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心中一念轉,頓覺天地寬
「靖江王國的田地有限額嗎?」
「能蓄養多少奴婢?」
一些蘇州大戶,七嘴八舌地詢問道。
朝廷從南洋購買糧食,這是他們早就知道的。
料羅灣海戰大勝後,大明在南洋的勢力一定會得到擴展,會有很多藩國開闢出來。
他們可以趁著這個時機,派奴婢去這些藩國耕種土地。
所以這些人對靖江王國、清廉伯國等藩國的土地限額很關心,想看看能不能把奴婢轉移出去。
靖江王國的孫先生道:
「海外藩國的土地限額,要遠高於內地。」
「凡是大明公民,都能擁有最高十方里、也就是3750畝的土地。」
「公士的限額是普通公民的十倍,也就是一百方里、37500畝的土地。」
「一百方里就是方十里,這是世襲貴族的最低封地面積。高於37500畝就必須有爵位,諸位若能在開闢靖江國時立下功勳,王爺會向朝廷請功,冊封你們爵位。」
「如果你們能承諾開墾3750畝以上土地,王爺就幫你們獲得公士身份。讓你們在37500畝以下,沒有任何限制。」
這是靖江王派他招攬大戶,所開出的條件。擔心其他藩王和自己搶奪封地的朱亨嘉,迫不及待地想要把靖江王國建起來,把土地確認為自己的。
蘇州士紳聽到這個條件後,開始議論紛紛。
他們知道海外不同於本土,土地面積都是按方里算的。同樣面積的土地能開墾出的耕地有多少,還要看各人的運氣。
而且海外土地的價值,也遠不如內地。就是按朝廷開出的一畝地一石糧食的捐納價格,十方里3750畝土地的價值,也就相當於內地二三百畝良田。
放在以前,這些在江南溫柔鄉里待慣了的蘇州士紳,根本不會想著往海外去——
他們在蘇州擁有幾百畝土地就能生活得很好,何必千辛萬苦前往海外?
但是現在不是沒辦法嗎?朝廷要嚴格推行官田最高百畝限制,蘇州府的土地又大多是官田。他們還留在蘇州的話,最多就只能有百畝地。
百畝地能維持小富可以,大富根本不可能。下一代幾個兒子一分,就和平民無異。
所以這些人開始對海外土地動了心,打算派幾個不重視的子嗣帶著奴婢出去闖一闖,看看能不能走出一條新路來。
王時敏這個時候詢問道:
「靖江王國的奴婢限額是多少呢?」
「會不會要求強行釋放奴婢?」
孫先生顯然是知道王時敏地位的,清楚這幫蘇州大戶的核心就是此人,向他仔細解釋道:
「漢人奴婢的限額與內地相同,異族奴婢的限額,則是漢人奴婢百倍。」
「我家王爺是郡王,封地面積最高方千里。宮中所有宦官宮女和漢人奴婢加起來,最高限額一千人。」
「異族奴婢的限額是這個數字的百倍,那就是十萬人。」
「據我得到的消息,朝廷給普通公士定的奴婢限額是十人,到了海外就可以擁有包括十個漢人奴婢在內的一千個奴婢。」
「漢人奴婢的政策與內地相同,他們想參軍從良主家就必須釋放。」
「異族奴婢則需要在得到主家允許、並通過相應等級的漢語考試後,才能考公參軍,獲得大明公民身份。」
顯然,這就是朝廷給他們留出的口子。讓想要蓄奴的人,去海外蓄養異族奴婢。
不過王時敏等人,現在在乎的顯然不是這個。他們在意的是,朝廷給公士定下的奴婢限額是十人。
這個數字遠遠低於他們的要求,王時敏追問道:
「十人,和和最高十方里對應的十人嗎?」
「這麼說世襲男爵最高是百人?子爵是二百人?」
「都和最高的封地方里數對應?」
孫先生捻須頷首,說道:
「王公機敏過人,就是這個數字。」
「皇上洪恩,允許貴族在海外擁有異族宦官做內侍,避免子嗣血脈混亂。」
「宮裡的宦官宮女和漢人奴婢的數量加起來,最高數額就是方里數。」
「前任司禮監掌印王公公,已經在南洋捉了一些土人孩童閹割培養,據說還要把優秀者獻到宮裡。」
「我家王爺得知後,派人預定了一百名能說漢話的小太監。」
「王公過幾年去靖江王府,就能見到他們了。」
顯然,靖江王等封地貴族對這個規定是很滿意的。他們這些封君,都有了養宦官的機會,並且能蓄養一到十萬異族奴婢。
但是對王時敏等人來說,那就很不好了。
他們之前希望的奴婢限額是數百人甚至千人,哪想到皇帝給世襲男爵也就一百個漢人奴婢名額,更何況官員和士紳?
王時敏急切詢問道:
「官員士紳的奴婢限額,到底是多少呢?」
孫先生一心想招人去靖江王國,對這些雜七雜八的問題根本就不想回答。
已經得到消息的張溥,則是出言說道:
「一二品大臣的地位等同子爵,奴婢限額二百人,是以前公侯二十人的十倍。」
「三四品官員和世襲指揮,地位等同男爵,奴婢限額一百人。」
「五六品官員和世襲千百戶,地位等同爵士,奴婢限額三十人。」
「七八九品官員和舉人奴婢限額二十人,公士和秀才奴婢限額十人,普通公民最多擁有兩名異族奴婢。沒有公民身份的居民和賤民不得擁有奴婢。」
這個限額,相比之前公侯二十人、一品十二人、二品十人、三品八人,要提高了很多。
然而對普遍擁有數十數百奴婢的士紳來說,他們顯然是不滿意的——
高品級的官位畢竟很少,而且無法世襲。很多官員後代,到現在已經沒有了官身。甚至連舉人功名都沒有,最多憑藉秀才的身份或捐納個公士,擁有十名奴婢。
就連王時敏,也因為離職前只加了從四品散官,家裡的上千僮僕,只能保留一百。
正當他們想爭取一下放寬限額時,又聽張溥說道:
「還有一點,以後各家的奴婢數量要主動上報,附在主家戶籍後面作為附屬奴籍。隱瞞不報奴婢無條件釋放、主家以略賣良人問罪。」
「同時因為奴婢為主家做工、不能為朝廷納稅和服役,朝廷要從主家徵稅彌補損失。」
「主家要為每個漢人奴婢每年繳納最低十二元蓄奴稅,各地還可以視人均賦役增加稅金。」
「異族奴婢則必須出自大明藩屬,每人每年向大明和所屬藩國各繳納一元蓄奴稅。」
「蓄奴稅同樣要主動申報,但凡有違反限額偷逃賦稅者,以拒不履行公民義務判罰取銷公民身份,剝奪科舉選舉等政治權利。」
這讓蘇州士紳更難受,像王時敏如果想保留百名奴婢,每年就要向朝廷繳納一千二百元蓄奴稅。
這筆錢只繳一次他還能認了,每年都繳納的話,王家這樣的大戶也會痛心。
除非把這些奴婢都轉成異族,那樣每人每年就只需要繳納二元蓄奴稅——
再加上異族奴婢在得到主家允許前沒有考公參軍的自主權,很難脫離奴籍。這個政策還帶動了一個灰色產業,那就是讓漢人奴婢入籍藩國成為異族,以便降低需要繳納的蓄奴稅、讓他們難以脫籍。
這逼得朝廷後來不得不出台政策,把奴婢數量和異族奴婢數量納入官員政績考核,以便限制越來越多的異族奴婢。
藩國以漢人為異族的行為,也被嚴令禁止,甚至有一些封君因此被降低了爵位。
這些都是後續發生的變化,此時他們只能聽著張溥警告道:
「皇上一再強調:納稅和服役是每個大明公民必須履行的義務,諸位務必謹記這一點。」
「但凡偷稅漏稅和拒絕服役的,都會被取消公民身份,甚至有可能淪為賤民。」
「朝廷這次的決心很大,諸位萬不要以身試法,體驗後果是什麼。」
這點王時敏是相信的,因為他知道當今皇帝最頭疼的就是財稅不足,最重視的也是收稅。
申家就是因為利用優免偷逃賦稅,被皇帝整治了一番。
所有官員士子的優免也被取消,改為朝廷發放相應數額的補貼,再統一徵收免役錢。
今年就有一些秀才拿了補貼花天酒地,卻不繳納自身的免役錢,被官府強行抓去服役、耽擱參加鄉試。
甚至有一些秀才,因為偷逃稅款,被朝廷處以罰金,暫停科舉資格。
以至於民間開始流傳「秀才不值一文錢」之說:
就算只漏繳一文賦稅,在補上賦稅和罰金前都會被暫停公民身份,禁止參加科舉。
王時敏的外甥吳世睿被張溥拿捏的把柄之一,就是隱瞞田產漏繳賦稅、被張溥威脅取消公民身份。
此時此刻,他當真有種「士不聊生」的哀嘆,認為朝廷對士紳太苛刻,逼著他們去海外——
是的,王時敏已經看出來了。朝廷的措施,就是逼大戶人家出海。
想要蓄養奴婢、想有更多的土地……那就都去海外。
大海因為危險,一向被人們視為畏途,不到萬不得已,誰願意去出海呢?
但是現在朝廷只給了他們這個出路,如果繼續頑抗,朝廷有可能執行以前的奴婢限額和官田買賣規定,把整個蘇州士紳問罪。
顧炎武毫不留情的射殺、江南鄉試的推遲和廣額,都讓王時敏看到了朝廷展示的決心:
如果蘇州士紳拒不配合,朝廷不介意把他們清理一遍,再從願意配合的秀才中,選拔出新的官員和士紳。
王時敏也是因此,沒有了頑抗的念頭:
他知道現在江南的秀才有多少,有的是願意配合朝廷取代他們的人。
張溥在秀才中的威望,能號召很多人配合朝廷。難怪這個人一直信心十足,不在意得罪當前的蘇州士紳。
蘇州士紳今後能保留多少都是難說的事情,所有看不清形勢的人,都會被朝廷碾為齏粉。
『難怪眉公讓我主動配合朝廷,想必他早就看到了這一點。』
『若我幫朝廷把奴婢限額和收繳官田推行下去,想必會得到爵位賞賜吧?』
頑抗不行,王時敏就開始想為王家謀取利益,像陳繼儒說的那樣獲得爵位,讓王家再富貴幾百年。
以他祖父王錫爵曾任首輔的經歷,只要王家願意向皇帝服軟,列入紫閣賢臣是穩穩的。王家也能因此,獲得世襲男爵甚至子爵爵位——
當今皇帝在這點上一向大方,對於願意效忠的人,從不吝嗇封爵獎勵。
王家如果能拿到世襲爵位,就能自己開闢領地,而非仰人鼻息、給封君繳納賦稅。
這個想法冒出,王時敏瞬間覺得天高海闊,王家的前程也遠大起來:
如果能在新江南占據一二百里封地,王家以後的富貴,豈非遠勝現在?
產生這個想法的王時敏,不由自主地瞥了正在拉攏士紳去靖江王國的孫先生一眼。感覺這個人實在可笑,竟然想讓蘇州士紳去給他們做子民。
難道靖江王以為蘇州士紳就只是土財主嗎?各家祖上的關係且不說,不少人掏出家底,就能把分期捐納爵士的首付拿出來。
有了爵士身份就能開闢爵士領,何必給靖江王國做子民?
甚至他們聯合起來,能夠說動朝廷把靖江王移藩,自己去瀾滄江口開發新江南。
『新江南啊!不知是不是真的?』
『如果那地方真的那樣好,可以考慮把家族遷過去。』
誕生這個想法的王時敏,決定要好好打探一下瀾滄江口的事情。甚至派信任的人過去,看看那地方能不能開闢出新江南。
如果真能的話,那就和靖江王爭一爭,把這塊地方奪過來。
想來申用懋、溫體仁等人也會有這個想法,為後代謀取一塊好封地。
當然,蘇州士紳想要在其中咬下一塊,也必須展示力量,甚至要聯合整個南方的士紳,向朝廷展示實力。
王時敏想到這裡,陡然看了海述祖一眼,覺得要先說動這位海瑞後人:
以海瑞在江南的聲望和蘇松城隍的神位,海述祖就是江南士紳團結起來的紐帶。
海家想必也更願意去大陸上的瀾滄江口開闢封地,而非婆羅洲那個海島。
通過此人聯絡江南士紳,再把南方的紫閣功臣、紫閣賢臣後裔拉攏過來,甚至再帶上開國功臣和建文忠臣後裔,一定能把靖江國的封地搶下來。
到時候新江南就會變成江南士紳自己的,不用在開發好了之後,以後還要給靖江王繳賦稅。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