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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4章 蘭若

  現實時間

  

  公元845年,七月十四日,辰時

  終南山北麓,無名谷口蘭若,山門前

  「什麼人——」

  伴隨著一聲厲喝,數道勁氣凌空掠過,攜夾沛然之力向山門前那突兀出現的人影罩去,卻被來者以堪稱慵懶的姿態凌空揮散,頭髮都沒有亂上一分。

  「自己人。」

  有著一頭黑色長髮,身穿玄色長衫,背負一根長棍的俊俏青年莞爾一笑,對面前那從天而降,金剛怒目的知客僧行了一禮,輕聲道:「好久不見,辯才師兄。」

  「你是……」

  那身穿樸素僧袍,看起來四十歲左右,曾經是邊鎮的低級武官,後因安史之亂而失去容身之地,最終只得投奔這無名蘭若的僧人辯才先是一愣,然後才驚喜地瞪大眼睛:「覺空孽障!」

  「是覺空。」

  在辯才的記憶中還只是個半大小子,現在看起來已然是一個俊俏公子的覺空笑了笑,溫和地搖頭反駁道:「不是孽障。」

  「不是孽障也是個小畜生。」  辯才散去自己那雄渾的內息,大步流星地走到覺空面前,輕輕一拳捶在對方胸口上,怒道:「你小子當年不辭而別,如今怎麼忽然有臉回來了?」

  覺空聳了聳肩,提起綁在手腕上的酒葫蘆喝了一口,在辯才凶光畢露地注視下悠悠地說道:「回來辦點事,順便最後再看一眼這地方,畢竟差役最多不過半個月就要過來毀寺了,再不回來……就沒機會了。」

  「小畜生,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辯才大怒,憤聲道:「什麼差役,什麼毀寺,你怕不是失了智,才會說出這種蠢話!」

  「因為這是一場結構性的清算,辯才師兄,無可忤逆的結構性清算。」

  覺空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蘆,慵懶地說道:「硬要解釋的話,我可以套用一些自己雖然不知為何能看得見,但卻並不存在於當下的分析來簡單說明一下,你可以理解為,這是寺院經濟在朝廷扶持下極度膨脹,形成了一個與世俗皇權爭奪核心資源的『國中之國』。」

  辯才微微一愣,皺眉道:「什麼國中之國,簡直一派胡……」

  「僧尼享有免賦稅、免徭役的特權。大量青壯年為逃避國家賦役湧入佛門,導致朝廷控制的納稅戶口和兵源急劇減少。」

  覺空有些疲憊地打斷了辯才,淡淡地說道:「寺院通過賞賜、兼併等方式占有大量田產;而在朝廷面臨『錢荒』時,遍布天下的寺院卻用海量的銅鑄造佛像、鐘磬等法器,導致大量銅材退出流通領域,進一步加劇了通貨緊縮。」


  「這……」

  雖然之前只是個大字不識的武夫,但在入寺多年之後,智力已經得到了顯著提升的辯才攥緊拳頭,滿面通紅地瞪視著覺空:「這跟我們又有什麼關係?」

  「而直接的導火索,則是財政,這則史稱『會昌滅佛』的事件,其根本原因就是上面需要用其來填補國庫空虛與軍費開支,畢竟武宗與昭義軍的戰爭進行得並不是特別順利,所以該來的總會來,早不來,晚也會來。」  覺空平靜地注視著面前從小就對自己照顧有加,三觀端正且淳樸老實的『師兄』,淡淡地說道:「至於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呵,我們的大殿中好歹供奉著一尊釋迦,雖然算不上大,但也足夠讓上面鑄些錢幣了。」

  「荒謬!」

  「辯才師兄,敢問現在是幾月了。」

  「你這小畜生是在拿我尋開心嗎?」

  「不不不,師弟並非惡意戲弄,只是這些年過得有些渾渾噩噩,好不容易清醒了一把,到時不知自己身在何時,眼見為何了。」

  「……七月。」

  「哦?」

  「乙丑年,七月十四。」

  「原來如此,那確實是時候了。」

  「你在說什麼——」

  「三月,上面敕令天下寺院不得再置莊園,小廟原有的田產不動,但不能擴,不能買,不能以寺養寺,風向已變。」

  「覺空,你在說什麼?」  「四月,下敕正式滅佛,西京長安只留四寺,每寺留僧十人;東京洛陽留二寺;其餘節度使治所共三十四州各留一寺,刺史所在州的首府不許留寺,其他寺廟全部摧毀,僧尼皆令還俗。」

  「你莫不是進了朝廷……」

  「五月,開始清查、執行。御史分道督毀,地方官帶著差役上路,我們這邊收到通知的時間,快的話五月底,慢的話六月中。」

  「你跟前段時間來的那些人是不是有什麼關……」

  「七月,敕令進一步明確:毀山野招提、蘭若,也意味著連『規模小、不起眼』也不再是護身符,時至今日,已經不存在任何僥倖的餘地了。」

  「覺空!」

  「八月,朝廷公布總帳:全國拆寺四千六百餘所,還俗僧尼二十六萬零五百人,拆招提、蘭若四萬餘所,收膏腴上田數千萬頃,寺院奴婢十五萬人收為兩稅戶。」

  「覺空!!」

  「會昌六年,三月二十三日,唐武宗去世;三月二十六日,唐宣宗即位,隨後廢止滅佛。」

  「混帳!」

  被面前這位師弟的胡言亂語驚出了一身冷汗,甚至絕對不能讓這孩子把這番大逆不道之言繼續說下去的辯才猛地抬起胳膊,一掌拍向覺空的天靈,試圖將其擊昏過去。


  然而——  「辯才師兄……」

  早在辯才抬手前的那一秒便已經後撤半步,直接避開了其臂展範圍的覺空嘆了口氣,擦拭了一下自己的鼻血:「勞煩,帶我去見師父。」

  辯才眉頭緊鎖:「覺空你——」

  「師兄。」

  覺空搖了搖頭,一邊徒勞地擦拭著怎麼止也止不住的鼻血,一邊面色有些泛白地重複道:「勞煩,帶我去見師父。」

  「你……唉。」

  原本就打算第一時間帶覺空去找住持的辯才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大袖一甩,轉身走進了寺里:「跟我來吧。」

  ……

  片刻之後,菜園前

  「師父就在裡面。」

  辯才與覺空並肩看著遠處那個佝僂纖弱的身影,皺眉道:「你的鼻子沒問題吧?」

  「沒事……沒事。」  好不容易才止住了鼻血,面色正在逐漸恢復紅潤的覺空笑了笑,隨口說道:「一點小毛病罷了,不礙事的。」

  「不礙事就好。」

  辯才點了點頭,然後面色一沉,正色道:「聽著,師父這些年來一直都很惦記你,你要是身體有什麼不舒服,也可以向師父請教,但是……小畜生,剛剛那些大逆不道的話,你不許在師父面前說,那是要殺頭的大罪!他老人家受不得這種刺激!」

  「好的。」

  覺空點了點頭,溫順地說道:「我知道了。」

  辯才兩眼一瞪,怒道:「你小子不要敷衍我!」

  「出家人不打誑語。」

  覺空微微一笑,然後便緩步走向了菜園深處的老和尚,將辯才留在了除住持本人與當初尚且年幼的覺空之外誰都不能進,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只能在外面喊,不得輕易踏足的菜地。

  ……

  兩分鐘後,穿著樸素的袈裟,看上去少說也得有八九十歲的年邁老和尚放下了鋤頭,緩緩轉過身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年輕人後,嘴角揚起了一抹釋然的微笑:「回來了?」

  覺空點了點頭:「回來了。」

  「回來幹什麼?」  「辦點小事,順便送您和這座破寺最後一程。」

  「小子還是這麼不會說話。」

  「實話總歸是難聽的。」

  「所以說,這一劫是過不去了?」

  「您自己心裡清楚。」

  「我?」

  看著面色難得有些沉凝的弟子,比起住持更像是老農的守拙和尚捋了捋自己那根本就沒有幾根的鬍子,好奇道:「我清楚什麼?」


  「你很清楚這一劫自己究竟能不能度過去。」

  覺空眯起雙眼,淡淡地說道:「作為一位邊緣人,或者說是邊緣人中位格最高的存在之一,您這位當代【神算】怎麼可能會有看不到的地方呢?」

  守拙和尚,又或者說是當代【神算】守拙咂了咂嘴,嘖嘖稱奇道:「你的消息還挺靈通。」

  「我覺醒了象徵力,也遇到了其他跟我一樣,自稱邊緣人的『異常者』,還見到了役魔三使中的【焚空使】和四大鬼王中的【修羅鬼王】。」

  覺空注視著自己的養育者,冷聲道:「他們都覺得,我是你培養的下一代【神算】。」  「嗯,我知道。」

  守拙微微頷首,莞爾道:「那麼,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有病。」

  覺空毫不猶豫地如此說了一句,然後冷聲道:「我看到,這個月我就會成為【神算】,又算到了那該死的會昌滅佛,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

  守拙打斷了覺空,笑盈盈地說道:「你對『我會死,而你會繼承我的衣缽』這件事,非常不滿?」

  覺空面無表情地看著守拙,干聲道:「你隨便怎麼死都跟我沒關係,但我並不想跟你的死扯上因果,什麼神算、什麼衣缽、什麼繼承,那種事只是你的一廂情願,我對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差事一點兒都不感興趣。」

  守拙點了點頭,很是痛快地說道:「行,那你就別跟這些破事兒扯上關係了。」

  「我說了,我對這種事一點兒興趣都……嗯?」

  覺空說到一半才意識到老和尚剛才說了些什麼,愕然道:「你說啥?」

  守拙眨了眨眼,正色道:「我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正所謂人間正道是滄桑,既然天降大任於你覺空,那麼你就應該肩負起這份責任,為天下蒼生、為黎民百姓、為我佛慈悲接過【神算】之名,獻出自己的一生。」

  「放屁!」  覺空大怒,憤聲道:「你剛才明明說的是『行,那你就別跟這些破事兒扯上關係了』,佛爺我聽得清清楚楚!」

  守拙晃了晃手中的酒壺,隨手拔開塞子牛飲了一口裡面的烈酒,一邊咋舌一邊說道:「既然聽清楚了,又何必如此一問?」

  「你毛我酒幹什麼!」

  覺空又是一驚,瞪大眼睛道:「老和尚你破戒了!」

  「酒壯慫人膽。」

  守拙打了個酒嗝,面色肉眼可見地被鍍上了一抹潮紅,然後又拼了一口葫蘆里的烈酒,樂道:「像我這種貪生怕死了一輩子的人,得知自己大限將至之後總歸是會害怕的,這個時候喝上兩口,就算是佛祖也會原諒我的。」


  覺空虛起雙眼,干聲道:「我覺得佛祖不會原諒你的。」

  「那我就晚點再找佛祖領罰吧。」

  老和尚隨手把酒葫蘆丟還給覺空,重新拾起了旁邊的鋤頭,一邊刨著地一邊淡淡地說道:「跟心繫天下蒼生的【四鬼王】與【三魔使】不同,作為『妖』與『怪』力量的象徵代表,每代人里都會出現一個【妖刀】與活了不知道多久的【通天怪】並沒有那麼強的使命感,而【神算】一脈……更是不會受到任何限制與束縛,所以你大可以跟過去一樣,想吃飯就吃飯、想尿床就尿床,順便呲任何想要強迫你去做正事的人一臉。」

  覺空愣了好一會兒,才扯了扯嘴角,吐槽道:「我已經過了只要不爽就會用尿呲別人一臉的年紀了。」

  「原來如此。」

  守拙身形一顫,眼眶有些泛紅地感慨道:「你……已經長大了啊。」  「你敢說兩句人話嗎?」

  覺空咬牙切齒地看著明顯是在耍自己的老和尚,怒道:「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開玩笑?!」

  「什麼時候?」

  「你要死了。」

  「你就不會死了?」

  「我至少不會死在現在。」

  「我就很適合死在現在。」

  「聽好了,不管你在打什麼算盤,我都不會讓你如願以償的,我對邊緣人不感興趣,也對神算不感興趣,我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責任感,我沒興趣去做出一番宏圖偉業,我……」

  「你只是想留下這座寺,在裡面當個瀟灑的野和尚,對吧?」

  「……」

  「很遺憾,看來你這些年應該沒少努力過吧,或者說,你當年之所以會離開,就是因為算到了這裡會走向末路,所以才想要試著去挽救,對吧?」

  「……」  「我也一樣,孩子。」

  「……」

  「這座蘭若,是你的蘭若。」

  「……」

  「而這天下,便是我的蘭若。」

  第三千零九十五章:終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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