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奴僕是不是人?
江南的奴僕如此之多,即使主家有各種限制,仍舊出現很多有才能的人。
申家的李玉就不用說了,其他家族之中,也有不少飽讀詩書、頗有才能的奴僕後裔。
這些人如今都是隱患,也是黃道周看到相關卷宗後深感憂慮的事情。他向眾人嘆道:
「不讓有能力捐納公士的奴僕脫籍,難道要等他們使用其他手段嗎?」
「若是這些人鼓動其他奴僕鬧事,爾等該怎麼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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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聞言變色,太倉州人氏、王錫爵之孫、家中有僮僕千餘的王時敏道:
「黃推官慎言!」
「如今太平盛世,哪有人如此大膽?」
「若真有奴僕掀起亂子,朝廷的兵馬可不是擺設。」
顯然認為黃道周危言聳聽,是在恐嚇他們。
黃道周認識王時敏,知道這個在今年辭官回鄉的人。
作為王錫爵的孫子,王時敏是以恩蔭入仕的,在尚寶司任職,不怎麼受到重視。
再加上皇帝定了磨勘法,非進士出身的他,六年才有一次升遷機會。之前幾次廷推,他都沒能轉入其它衙門。
這讓王時敏感覺仕途無望,今年蘇州全面清丈田畝大造黃冊時,選擇辭職回鄉,處理家中之事。
他師從董其昌學畫,和陳繼儒、黃道周一樣是書畫名家,因此被邀請過來。
黃道周聽說他家法素嚴,語重心長地勸說道:
「治國治家,都需寬嚴相濟。」
「當今皇上聽從劉公勸說,以仁為本重製禮樂。」
「這允許奴僕捐納公士脫籍,就是在行仁道。」
「賢弟也當奉從聖意,放那些有才能的奴僕出去。」
王時敏對此嗤之以鼻,甚至對黃道周有些恨上了。感覺這番話若是傳出去,會壞自己家法,讓奴僕生出貳心。
所以他當即就打算,要寫信給溫體仁等世交,讓他們在朝廷上繼續彈劾黃道周。最好把黃道周貶到偏遠地方,不讓這個人在蘇州做官。
不知王時敏這么小心眼的黃道周,還在為這件事情而憂心。
江南的奴僕數量實在太多,尤其是朝廷開豁為良、允許賤民從軍獲得軍民戶身份後,他知道很多奴僕心中都在躁動。
蘇州府審理的主僕案件增多,就是這種躁動的體現。很多有錢的奴僕,在捐納公士脫籍。
那些奴僕的主家最初還裝作寬厚放走幾個,但是在脫籍的奴僕變多後,他們就卡著不放了。甚至狀告這些奴僕侵吞家產,拿著他們的家產去捐納公士。
黃道周這一個月來就審理了多起這類案件,而且發現各縣審理的更多。這讓他深感憂慮,感覺世道在變壞:
『重製禮樂,可不要像王安石變法,攪得天下大亂啊!』
『老師在朝堂上,為何要制定這樣的政策呢?』
自從袁可立執掌的樞密院,把租種官田的佃戶納入軍民戶範圍後,黃道周感覺蘇州這段時間的躁動更厲害了。
在蘇州,六成以上土地都是官田。很多奴僕耕種的就是屬於官府的田地,只是被地主轉租。
按照朝廷的新制度,租種官田的應該是軍民戶,他們家中的男丁在成年後需要去服兵役。
而在朝廷廢除優免、規定所有人都有服役的責任後,不願去服兵役的,都要繳納免役錢。
這筆錢地主自然是不會幫著繳的,負擔就落到了他們頭上。
這讓很多奴僕就不願意了,他們投靠地主就是為了逃避賦役,如今避不過去,為何還要依附他們?
越來越多的奴僕,有了脫籍的心思。有些讀過書看過報的還拿出皇帝的說法,請求官府把土地超過百畝的家庭官田收回,分配給困難家庭租種——
他們打算以此,脫離奴僕身份後繼續租種現有土地。
這種想得挺美的事情,蘇州的大戶人家自然不同意。因此發生的爭端,讓官府頗感壓力。
黃道周在參加蘇州府集議會時,就沒少聽其他同僚提到這件事。
很多官員都感受這件事如果不解決的話,蘇州府大變在即。
——
黃道周的預感不錯,就在他們這些文人士子聚會的時候,太倉州已經出了亂子。
起因倒不是他說的有才能奴僕鼓動,而是張溥這個出身官宦門第的士子,引發了這件事情。
年初明報公司上市、籌集了大筆資金後,張溥就和陳子龍等人商議,要用這筆錢擴大《明報》發行,增加明報在京外的影響力。
尤其是江南這個他們起家的地方,不能放任《大同報》等報紙掌控輿論。
所以張溥就以準備鄉試為名,把京城的《明報》託付給陳子龍,自己帶著一批同樣要參加鄉試的秀才,返回江南辦報。
《明報》要擴大在江南的銷量,當然要多刊載本地新聞。江南版和全國版的區別,就在於多了這些。
這些新聞需要讀書人來寫,而且還需要專門的編輯選稿改稿。
張溥很是招攬了些人才,希望江南明報儘快走上正軌,不耽誤自己準備鄉試。
他還打算收幾個弟子,在自己踏入仕途後,幫自己掌控《明報》。
這日,他在報社中為一篇文章寫評論時,忽然發現一個編輯沒來,喚來弟子吳偉業道:
「張嶢怎麼沒來?」
「他是請假了嗎?」
這是他很看好的一個人,打算將來收為弟子的。
吳偉業知道老師的想法,聞言嘆著氣道:
「張兄被吳世睿拘住了,不讓他來這裡。」
「弟子派人去問,吳世睿說讓我們把前幾日的文章撤稿,不許鼓動奴僕轉為軍民戶。」
這是前幾日發表的文章,張溥還專門作了評論。是給江南的佃戶提建議,讓他們轉為軍民戶,為朝廷納稅服役。
如今聽到吳世睿要自己把這篇文章撤稿,為人自負的張溥,心中頓時怒極——
他在京城之時,從未遇到這種事,就連皇帝也只是給他劃定紅線、不讓他隨意報導皇室事務和宮廷秘聞而已。
聽到吳世睿竟敢幹涉自己發表什麼文章,張溥怒聲說道:
「黃口孺子,竟敢幹涉我辦報!」
「就是皇上也沒提過這種要求,他哪來的膽子?」
「還有,吳世睿憑什麼拘住張嶢,誰給他的權力?」
吳偉業和吳世睿都姓吳,還同是蘇州太倉。但是他們兩人,卻沒一點關係。
吳偉業的父親只是一個教書先生,根本不能和吳家這樣的大族攀上親。
此時他頗是羞愧地說道:
「我們找過去才知道,張嶢是吳世睿的家僮,父母都在吳家。」
「如今吳世睿要拘住他役使,我們也沒辦法。」
張溥聞聽此言,想到張嶢的一些不同尋常之處,尤其是對於奴僕事務的關心。
這讓他頓時明白,吳偉業說的應該不假:
張嶢是吳家的世仆,按現在的世情,就是能被主家拘住。
但世情是世情,張溥可不是什麼循規蹈矩的人。
再想到自己母親因為出身奴婢,在家中備受欺凌。父親張翼之則被伯父家的豪奴欺負,導致鬱鬱而終。張溥憤聲說道:
「走!」
「諸君與我同去。」
「把張嶢解救出來。」
帶著報社一干人,浩浩蕩蕩前往吳家。
張溥在京城的名聲很大,很多人都知道他受皇帝青睞,還是大學士徐光啟的弟子,對他非常客氣。
《明報》的一干記者,更是有白衣御史之稱,朝堂大臣都不敢輕易招惹。
但是在江南,很多人對他的印象仍舊是剛嶄露頭角的才子、尚且沒有中舉。
吳世睿出身大族,他本人更是王時敏的外甥,對張溥這樣的寒酸士子根本不放在眼裡。
見到張溥率人堵在門前,吳世睿趾高氣揚道:
「張溥,你這是想做什麼?」
「難道是想通了,撤了張嶢的文章?」
張溥呸了一聲,直接就罵他道: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幹涉我辦報。」
「今日就把話撂這,不把張嶢放出來,你吳家的這件醜事,明日就會人盡皆知!」
吳世睿不以為然道:
「這算什麼醜事?被人知道還能少根毛不成?」
「你若想要張嶢被放,一是撤去文章,保證不在報紙上挑唆奴僕脫籍。」
「二是請個有名望的人出面,像是你的老師徐學士。」
「聽說你在京城拜了徐學士為師,不會連這點臉面都沒有吧?」
張溥聽得氣極,因為吳世睿這番話,分明是絲毫沒把他放在眼裡。之所以願意給自己面子,還是看在老師徐光啟的面上。
這讓自負甚高的他,如何願意忍耐?
指著吳世睿的鼻子,張溥放話給他道:
「明日你就知道,我張西銘的本事。」
「不把張嶢放了賠禮道歉,今日這件事沒完。」
帶著眾人揚長而去,返回到報社裡面。
吳世睿看他這幅模樣,鄙夷地哼了一聲,啐著他的背影道:
「你張西銘有什麼本事?不就是拜了個大學士當老師嗎?」
「本以為你能借些老師的勢,如今看來,你和徐學士的關係也就一般嘛!」
「沒有徐家的人出面,你算什麼東西?」
命人守好大門,繼續在家裡賞花聽曲。
還命令張嶢寫詩文湊趣,把他完全視作逗樂的僕人。
張嶢心中如何屈辱且不說,張溥回到報社後,只覺得受到了奇恥大辱。他自在京城主持《明報》後,還從沒有人如此輕視自己。
取出一塊令牌,張溥吩咐吳偉業道:
「你帶著它去找在蘇松監督太監,告訴他我張溥要給張嶢捐納公士。」
「還有就是請他協調印刷工坊,我要在明日把報紙印刷十萬份,傳遍整個江南。」
吳偉業知道老師在北京很風光,但是如何風光卻不了解。
聽到這話心驚膽顫地道:
「老師,蘇松監督太監,就是以前的蘇杭織造太監。」
「老師一個令牌,就能讓他聽令嗎?」
張溥不耐煩地說道:
「讓你去你就去,到了地方自然就會知道。」
「本以為不用和這些人打交道,沒想到在蘇州也離不了他們。」
「今後咱們這《江南明報》,還是要受監督啊!」
這次南下之前,曹化淳就囑咐過《江南明報》的內容要受蘇松監督太監審核,防止他越過紅線。
張溥不願和這些太監多打交道,所以回到江南後,根本就沒去見蘇松監督太監。直接在南京禮部註冊,獲得了發行批准。
現在遇到事情了,他才決定去找監督蘇松稅務的太監,讓這個人協助自己。《江南明報》今後自然也要受到監督,不如以前自在。
不過想想其他報紙都要受錦衣衛審核,他感覺這樣也能接受。至少相比那些報紙,明報的自由度高多了。
帶領一眾編輯揮毫潑墨,張溥很快寫好了要發表的文章。裡面把張嶢的好學、吳世睿的跋扈,刻畫得活靈活現。
尤其是他通過這件事,發出了一句振聾發聵的提問,那就是:
奴僕是不是人?是不是大明公民?
這篇文章的煽動性如此之大,張溥又派了報社很多人上街宣讀。一時太倉州、蘇州府、甚至南直隸各地,都知道了吳家扣押讀書人奴僕的事情。得知此事的奴僕,都是群情激憤。
太倉州很多奴僕,聚集在吳家門前。有些佃戶出身的,還攜帶著農具。
吳家人嚇得趕緊封閉大門,讓家中奴僕守衛。擔心激起奴變,吳家受到劫掠。
不過這些奴僕在見到張嶢的遭遇後,很多人心懷怨憤。對守衛吳家自然不上心,甚至有人故意搞破壞。
吳世睿驚惶之下,急忙派人上報官府,並且請舅舅王家,派人過來解難。
王時敏在聚會還未結束時,就接到了外甥的求救信。
黃道周這個蘇州府推官,也收到了府衙傳來的消息:
蘇州府官員要舉行緊急集議會,商議此事該如何應對。
這讓黃道周心裡一咯噔,知道自己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蘇州奴變在即,稍有不慎就會發生大亂。
不過在看到此事和張溥有關的時候,他心中又稍微鬆口氣。
因為他在京城和張溥接觸過,知道此人是君子,還深得皇帝寵信。
想來張溥此舉,不會故意引發變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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