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僱傭工人宣言
諺曰: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這句話起源於前宋,當時是蘇州人自吹:
把蘇州和首都臨安相提並論,甚至排在前面。
但是到了大明,這卻變成事實:
蘇州的繁華不但能和杭州相比,甚至超過了杭州,每年上繳的賦稅,高達杭州九倍。
尋常人提到江南,必然包括蘇州、松江二府。
若說江南四府,則通常是指蘇松嘉湖四府,或者說江南巡撫管轄的、應天府之外的蘇松常鎮四府。
江南五府通常是指繳納白糧的蘇松常嘉湖五府。有時會用杭州取代常州,並稱蘇松杭嘉湖。
再擴大範圍的話,無論是江南六府還是七府,或者八府、九府、十府……都必然會帶上蘇松。而且蘇州一定是最前,排在江南首位。
可以說,蘇州就是大明最繁華的城市,整個江南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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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繁華富庶,一直為人稱道。風景人文也令人嚮往,被看做天堂一般——
仇英《蘇州清明上河圖》被皇帝安排在京城展出,更是加深了這種印象。
每個看過畫的人,都認為蘇州不愧有「人間天堂」稱謂。
劉理順在京城參觀過這幅畫,對蘇州印象很好。這次南下主持鄉試時,特意經過蘇州。
但是他坐船來到蘇州後,卻發現這個天堂臭烘烘的,一時大失所望:
「爛泥、屎溺……」
「蘇州怎麼會這麼髒?連碼頭都是這樣?」
「涿鹿區的車站,遠比這要乾淨!」
整個涿鹿區在經過他兩年的治理後,城內路面基本完成了硬化,甚至連鄉村公路,都開始修了起來。
但是蘇州這邊,無論城內還是城外都大多是泥土路。只有一些巷子,被鋪上石板而已。
再加上這邊下雨比較多,每到雨後路面就變得泥濘。劉理順穿著布鞋下了船後,一時竟不知道如何落腳——
習慣了京城和涿鹿區路面的他,對這種泥濘的道路,當真有些不適。
更別說泥濘中還有人和動物的糞便,讓人看到就覺得噁心。
「老爺,換皮靴吧!」
「還是去叫個人力車?」
他的隨從說道。
劉理順搖了搖頭,說道:
「大熱的天,穿皮靴不把腳悶壞了。」
「再說這樣的道路,蘇州能有人力車嗎?」
指著崎嶇不平還多有台階的石板路,劉理順覺得人力車夫在這樣的路上拉車,估計能被累死。乘客的體驗也會很差,會被顛簸得連飯都要吐出來。
這讓他心裡大為失望,感覺「人間天堂」名頭雖響,但是蘇州卻當不起。
甚至他心裡還泛起疑惑:
就這樣的情況,蘇州「人間天堂」的名頭是怎麼傳出去的?
難道是蘇州的文人,一直在自吹自擂?
——
旁邊,他的隨從見自家老爺不願換靴子,又確實沒見到人力車,說道:
「那老爺要怎麼出去?」
「要不要小的先去驛站,讓人安排馬車?」
劉理順否決了他的提議:
「我若去驛站,豈不會讓全蘇州都知道?」
「還是就這樣轉轉,過兩日咱們就去南京。」
作為江南鄉試的總主考官,如果被人知道他在這裡,估計全蘇州的士子,都會蜂擁而來。
劉理順不願在考試前見到這些人,所以否決了隨從的提議。
最終,兩人在觀察當地人的穿著後、買了兩雙桐油靴子,才解決了出行問題。
在買靴子的時候,兩人又感覺到不便:
京城那邊早已普及銀幣和輔幣券,只需要一個錢包,就能把日常用的零錢裝起來,買到大部分東西。
但是在蘇州,銀幣雖然稱不上罕見,卻並不算流行。而且這邊的小額銀幣很少,更見不到輔幣券——
蘇州的商家對輔幣券根本不收,以至於劉理順只能拿出銀幣,再讓商家找零錢。
看著商家剪出的碎銀子、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銅錢,劉理順掂量之後啞然失笑,對涿鹿區的變化,認識更深刻起來: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身在涿鹿區不覺得,如今到了外面,才察覺涿鹿區變化之大。」
「以前習以為常的事情,現在都不習慣了!」
放在以前,家境貧寒的劉理順,能對商家找零的碎銀子看了又看,仔細揣摩它的重量、還有成色等等。
對銅錢更是要仔細數數是不是短陌,再看看是不是劣錢。
但在涿鹿區習慣和銀幣、輔幣券打交道後,他這兩個本領,卻是迅速退化。以至於看著碎銀子和銅錢,都險些忘記了這兩點。
想著蘇州人現在還在用碎銀子交易,再想著涿鹿區平坦的道路、車水馬龍的街市,劉理順終於確定:
蘇州的城建水平和興旺程度,已經比不上涿鹿區。
只要涿鹿區保持現在的勢頭,未來定然能趕上蘇州的一個縣,甚至完成超越。
這讓他心裡充滿了自信,堅信自己治政措施是對的。
同時對皇帝交給自己的任務,變得更有信心:
「連蘇州都是這個樣子,松江就更不用說了。」
「江南這邊的城市治理已經落後,確實要設個試點作為標杆。」
「先找江南巡撫說一下,讓曹巡撫劃出個地方來。」
南方議會試點、或者說縣改區的標杆,原本定的是滁州、和州。
但是這兩州的選舉,出現重大問題:各種社團、宗族在其中上下其手,很多人對選出的結果不認同。
鑑於這種情況,史可法提議選舉暫停。等他治政三年,完成對兩地的教化後再說。
也因為此,南方議會試點需要另選。
在劉理順指出議會存在的問題後,皇帝抓了他的差。命他在蘇松建立新區,按自己的想法籌建議會。
等到江南鄉試結束後,劉理順就會加銜巡察侍御史,負責巡按江南、主持新區建設。
原本他對自己是否能做好有些忐忑,如今在見到蘇州就是這個樣子後,頓時自信起來:
他相信,自己在涿鹿區基礎上建設的新區一定會更好,讓天下人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天堂所在。
——
蘇州雨水很多,不一會兒又下起雨來。
劉理順撐著一把油紙傘,信步走在街巷上,看著雨水中慌亂的行人和商販,不自覺地又搖起頭來。
涿鹿區的雨水沒有蘇州這邊多,都在路旁設立了很多公廁和草棚,甚至有口袋公園供行人休憩。
蘇州如此多雨,卻很少看到這些,或者說根本沒有影子。
這裡相比涿鹿區來說,公共設施實在太少了。
就連道路都不夠規範,沒有規定靠右走、也沒有區分車輛和行人。
以至於出現車馬搶路,交通就會堵塞。
可以說,在劉理順眼中看來,繁華甲於天下的蘇州,有著很多缺點。
如果不做改變,不出十年就會被涿鹿區等新城超越。
這讓他更加感受到新舊城市的差別,對推行城區三署的皇帝,更加佩服起來:
「以往我還覺得城區三署官員有點多,供養他們增加民眾負擔。」
「現在看來這些都是必要的,沒有那些官員治理,豈不要像蘇州一樣雜亂?」
「還有這蘇州衛生也實在太差了,怎麼有這麼多污水?」
正在走著,劉理順不小心踩到一個水坑,濺了一身污水。
這個污水坑也不知存在多久了,裡面混雜了不知什麼東西,濺起後散發的氣味,讓劉理順險些吐出來。
他的隨從急忙過來擦拭,又勸道:
「老爺,還是先找家客棧吧!」
「咱們換換衣服避避雨。」
扶著劉理順走進一家客棧,開了一間上房。
劉理順在見到掌柜只是簡單問了姓名和籍貫後,又是一陣搖頭。覺得蘇州的治理水平相比涿鹿區差得太遠了——
這座舊制度下最繁華的城市,相比用新制度改造的城市,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尤其是看到客棧中的防火設施也只是做個樣子後,他更是感覺到其中的差距。
指著院裡的水缸,劉理順道:
「店家,這缸里的水是防火的吧?」
「平時一定要裝滿,否則出了事就是大問題。」
掌柜看了看缸里的水,卻是無動於衷,反而還嘆氣道:
「別說這缸里的水了,廚房裡能有水吃就不錯了。」
「劉老爺你是外地來的,不知道蘇州現在鬧罷工啊!」
「我店裡的夥計,還有做飯的廚子,現在都被那個姓張的鼓動,加入什麼僱工協會了。」
「說是不答應他們的條件,那就不會復工。」
「現在店裡什麼事情,都要我家裡的人自己做……」
說著連連嘆氣,對那個僱工協會大罵不止。還詛咒姓張的秀才生孩子沒屁眼,無緣無故來坑他們。
劉理順聽他罵了很久,又插嘴詢問了一些話,這才知道蘇州這麼髒亂的原因,是張溥組織了罷工:
如今蘇州的奴婢、夥計,還有糞夫、腳夫、力工,甚至篦頭匠、修腳匠、補鍋匠、泥瓦匠……都被張溥組織著,加入了僱工協會。
張溥還起草了一份僱傭工人宣言,要求所有僱主必須遵守,否則就不會復工。
所以蘇州城的污水爛泥,自然是沒人清理了。甚至有些店鋪已經關門,無法經營下去。
這個掌柜就說,他這些日子實在太累了。如果接下來夥計還不復工,他的客棧就不會接納新顧客。
然後又開始罵張溥,怪他擾亂了蘇州。
劉理順聽得皺眉,問掌柜道:
「店家,您都這麼大歲數了,這樣也不是辦法啊!」
「那個僱工協會提了什麼條件,為何您不答應下來?」
掌柜拿出一張報紙,指著頭版說道:
「看,就是這個。」
「你說這上面的條件,我們能答應嗎?」
劉理順接過報紙,發現是沒聽說過的《蘇報》。從名字看應該是蘇州本地報紙,不知什麼時候創辦的。
然後他就看到了報紙上寫著的「第一期」,以及頭版署名「僱工協會」的《僱傭工人宣言》:
「僱工協會是依大明禮法成立的、維護僱工合法權益的社團,為全體僱傭工人的利益而鬥爭。」
「我們認為:所有僱工都是工人,屬於士農工商四民之一。僱工是公民的一分子,享有大明禮法規定的公民權利、履行公民義務。」
「我們所有僱工堅信:未來的大同之世,僱工和僱主之間應該是平等的,只有職業之分,而無地位差別。」
「我們要求:所有僱主都應尊重僱工的合法權益,尊重他們的生命健康和人格尊嚴。」
「對僱主剋扣酬勞、侵犯僱工的生命和健康、踐踏人格尊嚴等行為,我們有權罷工,拒絕為其工作。」
然後就是罷工的指示:為了給全體僱工爭取合法權益,所有加入僱工協會的人員,從八月十日開始罷工。否則就會被僱工協會除名,開除協會會籍。
劉理順看著這些,又看著張溥提出的條件,向掌柜道:
「店家,我看這張秀才提出的條件,也沒什麼過分啊!」
「您為何不答應了條件,好讓夥計復工呢?」
掌柜的「呸」了一聲,罵道:
「一群賤坯子,還想和我們平起平坐,說什麼沒有差別。」
「我看他們就是吃飽了沒事幹,不知幾斤幾兩了——」
「沒有我們養著,看他們能撐幾天。」
「大不了我就關門歇業,絕不慣著他們!」
大喊著自己的家人招呼客人,透露出絕不妥協的意味——
顯然,有家人可以使喚的他,打算堅持下去。
劉理順見此搖了搖頭,沒有和這個掌柜多談。
但是他看著報紙,對僱工協會這個組織,頗是有些興趣。
蘇州僱工協會在張溥的組織下,成員高達數萬人。而且每一天都在增加,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協會。
如此多的人數,對協會的管理自然有很高要求。尤其是現在加入協會就要罷工,僱工協會還要負責一些人的生計。
劉理順很想知道,張溥是怎麼把這些人組織起來的。又是如何讓他們聽話,加入罷工中來?
心中痒痒的他,恨不得立刻去找張溥問個明白——
兩人在京城就有過交流,甚至《明報》還為涿鹿區設過專欄。
只是如今他的身份是江南鄉試總主考官,和張溥這個考生不方便見面。
這讓他只能按下心思,取出一塊令牌吩咐隨從道:
「去蘇松監督太監衙門,把張溥還有蘇州僱工的消息全部要過來。」
「我要好好看看,張天如在蘇州都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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