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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僱工協會

  「接下來的事情,還請張先生安排。」

  「無論有什麼要求,儘管和咱家說就是。」

  「皇爺已經下令:江南的事以張先生為主,內廷所有人員,盡聽先生調遣。」

  一邊向張溥說著這番話,一邊看著張溥的神情。張彝憲見張溥既未得意忘形、也未惶恐不安,心中暗暗點頭,對這個人更高看一眼。

  尋常人得到這麼大的權力,不是高興得不知自己是什麼,就是擔心承擔不起這麼大的責任。

  張溥對此泰然自若,不愧是皇帝看重的人材。

  『這個人將來必成卿相!』

  

  張彝憲內心暗暗感嘆。

  然而張溥此時,心中並沒有張彝憲想的那麼平靜。

  他只是養氣功夫好,沒顯在臉上而已。

  皇帝對自己看重他是知道的,但是他卻沒想過:

  皇帝竟然把調遣內廷人員的權力交給了自己。

  這代表的可不是調遣幾個太監,也不止調遣錦衣衛,而是內廷能影響的地方,他都可以施加影響力。

  像是眼前的蘇松監督太監張彝憲,他的權力相比之前的蘇杭織造太監不可同日而語,但是仍舊可以通過監督權力影響到蘇松官員。張溥之前能讓江南巡撫曹文衡偏向自己,就是多虧了張彝憲。

  如果他把這些內廷人員的影響力發揮出來,完全能改變整個江南格局。

  這讓他的內心非常慎重,同時也有種危機感:

  『這次鄉試,必須要中舉啊!』

  『否則以後就要進內廷了。』

  皇帝的信重是榮幸也是壓力,張溥此前就拒絕了皇帝特賜元士,想走科舉道路堂堂正正做官。

  但是如果他這一科不中、無法入仕的話,以當今皇帝的急性子,肯定不會再把他放在外面三年。

  那時,他被特賜元士出身是必然的事情,甚至有可能被任命為內廷官員。

  這對張溥來說是無法接受的,因為他的目標一直是卿相,不想在官場被看成異類。

  就像他的好友陳子龍,在被特賜元士出身後,成為翰林院正九品侍書。在翰林院就是最底層的官員,經常被人使喚不說,甚至被一些人諷刺。

  以至於陳子龍現在經常不去翰林院,而是以奉命修書的名義居家辦公。張溥也是因此,把京城《明報》交給他主辦。

  這次他南下參加鄉試,陳子龍送別時就有一些艷羨。言談中似乎有後悔接受特賜元士的意思,認為最正統的做官途徑還是科舉。


  張溥鑑於他的教訓,是不願被特賜元士出身的,更不願成為內廷官員,被人另眼相待。

  所以他下決心這次鄉試一定要中舉,明年考取進士——

  對他來說,中舉之後的考進士,根本就是手到擒來。

  江南鄉試一向是被認為天下最難的,從江南殺出來的舉人很容易考取進士。

  而且張溥還有徐光啟做老師,他是當今大明最精通數算的人之一。

  皇帝編撰的數學教科書,張溥也在老師桌案上見到過,甚至還幫忙整理稿件。

  所以說,只要張溥有舉人的身份,考取明算科進士是十拿九穩的事情。甚至其他幾科,他也有有把握考上去。

  想到劉理順被任命為總主考官,江南鄉試要增加明法、明算兩科,張溥道:

  「劉侍講南下,不知是否已經動身?」

  「聽說江南的鄉試,這次要和之前大不一樣?」

  張彝憲笑望著他,說道:

  「不一樣的原因,難道張先生還不知道嗎?」

  「皇爺擔心有人作梗,埋沒了先生的才學。」

  「所以特意派劉侍講,來江南主持鄉試。」

  「旁的咱家不敢說,這次江南鄉試的明算科,一定是最公正的。」

  「皇爺讓我轉告你,明算科會實行百分制,全部都是客觀題。」

  客觀題是當今皇帝的提法,就是能確定答案的題目,最大限度地避免主官出於私人好惡評判。

  張溥精通數算,當然知道客觀題和主觀題的分別。他在聽到這次考試都是客觀題後,就明白了皇帝的意圖:

  這是確保他能通過鄉試,不用擔心得罪的人太多,在鄉試上被人攔下來。

  他心裡一時間暖洋洋的,覺得皇帝對自己,當真稱得上皇恩浩蕩。

  然而這還沒完,張彝憲又向他道:

  「這次江南鄉試還有一個改變,那就是解元會在最後評出來。」

  「明經科、也就是以前的鄉試科目,只會評出五經魁,而不確定解元。」

  「只有明法科、明算科和武舉鄉試的成績出來後,才會從同時考中兩科、三科、甚至四科的人中,再評出來解元。」

  「張先生,這是第一次試行,你可要把握住機會啊!」

  「如果江南試行的效果好,來年會試的時候,也可能這樣評會元。」

  張溥聽得「啊」了一聲,心臟砰砰跳了起來。


  舉人的功名他現在不擔心,但是解元這個身份,他心裡還是很嚮往的。

  更別說明年還可能這樣評會元,如果他能同時考取兩三科,解元、會元的名頭,豈非手到擒來?

  一旦能連中解元會元,以當今皇帝對他的看重,狀元可以說是十拿九穩的事情。

  連中三元的道路,就這樣擺在他眼前:

  『連中三元啊!』

  『古往今來能有幾人?』

  『商公甚至因此成為紫閣功臣,難道我也有這樣的機會?』

  激動得面紅耳赤,張溥不得不承認,皇帝給了他一份大禮,或者說特意為他打造了一個機會。

  如果他能憑藉自身的才學連中三元的話,將來像商輅一樣成為紫閣功臣,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這在他眼中看來,勝於任何賞賜。

  此時他的心中,充滿了對皇帝的感激。

  向著京城方向拜謝道:

  「多謝張公公告知。」

  「請公公轉告陛下,張某一定會盡力而為!」

  打算拼上一把,不僅要考上舉人,還要成為解元,獲得連中三元的機會。

  這樣才不負皇帝信賴,向世人展示自己的才學。

  張彝憲頷首微笑,心裡對張溥頗為羨慕:

  皇帝為了他連鄉試和會試的慣例都要改,可想而知對這個人有多信賴。

  不過機會給出了,能不能拿到還要看本事。張溥想連中三元,沒有那麼簡單。

  張溥自然也知道這一點,他知道連中三元很難,需要自己拼盡全力。

  但是更知道皇帝給自己連中三元的機會,其實是在酬功。

  如果他放下任務專心備考的話,那是捨本逐末。說不定考上解元後,就會被皇帝攔下來。

  他需要在準備考試的同時,辦好江南的事情。他在江南立下的功勞,才是皇帝特意為他創造連中三元機會的原因。

  ——

  抖擻精神,張溥強行讓自己安靜下來,向張彝憲道:

  「陛下之所以釋放奴婢、收回官田,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增加掌握的人口和土地,增加能收取的賦稅。」

  「現在蘇州大戶有服從的跡象,這兩點一定不能放鬆,要聯合江南巡撫和蘇州官員,把兩件事給辦好了!」

  張彝憲點頭認同,說道:

  「已經有不少人,拿著官田的地契想要置換領地了。」


  「還有人拿著奴婢的身契,想用它的價值捐納爵位。」

  「張先生,你說這兩件事可不可行,能不能答應他們?」

  張溥皺眉思索了一會兒,說道:

  「前一件事可行,但是必須確認每一塊土地的流轉過程。」

  「只有流轉過程清晰沒有絲毫紕漏的,才能按最高標準置換土地。」

  「否則就降低標準,甚至對不願上交官田的人,追究當年官田流失的責任。」

  這讓張彝憲點了點頭,覺得應該這樣。

  甚至他心裡還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把這些人捐納的土地納入內廷,作為皇莊管理。

  那樣他這個蘇松監督太監在蘇州織造工坊之外,就有了其他直屬的產業。甚至能用奴婢,在皇莊、工坊里勞作。

  然後他就又聽見張溥道:

  「後一件事絕不可行,該釋放的奴婢必須無條件釋放,否則就追究他們的責任。」

  「有關奴婢的禮法和規定必須執行,不讓任何人抱有僥倖心理。」

  張彝憲這下就不解了,為何張溥允許用土地捐納,卻不允許用奴婢?他問道:

  「張先生,這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了?」

  「奴婢也是他們買的,為何不能折算成錢財捐納?」

  「這樣對於執行奴婢限額,不是更有好處嗎?」

  張溥搖了搖頭,說道:

  「允許用官田捐納,是因為蘇州的官田經過數百年改變後,已經和民田無異。」

  「這些田地流轉過程複雜,直接強行收回,現任田主太吃虧,會鬧出很多事情來。」

  「所以讓他們置換海外土地,方便把田地收回來。」

  「但是私役奴婢在民間是被禁止的,他們一直在違法,不能對他們的不法行為做補償。」

  「而且朝廷已經定性,民間的義子義女佃仆等奴婢就是僱工,要按僱工看待。」

  「除非願意重新簽訂身契繼續做奴婢的,這次都要釋放出來。」

  張彝憲聞言恍然,明白兩者是性質上的區別。

  蘇州的官田民田化是官府和民間共同推動的,不給補償就收回來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奴婢則不同,朝廷從未允許民間私役奴婢。嚴格說起來這些人都是違法,要受法律懲治。

  而且張溥還說道:

  「前些日子草擬的《大明禮法公約》,有一條是『大明公民的生命和尊嚴神聖不可侵犯,任何人不得買賣或奴役大明公民』。」


  「張公公可要謹記這一點,不要違反禮法公約、壞了聖上名聲啊!」

  張彝憲這下悚然,才想起還有這麼一件事。

  如果他收下那些人捐納的奴婢,豈不和買賣人口無異?

  這種損壞皇帝名聲的事情,估計皇帝會毫不猶豫地把自己治罪。

  驚出一身冷汗的張彝憲,急忙謝過張溥指點。知道他這番話,無疑是救了自己一命。

  同時對於禮法,他心裡也重視起來。覺得以後要招幾個讀書人,專門為自己講解禮法條文。

  張溥在接受他的拜謝後,又說道:

  「別說大明公民,就是賤民奴婢,他們以後在禮法上也不是牛馬畜產,不能隨意買賣。」

  「張某這些日子奉命組建的僱傭工人協會,就在和蘇州大戶商定僱工的各項權利,包括佃戶和奴婢。」

  「依我看,這蘇州可能還會亂一場,有些人現在不是太甘心。」

  張彝憲這就不解了,詢問道:

  「亂?」

  「哪些人敢作亂?」

  「他們不怕顧校尉帶來的鷹揚軍?」

  張溥神情嘲弄、語氣嘲諷地道:

  「怕!」

  「他們當然怕,不然會釋放奴婢上交官田嗎?」

  「但是善財難捨,有些人貪財得要死。」

  「他們就算明面上不敢反抗,難道就沒有其他手段?」

  「公公可知,蘇州現在被釋放的奴婢有多少?」

  「官府那邊,又收回多少官田?」

  張彝憲想著那些人和自己說的話,向張溥道:

  「那些蘇州大戶捐納土地的時候,大多說在秋收以後。」

  「想來官府那邊,沒收回多少官田吧?」

  張溥豎起一根手指,說道:

  「不是沒多少,是連一畝都沒有!」

  「根本沒有人願意在秋收前交還官田。」

  「但是奴婢卻被釋放了不少,包括不少佃仆。」

  「你說這些人要靠什麼為生?」

  「他們流離失所,蘇州會不會亂?」

  張彝憲這下也驚了,他沒有想到某些蘇州大戶的膽子這麼大,皇帝都已經把屠刀派來了,他們還敢陽奉陰違。

  如果蘇州亂起來的話,秋糧和漕糧一定會受影響。朝廷怪罪下來,誰都脫不了干係。


  他慌得急忙向張溥道:

  「張先生就別賣關子了!」

  「無論你做什麼,咱家一定支持你。」

  「蘇州是絕對不能亂的,否則皇爺會拿我們問罪。」

  張溥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說道:

  「公公現在還以為蘇州不能亂?那咱們以前做的是什麼?」

  「現在就要擺出不惜蘇州大亂的樣子,才能逼迫那些人把僱工協議簽下來。」

  「否則數十萬奴婢被他們一下子放出來,就是移民海外,也沒那麼多船。」

  「必須讓蘇州大戶知道,僱工和奴婢不是任人欺負的。」

  「我張溥要讓他們,正視僱工協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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