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 「她」的「夢」(上)
第1007章 「她」的「夢」(上)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那份揮之不去的心緒,那份魂牽夢繞的掛念,那份只要待在對方身邊就能莫名放心下來的安全感。
她想,大概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吧,那個————他們真正意義上初次相遇的時候。
【這是她在此之前的模樣——】
她的生命,曾黯淡且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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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甦醒過來的那一刻開始,她感受到的,就僅有雙眼處傳來的炙痛,以及腦中那異常冰冷的記憶。
她是無名無姓的罪人。
因目睹了連她自己都無法記憶下來的某份真相,而被剜去雙目,剝奪了賜福,流放至這偏遠之地。
無法視物,身軀屏弱,甚至連屬於自己的姓名都未曾擁有,唯一陪伴著她的,就只有雙眼處那每個晝夜都會發作的灼燒般的痛楚,以及腦海中殘存的心灰意冷之感。
她遭遇了背叛。
不,那或許連背叛都算不上,因為,自始至終,她都只是被單方面地捨棄了而已,被那一直被她視作自身存在意義的使命捨棄。
她被剝奪了賜火修女的身份。
因為那連她自己都回憶不起來的重罪」,她失去了自己為之努力的一切。
她曾一無所有地自這片大地上醒來,被有著跟她相似氣息的修女們撿到,在對方的教導下學會了這個世界的文字,學習著引導賜福力量的方法,學習著有關賜火修女的一切,將賜火修女這一身份當做了自己存在的意義。
可現在,她卻突然被這一切拋棄了。
於是,那是第一次,她憎惡起了自己的身份,憎惡起了那給曾帶給她方向跟希望的火焰。
是的。
她曾無比憎惡著這一切,甚至為此封閉了自己的內心,對整個世界————對自己都感到心灰意冷。
【那就是她的過去—】
她曾在那埋葬著英雄們屍骨的墓地中祈禱,祈禱那些沉眠的英雄能自墓碑下甦醒,為她指引新的方向,讓她能繼續履行自己的職責,可無數個晝夜下來,她都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她也曾嘗試依靠腦海中的知識改變自己屏弱的身軀,可是,失去了賜福的她,哪怕是最微弱的禱告,也無法憑自己的力量釋放出來。
偶爾,她也會嘗試前往祭祀場之外,可沒了賜福的她,就如同無根的浮萍,哪怕不會成為只對王火有反應的活戶與遊魂們的攻擊目標,也最多走到讓祭祀場勉強消失在視野中的位置就會因力量耗盡而被迫回歸祭祀場的火種處。
偶爾,她也能遇到意外發現此地的不死者跟灰燼,乃至跟隨對方一同行動的其他賜火修女,可最終,她收穫到的,卻只是更深一層的絕望很抱歉,我無法改變你的情況。」
從你身上的王火力量來看,或許只有從你所守候的這片區域中誕生的灰燼,才能真正改變你身上的詛咒,讓你重新恢復賜火修女的身份。」
而且,他恐怕還必須是具備著王火的力量,卻又沒有得到任何賜火修女的賜福的人,這個條件,實在是————
這些內容,這是她從那些願意對她施以援手的賜火修女們口中得到的答案。
重複聽過不知多少次的答案。
必須是在這片區域中誕生,必須沒有接受過任何賜火修女的賜福,同時還必須具備著王火的力量————在初次聽到這宛若死刑般的宣判時,她的心像是一下子沉入了深淵當中,徹底冰冷了下來。
而在那之後,她又在漫長的時間中同那些從未二次造訪過的修女們做出了第二次、第三次————第不知多少次詢問,而每一次的結果,也都跟第一次一樣,指向了同一個結果。
一次,又一次,又又一次,又又又一次————當這種重複進行到不知第多少次的時候,她的腦海中終於冒出了一個新的疑問:
為什麼,她要執著於成為某個人的賜火修女呢?
當意識到這個問題的一瞬間,她怔了許久,就如同一個忽然從夢中驚醒過來的孩子一樣,呆呆地望著那道仿佛永遠都不會熄滅的火焰,做出了一個放在任何一位賜火修女眼中都足以稱之為褻瀆的舉動她嘗試熄滅那道火種。
而後,她理所當然地失敗了。
沒有什麼劇烈的反噬,沒有什麼王火的懲罰,僅僅只是理所當然地失敗了。
即使是最微小的火種,那也是來自王火力量的投影,遠不是她這種連賜福都不具備的弱小存在能撼動的。
可自那之後,她卻如同忽然醒悟過來一般,一改了之前的頹喪。
她開始積極地同意外來到這裡的那些人們交流,詢問對方的見聞,了解對方接觸賜福力量的過程,借他人的描述,不斷擴充自己對於這個世界的認知。
她開始將這些信息作為交易的籌碼,從來往的人手中換來各種各樣的情報與知識,並在夜深人靜時一次次將自己的手掌伸向那本該不可觸碰的火焰深處,用這種堪稱褻瀆的方式研究起如何以這幅屏弱之軀運用王火的力量。
她遇見了自稱無處可去的老婆婆,從對方那了解到了許多修道院未曾教導過的禱告原理。
她接納了只想尋找一處安靜之地的老鐵匠,讓冰冷而死寂的祭祀場多出了獨屬於匠人的熾熱。
她見到了專門尋到此地失位之王,自對方口中了解到了許多有關王火的隱秘。
她收留了自戰場上歸來的喪氣不死者,通過對方的牢騷見識到了這個世界漆黑與污穢的一面。
她甚至親眼目睹了那神秘的末代薪王是如何種下王器的碎片,喚醒墓地的鎮守者,將那處本只有活屍跟遊魂活動的英雄墓地化作他人不敢踏足的禁地。
同時,她也再沒詢問過該如何破除自己身上的詛咒,沒再詢問過該如何取回賜火修女的身份,也沒再一個人蜷縮在篝火前,將自己的軟弱面暴露給那道永不熄滅的火焰。
十年,百年,千年————
她開始有意識地記錄自己經歷的歲月,讓自己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流逝的時間,然而,就當她以為這樣的生活會一直持續下去,持續到她的手成功越過那道禁忌的界限,真正尋找到熄滅那道火焰的方法時————她遇見了對方。
【那是他們最初的相遇——】
她清晰地記得,那一天,她本是一如既往地來到英雄墓地,準備在這處不被人打擾的安靜之所,嘗試那失敗了不知多次的喚醒儀式。
她記得,那一天,祭祀場跟墓地罕見地下起了暴雨,雨很大,甚至讓她不得不做好了利用王火的特性主動耗盡力量回歸王火的準備。
她記得,那一天,她因為暴雨而被迫中斷了儀式的進行,不得不躲在了墓地南方的第七座墳墓下等待暴雨的結束。
她記得那一天的每一個細節,從時間,到地點,再到出發時老婆婆跟老鐵匠會說的那些寒暄,乃至出門時灰心不死者的抱怨跟嘆息,因為一那是她與對方相遇的地方。
「灰燼,賜福,呵呵————看來還真是落入了一個了不得的世界裡啊。」
她至今記得,對方聽完她的講述時,說出的第一句話語,也清楚地記得,那時的她,因為儀式的消耗,沒能給對方施加上完整的賜福便被迫因力量耗盡回歸了火種,將對方獨自留在了那處布滿活屍和遊魂的墓地中。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地不安,甚至第一次如此恐懼起一名灰燼的死亡,她記得,當時的她,甚至來不及做出過多的說明,就搶走了老鐵匠剛打好的長劍,頂著傾盆的暴雨,沖向了那座通向墓地的吊橋。
過去了多久?
還來得及嗎?
他還活著嗎?
當時的每一個思緒,每一個念頭,每一點情緒,至今仍被她清晰地記憶在自己的腦海中,包括————她與記憶中的黑髮青年在吊橋上再度相遇的那一幕,以及那因賜福不完整而渾身浴血的黑髮青年,拖著那柄與其身形嚴重不符的守墓人長戟,一邊咳嗽著抹去嘴角的血跡,一邊自暴雨中微笑著對她說出的話語」咳咳,咳咳————抱歉,似乎花了點時間才闖過來。」
「讓我們繼續之前的話題吧,自我介紹一下,阿道夫·黑劍,稱呼我為黑劍即可,之前在墓地那邊,多謝你的援助了。」
「以及————請問你有興趣,協助我一同熄滅王火嗎,無名的修女閣下?」
這即是他們最初的相遇,亦是她生命中最為重要的邂逅。
【在那之後,是他們共同的故事——】
她接受了黑髮青年的邀請,同對方共同踏上了熄滅王火的旅途。
他們穿過了朝聖者之路,破除了法蘭克要塞中的陷阱,在上層書庫中找到了名為維克的法師留下的筆記,以及被對方當做紀念品而封存在書庫中的新手施法媒介。
他們埋葬了作為祭品而死去的修女們的屍骨,邂逅了止步於內城區中的法師青年,擊潰了位於聖者頂層的天使少女,斬殺了盤踞在高空平台上的腐爛巨龍,聯手粉碎了吞噬之王的妄夢。
他們穿過了埋葬了無數歷史的雪原,救下了被飛龍捕獲的卡勒特騎士,同對方一同跨越了來自古老巨龍的試煉,於雲海之上直面了主動捨棄了自己名字的無名之王。
他們遇到了傳說中的暗月鐵騎,同對方共同踏上了前往罪業之都的旅途,一路邂逅了各種各樣本該只在傳記中存在的傳奇人物們,在卡勒特騎士的風暴祝福中,率領千軍萬馬擊潰了孤身一人的巨人之王。
【事實上,這已是遠超她想像的旅途—】
最初的她,其實並沒有對此抱太大的希望,僅僅只是出於一時的衝動答應了黑髮青年的請求而已。
可隨著陪伴黑髮青年走過的距離的增加,她的念頭,卻逐漸發生了改變。
她本以為,這個火焰將熄的世界,本該醜陋不堪,而事實上,他們一路上的所見所聞,也確實沒有偏離這句話的描述,只不過——
為何對方的身旁,卻往往是另一幅光景?
起初,她曾因此而疑惑不解,甚至好奇地向對方詢問,而黑髮青年卻並未回答她,只是告訴她,自己僅僅只是做了應當做的事而已。
可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的,她感覺自己找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對方並非不會動搖。
對方並非對沉重無感。
她曾目睹黑髮青年為戰死在吞噬之王寢宮中的法師青年無聲默哀,亦曾見證其為殞命在巨人之王戰役中的戰士樹立碑文。
她目睹了對方在友人犧牲自我時的沉默,也見證了對方在巨人褻瀆死者時的無聲怒火。
正因如此,她才終於明白,為何唯獨對方的身旁,往往會存在著迥異於外界的光景。
因為————
這就是眾人所期望的王。
【於是,對方便真的成為了萬眾所歸的王——】
火焰並沒有熄滅。
戰勝了初代薪王的黑髮青年,並未履行與她的約定,而是當著她的面,親手攔下了準備熄滅王火的她,向她告知了王火與他們每個人的性命息息相關的殘酷現實。
但不可思議的是,直到最後,她也沒有因那時的放棄而感到任何的不甘或不安,反而有種莫名的安心感。
沒錯,她並不後悔那時的選擇。
即使那或許是一切不幸的開端,即使那是黑髮青年陷入那無止境的詛咒的源頭,可她仍舊無法欺騙自己。
因為,她至今仍然記得,對方那時對她說出的那句話一」有機會的話,共同去見證外面的世界吧,修女閣下。」
「呼——呼——嘶————這些是————!!」
宛若溺水後忽然浮出水面般的粗重呼吸聲響起,殘破的廢墟前,自光呆滯的辛萊萊猛地驚醒過來,死死地捂住了左半邊的面龐,大口地喘著粗氣,瞳孔不自覺地收縮跟擴張著。
記憶————
有他自己的,還有————
灰燼世界,賜福,薪王。
這就是他們在巨噬體群落中的經歷,可是——
「繼續!!!」
沉重而干啞的低沉厲喝聲落下,廢墟前,額頭上滲透出一滴滴汗珠,整個人像是剛經歷過什麼巨大消耗的辛萊萊死死盯著眼前的羊皮紙張,一把將其抓在手裡,咬牙厲喝道。
【如繼續觀看,辛萊萊的精神將遭受毀滅性的衝擊,這與劇作家的————】
「我說了,讓你繼續!!!」
【————】
低沉的厲喝聲自荒無人煙的世界中炸響,下一秒,一行行文字重新自羊皮紙上浮現,而辛萊萊的表情也倏地一僵,瞳孔自飛速地渙散中噗通一聲跌倒在了地上,意識陷入到一幅幅畫面中。
【辛萊萊已執意做出決定,因此,他將知曉更往後的故事】
【這是,詛咒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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