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民主政治和寡頭政治
大明的議會是朱由檢一手推動設立的,他對選舉中出現的各種問題,自然不會沒有預計。
甚至在去年的音樂節評選上,他就故意安排人展示了賄選、迫選等手段。讓京城的報紙披露,逼迫國會籌辦處制定更完善的選舉辦法。
劉宗周等人忙了一年,為今年音樂節制定的票選辦法,就完善了許多。
雖然還免不了一些人用金錢、威望拉攏選票,卻杜絕了光明正大買票、脅迫選舉等事。
在朱由檢看來這樣已經可以了,然而在看到劉宗周和倪元珙的奏疏後,他才發現自己忽略了大明和後世的不同——
那就是大明存在奴婢,僱工和佃戶對主家的依賴,遠遠強於後世。
這讓他看著奏疏中的內容,感嘆道: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二十年建立國會,任務很艱巨啊!」
「以大明現在這個樣子,選舉辦法制定不好,議會就會被地主、工廠主、大商人控制。」
「議會中出現寡頭的概率非常大,而非代表民意。」
選舉制下容易出現寡頭,這在後世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事實上選舉在西方的評價並不好,甚至一些學者認為:
雅典民主的真諦是抽籤而非選舉。
柏拉圖的《理想國》曾說:在民主制中,官職通常是由抽籤決定的。
亞里士多德的《政治學》則記載:民主政體常常使用抽籤的法則,而寡頭政體通過選舉的方式決定。
孟德斯鳩《論法的精神》寫得更明白:抽籤方式進行選舉具有民主政治的性質;運用選擇的方式進行選舉則具有貴族政治的性質。
朱由檢想著大明的現狀,再結合後世各國選舉的情況,認為這種說法是合理的:
大多數選舉國家都是寡頭政治,而非很多人認為的民主。
大明的議會選舉如果不制定完善的辦法,很可能走向寡頭政治。
那些寡頭不但能操縱民意,還會挾持民意威脅皇帝的地位。
對此很是憂心的朱由檢,召來負責重製禮樂的劉宗周,還有一起負責禮法委員會的錢謙益、成基命、溫體仁等人。把劉理順和倪元珙的奏疏傳給他們,說道:
「大明的議會,是要代表民意的,絕不能被一小撮把持。」
「你們想想有沒有完善的辦法,讓議會能夠切實代表民意?」
眾人看著奏疏,一時面面相覷。
因為在更多地方籌備組建議會的他們,對這些選舉中的問題其實更了解。
之所以不向皇帝說,是因為他們心中有顧慮。
此時被劉理順和倪元珙點明,他們必須要給個說法。
不過劉宗周不知在想什麼,一直緘默不言。
錢謙益見此情景,便率先站出來說道:
「議員選舉,確實問題多多。」
「除了可能地主和工商業主控制外,還可能被宗教控制。」
「臣去一些區縣考察,發現有一些民間宗教,在借著選舉攪風攪雨。」
「陛下當下詔令,嚴禁宗教勢力干涉選舉!」
朱由檢聞言神色鄭重,認識到這是一個很嚴重的事情。如果不解決好的話,說不定大明的選舉就會讓宗教勢力泛濫,各種宗教借議會插手政治。
深知其中危害性的他,誇讚了錢謙益幾句,說道:
「錢先生在太常寺用心了!」
「但朕不是已經下令,宗教議員由指定產生嗎?」
「怎麼還有一些宗教,在選舉中攪風攪雨?」
錢謙益得到皇帝誇讚,心中可以說是狂喜,更加賣力地道:
「陛下規定的指定宗教議員,確實讓出家的和尚、道士、神甫不能參加選舉。」
「但是還有些居家的人,他們是一些宗教的信徒,而且長期供奉。」
「這些宗教會為他們站台,號召信徒選舉他們做議員。」
「如此干涉選舉,與賄選、迫選何異?」
「臣以為應該嚴禁,把他們按律處置!」
朱由檢點頭頷許,說道:
「宗教干涉選舉,是應該嚴禁的事情。」
「你們要把這些寫入選舉法,制定嚴格措施。」
「太常寺、城隍司、各宗教協會,要在選舉時嚴查。」
「錢先生全權負責此事。」
錢謙益高興領命,知道這是立大功的事情。
只要自己能做好這件事,多半能獲得年功,為升遷積累功勳。
禮部尚書成基命,此時則補充道:
「除了宗教之外,宗族干涉選舉的情況要更嚴重。」
「很多宗族都是選一個人,甚至整村都這樣。」
這個情況,更讓朱由檢頭疼。
因為此時的宗族凝聚力非常強,家庭需要依靠宗族抵禦各種風險。
完全拆散宗族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也很難杜絕宗族干涉選舉。
他只能向成基命道:
「一定要鼓勵民眾分戶,每個戶主都有自主權,能夠獨立決定選誰。」
「還有要儘量拆分宗族,超過五服分宗。」
「還有朕之前給了禮部儀制司和刑部法制司規範民間鄉約、宗族家法的職能,以後禮部、刑部和地方禮法機構要把這個職能切實擔起來。」
「必須要明確:無論鄉約還是族規,它們都不是法律,沒有對人施加刑罰的權力。」
「違背鄉約、族規不會受到刑罰,只是在道德上受到一些人譴責而已。」
「宗族強迫族人選舉某個人是迫選,屬於違法行為。」
以此廢除宗族的強制約束力,讓他們只能在道德上限制其他人。
為了防止某些族長威望太高影響太大,朱由檢想到了自己正在推行的集議制,繼續道:
「宗族不能任由族長把控,還應選出族老和族長一起組成集議會。」
「族中大事應該由宗族大會表決,日常事務由集議會決定。」
「這些都要遵守禮法中的集議制:三人以上議事必須集體商議。」
這個說法,讓成基命耳目一新,認識到集議制不止可用於官方,也能用於民間。
甚至他還想到了越來越鬆散的東林黨,如果東林黨也選出各級委員會,按照集議制的少數服從多數、個人服從集體、下級服從上級原則商議事務的話,組織一定會更嚴密。
用東林黨的成員操縱一地議會甚至國會選舉,都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以東林黨的勢力,真要操縱起選舉來,絕對比所謂的宗族、宗教更有威力。
聯想到這些事情後,成基命看著御座上的皇帝,不由打了個寒顫。不知道皇帝有沒有注意到這些,會不會認識到黨社也能操縱選舉?
——
朱由檢當然知道這一點,甚至知道後世的選舉就是以黨派為主,它們才是干涉選舉最主要的勢力。
史可法去滁州、和州籌建議會的奏報,也提到了文社的事情。認為江南各種社團的影響力太大,很容易操縱選舉。
所以他在限制宗族後,便著手限制社團,說道:
「朕之前曾讓戶部民政司負責集會結社事務,如今就明確規定:」
「二百人以上集會、二十人以上結社,都需要向官府報備。」
「無論是社、黨、會、派還是什麼名稱,組成團體都要把負責人員和成員名單報上去。不得秘密結社,否則視作黑社會,參與者記入履歷。」
「如果社團成員跨地域,需要向上一級報備。跨縣就向府一級報備,跨府就向省級報備,跨省則向戶部報備。未得到允許之前,不得私自活動。」
「社團不得強制要求成員選舉某人,否則以迫選處理。」
「有關如何預防社團朋黨干涉選舉,由溫學士負責制定辦法。」
溫體仁聽到這裡當即來了精神,因為只要是朝廷的人都知道,他雖然不是閹黨、卻站在了東林黨對立面。
當初他之所以上位,就是靠著攻擊錢謙益。讓這位東林後起領袖栽了大跟頭,如今才達到侍郎一級。
錢謙益等人對他也是恨極,這兩年他之所以不太活躍。就是因為被東林黨盯著,做什麼事都不方便。
如今皇帝把預防社團干涉選舉的事情交給他,還特意提到了朋黨,這讓他頓時心中振奮,知道皇帝是讓自己對付東林黨。
他很是高興地說道:
「臣必竭盡全力,嚴格限制社團,嚴厲打擊黑社會。」
又想到皇帝這兩年的做法,提議道:
「除了干涉選舉外,臣以為還要防止社團朋黨干涉政治,在朝中黨同伐異。」
「臣以為出身同一社團的大學士和九卿,不得超過兩位。」
「同社中人,也應遵守迴避制度,在社中人員擔任卿相時,不得擔任科道職務,也不得同屬一個衙門。」
這無疑引起了軒然大波,成基命、錢謙益等人,對此紛紛反對。
他們都知道這是在針對東林黨,如果同社迴避的話,東林黨就無人能擔任科道,甚至各衙門也只能有一個官員。
還想著靠東林黨的支持成為卿相的錢謙益,哪裡願意看到溫體仁的措施被通過,向皇帝道:
「陛下,君子群而不黨,小人黨而不群。」
「君子因志趣相投結成文社、詩社,並非是在結黨。」
「怎能因為他們同屬一社,就要求他們像親屬那樣迴避?」
「如此規定,還有誰願意去註冊社團?」
溫體仁老神在在道:
「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
「既然都是君子,坦坦蕩蕩註冊有什麼不對?」
「若是不願註冊也可,只需要成員不超過二十人、同屬一縣即可。」
「難道一縣友人,還不能滿足他們的興趣?」
錢謙益聽出溫體仁的譏諷之意,對他怒目而視。
成基命則看著默然不語的皇帝,有些明白這就是皇帝的意思。
回想皇帝這兩年來的任命,他已經明白有些事即使沒有明說,卻表明了皇帝的心意:
朝堂上屬於東林黨的大學士和九卿,從來沒有超過兩位。
科道官員更是被嚴查黨派背景,凡是能調出的東林黨成員都被調了出去。
顯然,溫體仁就是看出了皇帝的意思,所以才提出這個建議。
這讓他慢吞吞地說道:
「陛下,溫學士所言,臣以為不無道理。」
「當在議會中試行,限制同社議員。」
「同宗、同族、姻親同樣要限制,宗族人口超過一定數量也需報備。」
朱由檢詫異了看了他一眼,對這個葉向高的弟子支持限制社團很是驚訝。
因為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溫體仁針對的就是東林黨。難道成基命想出了什麼辦法,能夠讓東林黨規避限制?
心中懷著疑惑,朱由檢面上仍舊道:
「成卿坦蕩忠貞,不愧為清白大臣。」
「宗教、宗族、社團應該如何限制,可以舉行廷議具體商議。」
「這個廷議,就由成卿主持,朕的意見是凡是成員跨府、或者超過千人的,都應重點監視,防止干涉選舉。」
「總之,要讓議會儘可能地代表民意,朕的天下要和萬民共治!」
在場群臣聞言,頓時山呼萬歲,對皇帝如此堅持與萬民共治感到欣喜。
議員選舉出問題他們不是不知道,之前之所以不向皇帝特意說,就是因為他們擔心皇帝面對這些問題退縮,放棄建立議會。
直到今天他們才明白,皇帝的心思比他們更堅定。劉宗周也終於出言道:
「孔子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
「陛下只要堅定建立議會,任命正直的大臣負責,民眾就會服從。」
「即使中間出現差錯,也能不斷修正,得到民眾的認同。」
「臣相信終有一日,議會能不斷完善,代表天下萬民。」
朱由檢擊掌讚嘆,走下御座拍著劉宗周的手道:
「先生此言甚是,說到朕的心裡。」
「議會是個新事物,組建的過程不可能一帆風順。」
「幸有劉先生這樣的大賢主持,方能讓朕有幾分信心。」
「你們要都記著,有關議會的事情,屬於重製禮樂。」
「任何相關事務都要以劉先生為主,劉先生擁有一票否決權。」
明確劉宗周在這些事務中的地位,朱由檢又向劉宗周行禮道:
「朕把天下的未來,託付給先生了。」
「希望先生能用新的禮樂制度,讓天下人安居樂業。」
這是皇帝在上次降座揖相後,再一次對臣子作揖,而且是單獨針對劉宗周一人。
錢謙益等人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知道這件事要是傳出去,人人都要再一次重新認識劉宗周的地位——
皇帝把禮樂事務的一票否決權授出去,這是在讓渡屬於君主的權力。
從此劉宗周在禮樂事務上,幾乎可以說是副皇帝。
這讓錢謙益看著自己身上的太常寺卿朝服,對溫體仁的恨意又多了幾分。
如果不是這個人構陷,自己當初也是有可能負責重製禮樂的。
哪像現在只是太常寺卿,連朝廷的大九卿都不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