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公士和奴僕
「原來重製禮樂,就是要變法啊!」
「我說這兩年的變化怎麼大,一直不讓人安穩。」
明白了重製禮樂的本質,徐霞客恍然說道。
去年他就打算北上京城遊歷,但是因為朝廷要清丈田畝大造黃冊,不得已留在家裡。
在看到朝廷連申家都動了之後,他和很多江南的地主,都不敢違抗朝廷。按照朝廷的政策分家析產,把超出限額的田地設置為祭田、學田等公田。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徐霞客忙了半年,才完成這件事情。他向眾人抱怨道:
「這朝廷也真是的,連每家有多少地、每畝地收多少租子都要管。」
「我父親好不容易復振家業,如今卻因為限田限租,需要把田地再次分開。」
作為江南有名的大地主,徐霞客祖上在國初的時候,就有良田千頃,將近十萬畝土地。
當時提起江南的有錢人,必然會提到徐家。景泰年間允許捐納之後,徐家還因為捐獻糧食,從地方豪族轉變為官宦士紳。
不過到了徐霞客的高祖父徐經這一代,發生了一件大事,影響到徐家數代。
那就是弘治十二年會試漏題案,有關此案在後世最知名的,是唐寅唐伯虎因此落難。
不過這個案件的主角卻不是唐寅,而是徐霞客的高祖父徐經。
當時徐經因為家中豪富、行事張揚,在參加會試時,被傳言「江陰富人徐經賄金預得試題」。唐寅只是因為和他來往密切,被牽聯進去而已。
最終在朝廷嚴查後,徐經和唐寅因為在會試前與主考官程敏政有金錢禮物往來,兩人都被革去功名、削除仕籍。
徐經鬱鬱寡歡,一心盼著得到赦令,三十五歲就客死京城。自此徐家開始走下坡路,接連數代都科場不順,甚至因此早逝。
在大明這個官僚社會,家裡沒有人做官,家業就會衰敗。而且每一代的分家,都會讓家族產業分散。
徐家到徐經一代還有四萬畝田地,在徐經的三子二女分家後,徐霞客的曾祖父徐洽,就只有一萬兩千多畝了。
徐洽有五個兒子,徐霞客父親徐有勉也有兄弟六人。這樣分割下來,傳給徐有勉的土地,不過幾百畝而已。
徐有勉努力經營,方使家業復振,沒有繼續衰落下去。如今卻因為限田令,又要被迫分地。
這讓徐霞客不得不感嘆家中多難,似乎自高祖徐經之後,徐家就一直不順。
黃道周聽著他的抱怨,關切道:
「我向來聽聞徐家豪富,莫非賢弟家裡,擁有很多土地?」
徐霞客搖頭苦笑道: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現在沒有多少。」
「我兄弟三人分了之後,每家只有三百多畝土地而已。」
「只是朝廷不但要對超過百畝的家庭徵收有產稅,還限制地租不得超過五成、每年收的租子不得超過一石。」
「這田地的收益越來越低,不知何時才能重振家業?」
這番話引得很多人附和,他們對朝廷限田限租,心中有很多不滿。
只是朝廷的命令強硬,租稅又關係到鄉試廣額,他們只能把不滿壓下去。
陳繼儒不願談這麼敏感的話題,哈哈大笑著打趣道:
「你徐家想重振家業,那就只能封爵了。」
「十萬畝土地,普通爵士的封地都沒這麼多。高等爵士的封地,才有十五萬畝。」
「霞客小友至少要成為高等爵士,才能重振家業!」
這話聽得眾人同樣笑了起來,同時也心驚於徐霞客祖上的豪富。
陳繼儒說的還只是土地面積,按照耕地算的話,需要數十萬甚至上百萬畝,才能開墾到十萬畝耕地。
而且江南的良田,哪是皇帝分封的海外塞外土地可比?只有數百萬畝土地,或許才能和徐霞客祖上擁有的千頃良田相比。
這讓人不禁感嘆:徐家不愧是素封之家,昔年當真是豪富無比。
徐霞客聽著眾人的打趣,自己也不由苦笑道:
「我是不可能了!」
「我這一輩子啊,只喜歡遊山玩水。」
「皇上總不會昏了頭,給我這樣的人封爵封地?」
眾人聞言又是大笑,陳繼儒則向他道:
「閉門閱佛書,開門接佳客,出門尋山水,此人生三樂。」
「安能為了富貴,讓吾等身心皆累?」
「我曾願看盡世間好山水,如今年老體衰,只能讓霞客小友替我好好看看了!」
對徐霞客大加稱讚,認為他是奇男子。
徐霞客則哈哈大笑,覺得陳眉公不愧是隱士、自己的忘年知己。
幾人一番暢談,話題漸漸輕鬆起來。這時黃道周忽然道:
「若要獲得爵位,其實也沒那麼難。」
「張獻忠復土千里獲封伯爵,徐賢弟若是能恢復或開拓百里土地,多半能得個世襲爵士。」
「將來賢弟遊歷時,不妨向外走一走。說不定就能發現某個地方,立下一樁功績。」
徐霞客聞言連連擺手,向黃道周道:
「石齋兄太高看我了。」
「我雖不說手無縛雞之力,卻也不是身有勇力之人。」
「這開疆拓土的事情,張將軍那樣的武人做得,我這還是算了吧!」
不認為自己的本事,能夠開疆拓土。
黃道周卻正色道:
「是霞客太小看自己了!」
「你能遊歷數十年安然無恙,是有大才能的人。」
「眉公,你和袁樞密交好,又曾著《剿奴議撮》,想必精通軍事。」
「你說霞客的本領,能用在軍事上嗎?」
陳繼儒聽黃道周這麼說,也來了些興趣,琢磨著徐霞客的本領,說道:
「你還別說,霞客小友的本領,有不少能用於軍事。」
掐著手指頭道:
「為將者需知天文,霞客小友在外遊歷多年,卻未因雨雪風霜受困,顯然是知天時的。」
「為將者需識地理,這方面的本領就更不用說了。霞客若是在外輕易迷了路,也不會還出現在這裡。」
「以霞客的本領,到軍中別的不說,做嚮導是綽綽有餘。」
「未來朝廷若遠征域外,一定需要霞客這樣的人!」
徐霞客聽得目瞪口呆,黃道周卻擊掌而贊:
「眉公先生說得好!」
「將來朝廷在海外塞外征戰,可不需要霞客這樣的人?」
「朝廷之所以能夠收復奴兒干都司,籌建安東都護府從北方威脅建虜。就是因為寧遠伯探索到了金角半島,朝廷又讓江陵公開闢了從海上前往廟街的路線。」
「霞客的本領,在今世大有可為,就看想不想建功立業!」
陳繼儒在盤算之後也說道:
「若是真能探索出新路線,霞客小友的確有獲得爵位的機會。」
「前漢之時,博望侯張騫,就是因為鑿空西域封侯。」
「李廣若是有得力嚮導帶路,也不會每次出征都要迷路、落得個李廣難封了。」
「霞客小友,你的本領,在今世大有可為啊!」
兩人都這麼說,其他人琢磨之後,同樣附和起來。
以當今皇帝對海外塞外的看重,如果徐霞客真能探索出新路線,未來必然會有封爵的機會。
就連徐霞客也怦然心動,向眾人道:
「若能在遊歷時順便探索道路,霞客焉不願意?」
「不瞞諸位,我聽說江陵公國風景雄奇,和中原景象大不相同,心中早有遊歷之意。」
「就是江陵公國實在太遠,我又沒有門路,不知如何才能過去?」
江陵公國在江南可謂享有大名,這不僅是因為張同敞是南方人。
還因為江陵公國的木材、冰塊,都是在江南暢銷的東西。
很多人都好奇江陵公國到底是什麼樣,張同敞又如何在塞外成為一國之君?
陳繼儒聽到徐霞客這麼說,撫著鬍鬚笑道:
「霞客小友願意在出遊時立功,我等焉能不協助一二?」
「聽說諸多藩國都在招募讀書人,你若是願意在遊歷時幫襯一二,我就修書一封,向江陵公舉薦。」
「待到江陵公國的船隊回程時,可以帶小友一同過去。」
黃道周同樣說道:
「安東巡撫洪承疇出身泉州府,和我的家鄉漳州府相毗鄰。」
「我也可以修書一封,請他幫忙照顧一二。」
其他人也紛紛提供幫助,願意為徐霞客去江陵公國遊歷提供各種便利。
這讓徐霞客深受鼓舞,堅定了去江陵公國遊歷的心思。他打算從江陵公國開始,遊歷海外塞外。或許真會如這些人所說,獲得封爵的機會。
聽著徐霞客的打算,陳繼儒忽然又道:
「若是小友以後經常去海外的話,最好捐納個公士身份。」
「有了這個身份,就能在各個自貿區居住。在遇到朝廷駐外機構和藩國官府時,也能獲得各種便利。」
「這公士的身份,是海外行商的人必須。」
這是他在松江府居住時獲知的消息。
不同於內地的公士捐納不溫不火,需要朱由檢用被選舉權、衣冠等方面的優待刺激。海外的人對公士這個民爵非常認可,把它看作大明最初級的爵位。
有了這個爵位,身份就和普通的平民不同。
而且在海外捐納公士不會被人歧視,反而被視作財力的象徵。
海外行商的船主,如果沒有個公士身份,反而會被人看不起。
所以陳繼儒建議徐霞客,要捐個公士身份。
捐納公士需要一千兩,這個錢徐霞客不是出不起。但他對捐納這種事情很排斥,因為他父親就拒絕「捐資為郎」。
而且更讓他不喜的,是一些奴僕捐納了公士,以皇帝家臣自居向舊主索回賣身契。
這讓他把公士視作奴僕脫離奴籍的手段,不願和他們同為公士,甚至還憤然道:
「捐納公士,當真是一大害。」
「不知有多少奴僕,不再專心做事。」
「更有甚者中飽私囊,騙了主家的錢財捐納公士。」
「你說這皇上也真是的,為何允許奴僕捐納公士身份?」
這番抱怨的話一出,很多本地人附和起來。他們同樣是捐納公士政策的受害者,以前鉗制那些發達奴僕的手段,現在突然就沒有了。
那些奴僕仗著公士身份敢和他們打官司,地方官也不敢輕易為難他們。甚至因為公士是宮廷爵位、他們理論上是皇帝的家臣,在判決賣身契是否能贖回時,地方官多半會傾向他們——
總不能皇帝的臣子還是他人奴僕,這讓皇帝的顏面何存?
「奴僕不甘其位,這是要壞了綱常啊!」
「石齋兄,你現在是蘇州府推官,以後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同樣傾向奴僕吧?」
一個蘇州人的問題,讓黃道周聽得無語。
作為蘇州府的推官,他現在負責蘇州府的司法事務。各縣杖刑以上案件,都需要他來審理。
有關奴僕的案件,是他最為難的地方之一。
只有身在這個地方,才知道江南主僕矛盾之深。
黃道周對一些奴僕發達後反過來欺壓主人是很反感的,同樣認為是亂了綱常。
但是這種事情畢竟很少見,更多的是一些大戶,仗著曾經的主僕關係鉗制奴僕,要他們世世代代都做自己的奴隸。
他就見到過一個守備衣錦還鄉,卻被主家肆意凌辱的事情。這種情況下若不讓對方脫籍,朝廷顏面何存?以後還有誰願意當官為朝廷效力?
這讓他只能板著臉說道:
「按《大明律》的條文:若庶民之家存養奴婢者,杖一百,即放從良。」
「《大明會典》又規定:其役使奴婢,公侯之家不過二十人,一品不過十二人,二品不過十人,三品不過八人。」
「你們若是嚴格遵守律法,黃某在判案時自然會庇護你們。」
聽得方才質問的人,不由目瞪口呆。
此時他們才認識到,黃道周是一位堅持大明原有禮法、還因此被貶出京的君子。
但是這兩條律法他們如何能遵循?
像是徐霞客這樣沒做官也沒功名的,現在的身份就是一介庶民。
按《大明律》他就應該無條件釋放奴僕從良,還要被杖責一百。
這顯然是不可能的,更別說很多江南大戶,擁有數百上千奴僕、甚至有多至萬人者。大明無論哪一條律法,對此都不允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