上的關卡與敵人也是,無論是陷阱遍布的巨大要塞,還是強敵環伺的冰冷雪原,亦或者是二者都有的地下之都,這一路上的問題,幾乎都是黑髮青年獨自一人解決,而她除了偶爾能提供一些有關王火的見解跟真假難辨的傳聞內容外,根本沒能派上任何用場。

  這樣的她,與黑髮青年的偉業跟地位都並不相符,像暗月之劍那樣實力與智慧兼具的存在,才是更適合站在對方身旁的賜火修女。

  那時的她,確實是這樣想的。

  然而,在那天以後,她便再也沒產生過這樣的想法,因為一「好了,睜開眼試試?雖然是第一次嘗試,但理論上來講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才對。」

  那一天,她真正見到」了屬於她的灰燼大人。

  「嗯?怎麼不說話,是不是哪裡有什麼問題,難不成是感知精度沒調整好?還是色譜的設置出岔子了————」

  她至今都記得那一天的景象。

  當那張一直以來都只能憑主火的力量感受到一個大致的輪廓,判斷出對方大致在做什麼神情時的模糊面孔第一次變得清晰可見。

  當她第一次看清對方眉宇間的每個細節,看清那張與她想像的有不少出入,但卻更加讓她難以移開目光的面龐時,她的鼻子跟眼睛直接酸澀了起來。

  然後,她哭了。

  那一晚,她就如同長年壓抑著自己情緒,卻又忽然找到了一個宣洩口的孩子一樣,依偎在黑髮青年的懷中哭了很久,很久。

  她哽咽著向對方訴說了自己的不安,告訴了對方自己這三個月來的那些想法,講出了自己一路上的擔憂,講出了對自己過於無能的愧疚,講出了希望對方更換其他更有用的賜火修女的想法,將一直沒敢說出口的那些話語,將她心中一直恐懼著的那些事物盡數講述了出來。

  而面對她講述的那些內容,黑髮青年卻只是溫柔地摸了摸她的灰發,說出了那番讓她至今都能無比清晰地回憶起來的話語:「原來如此,不過,即便你這麼說,我也並沒有更換賜火修女的打算。」

  「或許你自己並不這麼認為,但在我看來,獨自下定了滅火決心的你,比你想像得更加有潛力。」

  「因此,倘若你真的有這麼不安的話—

  」


  「那就當是聽從我的吩咐,努力讓自己成為一名符合你心目中的與薪王相稱」的賜火修女好了。」

  這便是那一天發生的一切,僅有她與對方知曉的一切。

  也正是自那一天開始,她的生命————不再黯淡無光。

  噗通—!!

  畫面落下,一瞬間,辛萊萊感覺自己的意識再度墜入那片黑暗當中。

  那是——他們成為薪王后的過去?

  「呃嗯————!!

  心——

  痛苦的嗚咽聲從他喉嚨中擠出,廢墟前,他死死地捂著額頭,宛若溺水上岸的人一樣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卻只感覺扼制在自己大腦跟喉嚨處的那雙手越攥越緊,令他那短暫清醒的意識再度飛速模糊起來。

  下一秒,冰冷的文字浮現,將他的意識再度拽入那一幕幕飛速流逝的畫面中,而這一次,他最後見到的畫面,是一頁頁不斷翻動的日記【這是————更加遙遠的故事】

  「黑白歷003年,3月9日」

  「昨晚,我又夢見了三年前他治好我眼睛的那一幕。」

  「即使是在夢中,他也依舊那麼可靠與安心。」

  「不知不覺,距離那一天已經過去了三年。」

  「自那天起,為了讓自己成為足以與他相稱的賜火修女,我開始努力學習起各種有關禱告、法術以及賜福的知識,鍛鍊自己對王火力量和賜福的操縱能力。」

  「同時,我開始按照他說的,試著感知了自己的精神世界,並在其中構築屬於自己的術式基石。」

  ——

  「雖然這幅孱弱的身軀難以承載過於強大的力量,但就如他說的一樣,知識與技巧存在的意義,便是讓人能以孱弱之軀撬動遠超想像的事物。」

  「包括日記也是,曾經的我,並不理解這種將心事記錄下來的做法,可現在,我卻逐漸明白了,為何他會那麼執著於這樣的舉動,甚至專門贈送了我這些日記本。」

  「就如同書上的那些知識與歷史一樣,正因為一次又一次的記錄,這些本該被人遺忘的歷史才得以一路傳承與延續了下來。」

  「這些記錄下來的文字,正是我們曾經存在過的證明。」

  」

  「」

  「黑白歷007年,10月21日」

  「今天,終於完成了對古龍禱告的學習。」

  「王城最近越來越熱鬧了。」

  「自從他尋找到將活屍與遊魂們恢復過來的方法後,這個世界似乎就發生了某種變化「」


  。

  「或許,這就是他口中的世界本該有的模樣吧?」

  「」

  「無需再恐懼深淵的詛咒,無需再擔憂王火的侵蝕,每個人都可以尋找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必再為了生存而廝殺和抗爭。」

  「真好。」

  「話說回來,暗月之劍閣下最近來拜訪的次數有點頻繁了呢?」

  「嗯,總感覺心情有點複雜呢,如果她正式追求黑劍大人的話,他會是什麼反應呢————」

  「(潦草的劃痕)」

  「不行。」

  「我果然————是個自私的女人呢?」

  」

  「」

  「.」

  「黑白歷010年,12月31日」

  「十年————」

  「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這麼久了嗎?」

  「隆道爾婆婆在昨晚離開了。」

  「」他出席了葬禮。」

  「十年來,這是我第二次在他臉上看到那樣的神情,明明充滿了沉默,卻又仿佛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悲傷。」

  「如果我有一天抵達生命的盡頭的話,他也會露出那樣悲傷的表情嗎?」

  」

  」

  「——」

  「黑白歷016年,5月07日」

  「霍柯林頓先生發現了類似黑劍大人口中食鹽的事物,能讓沒有味覺概念的灰燼跟不死者們,也體會到類似味覺一樣的感覺。」

  「按照他的說法,這是他沿著那位卡勒特騎士閣下留下的冒險日誌中記錄的路線展開探索時意外發現的。」

  「卡勒特騎士————」

  「當初沒有他的犧牲的話,我們或許就沒法那麼簡單地戰勝覺醒了黃踏之力的巨人之王了。」

  「作為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友人,在時隔十六年後又帶來了最後的禮物,倘若他聽到這個消息的話,或許也會感到些許欣慰吧————」

  」

  「」

  「」

  「黑白歷021年,7月01日」

  「真是的,最近怎麼這麼多新晉的賜火修女喜歡喊著想為黑白之王侍寢什麼的,修道院到底是怎麼教導她們的。」

  「也太不成熟了,必須提醒一下修道院的修女長才行!」


  「還有廚娘女僕比賽————為什麼最近王城中總是會流傳起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說到底,連我都還沒有————」

  「啊啊,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無名,深呼吸,不要亂想————」

  「冷靜,沒錯,冷靜————」

  「(潦草的劃痕)」

  「黑劍大人才不是那種人!!」

  「..」

  」

  」

  「黑白歷030年,8月9日」

  「暗月之劍閣下受傷了,傷勢很重。」

  「被封印在法蘭克要塞地下的幽邃之母衝破了封印,侵蝕了當時正在巡邏的暗月騎士們,暗月之劍閣下因為顧及他們的性命,被幽邃之母找到了機會。」

  「好在,他及時趕了過去,擊殺了幽邃之母。」

  「這是他三十年來第一次如此憤怒。」

  「大家都在稱讚黑白之王的強大。」

  「但我明白,他只是不想再聽到熟悉的人的死訊了而已。」

  」

  「」

  「」

  「黑白歷030年,8月15日」

  「暗月之劍閣下因上次受傷的緣故,直接搬到了王宮附近養傷。」

  「我陪他一同去看望了很多次,他問暗月之劍閣下有什麼想要的,但暗月之劍閣下只是看了他一會兒後,便搖了搖頭,什麼都沒有說。」

  「我明白她的意思。」

  「因為我也一樣。」

  「我們————都尋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王。」

  」

  「——」

  「黑白歷031年,1月3日」

  「今天,他忽然結束了閉關,宣布要展開對整個灰燼世界的大清洗,掃蕩那些隱藏在暗處威脅跟隱患。」

  「我知道,他在擔心幽邃之母的事件再次發生,因此想一口氣將這些可能的威脅杜絕掉。」

  「果然,即便這麼多年過去,他依舊是那個黑劍大人。」

  」

  「」

  」

  」

  「黑白歷031年,2月5日」

  「清洗結束了。」


  「新生的古老巨龍低下了頭顱,宣布永遠臣服於他。」

  「學院的書庫精靈訂下了條約,發誓永遠不會背叛他與他的子民。」

  「深海的古民成為了黑白之王的附庸,在神殿中砌起了他的神像。」

  「邊境的黑暗巨蛇被斬下了頭顱,龐大的身軀被他用魯道夫斯先生留下的技術煉化做了戍守邊關的城牆。」

  「世界樹之下的陰影之國被連根拔起,深淵詛咒化作的陰影之王自劍鋒下飲恨。」

  「幽邃的狂信徒們被他追殺到再無一人存活,有關幽邃跟深淵的信仰也被宣布永久自這個世界中廢除。」

  「同三十年前相比,他變得更加強大,強大到能將那些連初代薪王都不得不擱置的問題盡數解決,強大到即使是世界盡頭的虛無,也無法完全阻攔他的意志。」

  「強大到————我依舊沒能幫上他任何地方。」

  「我——真的已經成為一名合格的賜火修女了嗎?」

  」

  」

  「」

  「黑白歷039年,10月6日」

  「修道院舉辦的新一屆廚師大賽結束了。」

  「暗月之劍閣下奪得了冠軍。」

  「老實說,當嘗到她的菜餚時,我還挺意外的,同剛開始時相比,她真的改變了很多。」

  「還有霍柯林頓閣下也是,當初那個整天在祭祀場中說喪氣話的灰心騎士,如今已經成為聞名整個世界的大冒險家。」

  「我也必須更努力才行,只有這樣,才配得上成為他的賜火修女。」

  」..」

  」..」

  「黑白歷045年,2月1日」

  「卡琳特閣下成為了新一任的羅根。」

  「聽說她參加完授勳儀式後就直接跑去找暗月之劍閣下炫耀了,為此還爆發了一些衝突。」

  「噗,明明都過去四十多年了,她們還是那麼針鋒相對呢?」

  」

  」

  」

  「」

  「黑白歷045年,1月2日」

  「這次的跨年祭典他依舊沒出席。」

  「距離大清洗結束已經過去了十四年,這十四年裡,他幾乎一直在初始之地閉關,只有極少時候才會在外界露面。」

  「我知道,他一直在尋找打破王火封鎖的方法,尋找能帶領我們回到星空之下的道路」


  。

  「我相信他一定能成功。」

  「只是————」

  「黑劍大人,您到底有多久沒好好休息過了呢?」

  沙沙——!!

  書頁翻動的聲音悄然響起。

  裝飾典雅的書房內,灰發修女輕輕放下手中的鵝毛筆,看著上面娟秀的字跡,略有些蒼白的五指輕拂過質感粗糙的日記尾頁處,蒙在裝飾用的黑紗下的雙眸微微動了動。

  「已經————六十年了麼?」

  不知不覺間,就連黑髮青年當初贈予她的最後一本日記本,也已經寫到了盡頭。

  十五年。

  距離對方最後一次出現在外界,已經過去了足足十五年。

  倘若不是她靈魂深處那份由王火賜福構築而成的聯繫並未消失,且對方的神像也一直正常回應著祈禱,她恐怕早就無視掉對方的命令,孤身一人沖入初始之地尋找對方了。

  「黑劍大人,您究竟————」

  灰發修女喃喃著,目光落向窗外,看向夜空中懸掛的那輪黑日,黑紗下的眼眸正中流露出一抹深深的擔憂時,一排金紅色的文字卻忽地自其視線邊緣處彈出,令她不由得一怔。

  嘩——!!

  下一秒,就見灰發修女嘩地一下站起身來,甚至顧不上整理儀容什麼的,就這麼跟跟蹌蹌地衝到書房入口處,一把推開門,伴著陣陣急促的腳步聲衝過一個個長廊和拐角。

  「啊,不好————!」

  而或許是因為過於急促的緣故,當灰發修女衝過又一個拐角,正準備提起修女服的裙擺衝下樓梯時,忽然一個不慎踩在了裙擺的末尾處,令她腳步不由得一滑,眼前的視野倏地天旋地轉了一下,眼看就要同地面來個親密接觸時,一隻佩戴著漆黑臂甲的手掌忽然伴著火光出現在她的身前。

  啪嗒~!

  下一秒,鞋跟滾落的聲音自樓道中迴蕩而起,只見灰發修女右腳的短履自台階上翻滾著落下,最後啪嗒一聲摔在平台上,而其則是怔怔地看著將自己摟住的那隻手臂,愣了好一會兒後,這才抬起頭,看向那張即使過去六十年也幾乎沒有變化的堅毅面孔,鼻子一下酸澀起來。

  「您————終於回來了。」

  「嗯,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成熟沉穩的話音聲落下,黑髮青年說著,半蹲下身子,撿起掉在一旁的短履,就這麼一邊單手抱著灰發修女,一邊為其穿起短履來。

  而灰發修女見到這一幕,先是怔了一下,隨即像是猛地反應過來什麼,裹在繃帶下的腳趾本能地一繃,紅著臉,自劇烈跳動的心跳聲中緊張而慌亂地朝黑髮青年說道:「等——等一下,黑劍大人,這種事我自己來做就可以了,您的時間那麼寶貴,不該浪費在這種————」


  「沒關係,我們還有很多時間,無需擔憂。」

  面對灰發修女慌亂的反應,黑髮青年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一邊神色專注地低頭為對方穿好短履,一邊垂眸輕語道。

  什——什麼叫他們還有很多時間?

  該——該不會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吧?

  而正處於慌亂中的灰發修女聽到黑髮青年的回答,更是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本來還略失血色的面龐在腦中不受控制冒出的那些雜念下一下紅到了脖子根,整個人羞到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起來。

  「那——那個,黑劍大人,您該不會是打算,打算————」

  一縷縷蒸氣自灰發修女腦門上冒出,她埋著腦袋,小心翼翼地朝黑髮青年試探著,可聲音卻越說越小,到最後直接羞人到好半天沒敢把剩下的內容說出口,而還不等她從這混亂的思緒中擺脫出來,黑髮青年的下一句話直接讓她的大腦嗡地一下宕機了過去。

  「嗯,雖然之前的我一直在迴避,但現在,也是時候邁出那一步了。」

  邁出那一步————

  邁出————

  邁——邁出去————

  一時間,灰發修女感覺自己的身軀都像是不聽使喚一樣,整個人的呼吸都變得有些迷離起來,就這麼有氣無力地依偎在了黑髮青年懷中,任由對方抱著自己走過那一條條熟悉的長廊,來到一扇充滿厚重與威嚴感的大門前。

  嗡隆——!!

  沉悶的開門聲落下,漆黑的大門緩緩朝兩側開啟,露出了其後那被打掃整理得異常乾淨的寬闊寢宮。

  這是————黑劍大人的私人寢宮?!

  而沉浸在自己腦海中那些旖旎雜念中的灰發修女望著眼前的寢宮,看著抱著自己徑直朝那張能容納七八人的大床走去的黑髮青年,身子不由得一個激靈,腦中忽然湧現出一股從未體驗過的慌亂跟緊張感,有些語無倫次地慌張道:「等——等一下,黑劍大人,我——我可能需要一點心理準備————」

  「所——所以,能請您稍微等——不——呃——不是——這不是讓您停手的意思————」

  「啊!不對不對——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我——我————只是——可能需要一點點準備時間————」

  「真——真的,就一點點——就一下下就好了!」

  「所——所以,黑劍大人您能先放我下來嗎————」

  灰發修女語無倫次地慌亂解釋著,羞人地別過腦袋,身子不斷彆扭地扭動著,整張臉紅得快要滴出水來,完全不敢回頭看辛萊萊的反應。


  「嗯,我理解,這個決定對你們而言確實有些突然了,你需要時間緩緩也正常————」

  而隨著她的開口,黑髮青年竟是真的像把她的話聽進去了一樣,一邊用宛若自語般的方式喃喃著,一邊將她輕放在了床邊,灰發修女見狀,這才鬆了一口氣,低頭看著眼前的擦拭得發亮的地面,十指不自覺地攥緊,雙腿磨蹭著,強裝鎮定的面龐上是無比慌亂的目光。

  怎麼辦————

  都這種時候了,她該說什麼比較好————

  說起來,那種事情具體該怎麼做來著————

  啊啊,好混亂,完全想不清楚東西,有誰來教教她接下來的步驟啊————

  一時間,微妙而尷尬的氛圍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只見兩人就這麼坐在床邊,各自低頭看著地面,誰都沒有說話,足足過了好一會兒,灰發修女才支支吾吾地小聲道:「那個,黑劍大人————」

  「無名,你還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的事嗎?」

  「欸?這個————雖然細節上的一些地方記不太清了,但如果是剛認識黑劍大人時候的事的話,或許這麼說有些自滿,但直到現在,我也記得很清楚黑劍大人您當時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

  面對黑髮青年突如其來的詢問,正欲說些什麼的灰發修女先是一怔,隨即露出一抹回憶的目光,溫馨地笑了笑,用帶著些許自豪的語氣朝辛萊萊說道:「直到現在,我仍然無比清楚地記得,您擊敗守墓人,站在我面前說出那句邀請時的畫面呢,對我而言,那是無論多久都絕對不會忘記的寶貴回憶。」

  沒錯,時至今日,她依舊無比清晰地記得那一天發生的一切。

  記得初遇對方時的茫然與錯愕。

  記得甦醒後匆忙奔向對方時的不安與緊張。

  記得暴雨中再見對方身影時的觸動與難忘。

  那是無論相隔多久,她都絕不會忘記的回憶。

  「無論多久麼————」

  面對灰發修女的回答,黑髮青年並未直接給出評價,而是一反常態地抬頭望向那一塵未染的天花板,喃喃自語著,隨即忽然失笑了一聲,看向灰發修女,注視著對方的面龐,開口道:「你說的對,無名。」

  「無論多久,已經發生的這一切都絕不會改變。」

  「即使一切重來,這六十年的時光,這一路上的遭遇,以及陪伴著我們走到這一步的你,也必定會在那裡,在這邊,在此時此地再次相遇。」

  「欸?」

  宛若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的回答聲落下,令灰發修女微微一怔,腦中忽地升起一種強烈的違和感。


  不對勁。

  今天的對方,跟之前相比————非常的奇怪。

  「黑劍大人,您到底在說————」

  寢宮內,終於回過神來古怪之處的灰發修女看向黑髮青年,正欲開口詢問對方是不是遇到了什麼狀況時,一陣猛烈的顫動感忽地自其腦海中擴散開來:

  咚!!!

  宛若世界崩碎一般的巨響爆發,令灰發修女不由得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捂了捂額頭,而位於其身旁的黑髮青年則像是早就預見到這一幕動靜一樣,自光異常平靜地眺望向了窗外,喃喃道:「看來,已經到時間了。

  97

  話音落下,一旁的灰發修女晃了晃腦袋,猛地抬頭看向黑髮青年,下意識朝對方抓去,可本該近在咫尺的黑髮青年卻宛若一下子遠在天際一樣,直接自她的視線中飛速扭曲、抽離、遠去。

  「就如你說的一樣,無論多少次,我們必定能在那裡相遇,必定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因此」」

  「等等,黑劍大人,您到底————!!」

  若遠若近的呢喃聲落下,畫面破碎,滔天的火光浮現,自分崩離析的世界中吞沒一切,淹沒掉灰發修女那未能傳遞出的聲音,將一切拉入白茫茫的一片。

  「讓我們未來————不,過去再見。

  【這是————被人忘卻的故事】

  鐺—!鐺—!鐺—!!

  恍惚中,似乎能聽到某種久遠而熟悉的聲音。

  「嗯,奇怪,她的靈魂沒有任何問題,難道是因為賜福的緣故————」

  「呵呵,或許是這個孩子太累了也說不定————」

  這是————魯道夫斯閣下跟隆道爾婆婆的聲音?

  略有些久遠的回憶湧上心頭,黑暗中,她懵懵懂懂地睜開雙眼,看向了眼前的景象零碎的火星自鍛造錘下躍動,本該逝去的斗篷老嫗正輕撫她的面龐,同記憶中那已經瞑目的矮小老者共同注視著她。

  祭祀場,隆道爾婆婆,魯道夫斯閣下————

  原來如此,她————夢到了過去的時光了麼?

  僅能看到事物輪廓的奇特視野中,灰發修女望著眼前熟悉而陌生的人影,黑布下的雙眸輕輕眨了眨,輕喃道:「沒想到,還能再夢見你們————」

  仔細想想,相較於她真正渡過的歲月而言,那其實並不是特別久遠的回憶。

  只是,同黑髮青年共同生活的那六十年,已經在她的心中占據了太過巨大的分量,也因此,斗篷老嫗和矮小老者的身影,不知不覺間也成了需要追憶才能回想起來的事物。


  「如果黑劍大人能再見到你們的話,想必也會很欣慰吧————」

  洞窟內,灰發修女輕喃著,閉上眼,腦子下意識地閃過跟黑髮青年生活的點點滴滴,接著眼中不由得划過一抹疑惑之色。

  話說回來,她為什麼會在夢境裡?

  她記得,她明明正要跟黑髮青年邁出那最關鍵的一步,甚至已經做好了逾越界限的心理準備,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對方來著,而在那之後一「呵呵,夢話說夠了的話,就起來吧,雖然不清楚你這小丫頭夢見了什麼,但很可惜,這裡並不是你的夢境,而是你一直想要逃避的那個現實。」

  不等灰發修女回憶起那異常混亂跟模糊的記憶最後的內容,一聲干啞的笑聲便忽然闖入了她的腦海,令她微微一頓,有些詫異地看向眼前的魯道夫斯,隨即噗嗤一笑:「噗,果然,即使是魯道夫斯閣下,在夢境裡面也能變得喜歡開玩笑來嗎?」

  灰發修女莞爾著,顯然並未將眼前的矮小老者跟斗篷老嫗當做真實存在的事物,而位於其眼前的矮小老者則是露出一抹思索之色,用那干啞的聲音沉吟著喃喃道:「嗯————難以辨別夢見跟現實麼,這倒是很奇妙的症狀,從這點來看,倒像是壓力過於巨大,主動沉浸在了幻覺當中,呵呵,對你這一直尋求著過於不可能的答案的小丫頭而言,這或許也是一種好事吧?」

  「嗯?」

  語氣完美符合她記憶中的聲調,但隱約中又帶著強烈違和感的話語聲落下,令灰發修女眼中再度划過一抹疑惑之色。

  奇怪,她夢中的魯道夫斯閣下,是這麼活躍的存在嗎————

  灰發修女思考著,而正當其準備好奇觀察夢境」中的二人還會有何表現時,大量紊亂的畫面卻忽然自她的腦海中湧現而出,令她不由得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捂了捂額頭,緊接著——

  「讓我們未來————不,過去再見。

  1

  「黑劍大人!!!」

  破碎的記憶重構完整,化作一聲急促的呼喊聲,洞窟中,灰發修女嘩地坐起身來,下意識地朝前一握,卻直接撈了個空。

  然後,她像是反應過來什麼似的,看向眼前的魯道夫斯跟斗篷老嫗,腦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記憶中最後聽到的話語,心中漸漸泛起一個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想法。

  過去————再見。

  必定————相遇。

  「該不會————」

  她喃喃著,身子微微一個激靈,隨即猛地抬起頭,望著眼前熟悉的兩道身影,喉嚨微微吞咽了兩下,用有些顫慄的聲音朝對方問道:「魯道夫斯閣下,這裡————不是我的夢境,對嗎?」


  「嗯?這就清醒過來了嗎?呵呵,看來倒是不用我們這兩把老骨頭再辛苦下去了。」

  面對灰發修女的詢問,身披殘破王袍的魯道夫斯詫異地看了對方一眼,隨即用干啞的聲音笑了笑,同時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角落中放著的包袱,開口道:「既然身體不好,就別整天去墓地那邊折騰了,正好今天也下了不小的雨,就待在祭祀場這邊好好休息一天吧。」

  「畢竟,要是你昏迷在墓地那種地方的話,我們這幾個老傢伙可就難辦了。」

  是真的。

  這種感覺,並不是錯覺或夢境什麼的。

  她真的————回到了過去!!!

  魯道夫斯的聲音自洞窟內迴蕩著,令她的呼吸微微一滯,胸腔中那顆由火焰構築而成的心臟重重跳動了一下,可隨即,其就像是倏地反應過來什麼似得,整個人忽然一個激靈。

  等等,下雨?!

  該不會————?!

  「魯道夫斯閣下,外面的雨————已經下了多久了?!」

  「雨?呵呵,你這賜火丫頭,倒真是會刁難人,如果你問的是外面那場雨的話,大概已經下了快一個晝夜了吧。」

  「!!!」

  沙啞的回答聲落下,洞窟內,得到了答覆的灰發修女身子一顫,嘩地一下從斗篷老嫗的腿上站起身來。

  一整天。

  她沒記錯的話,她跟黑髮青年的相遇,是在這場雨剛開始的時候。

  倘若黑髮青年那邊跟她一樣都恢復了記憶也就算了,可如果沒有的話————

  一不行!必須趕快找到黑劍大人!

  「喂,你這女娃!幹什麼————!!」

  「抱歉!安德魯烈先生,這個借我用一下!之後我會讓黑劍大人過來付款的!!」

  一瞬間,強烈的不安感湧上灰發修女的腦海,只見她站起身來,一把奪過一旁嶄新出爐的長劍,自白髮老鐵匠氣急敗壞地大喊聲中,頭也不回地朝祭祀場出口處奔去。

  急促的腳步聲自祭祀場中掠過,滂沱的暴雨聲自她耳畔迴蕩而起,她抱著長劍,急匆匆地衝出祭祀場,臉上焦急的神情,與記憶中她初次見到黑髮青年後的模樣如出一轍,甚至更加緊張了幾分。

  嘩啦——!!

  滂沱的暴雨落下,砸在她的身上,浸濕了她的發梢,浸透了那身樸素的修女服。

  她奔跑著,衝過因雨水而變得泥濘的道路,衝破暴雨的封鎖,自那許久沒體驗過的奇特視野指引下,抱著長劍,如記憶中那般,朝記憶中那條通向對方的道路奔跑而去。


  而後嘎吱——!!

  木橋的搖曳聲響起,宛若晃動在她的心弦上一般,令她的心臟重重躍動了一下。

  她抬起頭,望著吊橋上那道渾身浴血,甚至一隻手臂已經不翼而飛的狼狽身影,眼眶一下子濕潤了起來。

  「我就知道,您一定不會有事————」

  即使沒有賜福,即使沒有任何指引,她記憶中的對方,也絕不會因為這點阻礙而倒下。

  「黑劍大人,我————」

  暴雨中,她望著一步步蹣跚走近的黑髮青年,微微哽咽著,自止不住滾落的淚珠中露出一個幸福的笑容,如記憶中那樣,快步朝對方走去,而後一錚—!!

  話音未落,劍刃的錚鳴聲倏地炸響,布滿鏽跡的斷劍橫擋而至,伴著一聲冰冷的質問,宛若尖刀般重重扎在她的心臟上,令她的心口忽地劇烈絞痛了一下,臉上的笑容也一下子死一般的灰暗。

  「你————是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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