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江南文士聚會
正當張同敞和張獻忠,在漠北與林丹汗劃分勢力範圍的時候,江南同樣有人提到了他們:
「張獻忠復土封伯,朝廷又派孔先生去主持分封。」
「將來不知有多少武人,會在邊疆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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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明將來的天下,眼看又要屬於武勛!」
參加聚會的黃道周,聽到陳繼儒這番言論,微微皺眉說道:
「陳先生慎言!」
「這次朝廷封爵,可不止封武人。」
「旁的就不多說了,江陵郡公張同敞,可是張江陵的後人。」
「我聽說他自幼飽讀詩書,還曾意在科舉。」
顯然是認為張同敞是文士,屬於同道中人。
陳繼儒聞言笑道:
「現在是文士,以後就不一定了。」
「錦衣衛文蔭子弟,祖上哪一個不是士人?」
「江陵公現在成了安東總兵,以後焉能以文士看待?」
「當今皇上真是好手段,一個文職軍官,就打破了文武界限。」
「焉知以後不會出現武人護軍,又成為督撫一級高官?」
顯然從文職軍官的設置,還有服飾等方面,看出了皇帝的用意。
其他人想著皇帝增設的武職縣尉,還有府守備等職位,同樣紛紛點頭,認為當今皇帝確實看重武人。
黃道周對兵事不太精通,聞言同樣若有所思,說道:
「先生博學多通,果有獨到見解。」
「不過以黃某看來,這打通文武界限也不是什麼壞事。」
「武將以後是有可能擔任文官,文官也能轉為武將。」
「而且相比來說,文官還占優一些,只要有了進士功名,磨勘期就是四年。」
陳繼儒撫須搖頭,向聽著自己談話的一眾友人道:
「武官的數量,可比文官多多了。」
「單是世襲武官,就有十萬之巨。」
「今後諸位做官時,少不了接觸他們。」
這讓做官的黃道周等人,聞言一陣默然。
誠如陳繼儒所說,武官數量實在太多了。即使只有十分之一轉為文官,數量也能有一萬之巨——
這是當前全部文官的數量,而且還經過了當今皇帝的擴大。
眼看各縣都在增設低級官員,組成縣級集議會。他們紛紛想著如何在其中占據優勢,不讓這些職位被武官給霸占。
陳繼儒見自己一番所說,被做官的聽進去了,不由撫須微笑,心中頗為得意。
作為一個隱士,他是不會自己出頭參與政事的。但是若有人因為這番話上疏、影響到朝廷政策,將來成為官員的舉人和秀才,都會對他心存感激。
甚至朝堂上的文官,也會因此感謝他。他希望將來能被更多的人推薦,獲賜元士出身。
這讓他想到這裡,內心不由感嘆:
『隱居山林數十載,卻到底未能脫離世俗啊!』
『這元士被皇帝稱為國士,曾鯨得到了這個頭銜,陳洪綬也有機會。』
『我雖不願入仕,焉能拒絕元士頭銜?』
『當今皇上,當真是好手段!』
如同文職軍官打破文武界限一般,元士的設置,打通了進士和隱士。
以前他這種隱士還能以「絕意仕進」不參加科舉,讓世人不知他與進士的水平到底有多大差別。
但是現在就不行了,皇帝設置了元士,授與未成為進士的人。而且不要求必須當官,只看才學和功績。
孫奇逢、曾鯨等人,就都沒有入仕。他們在成為元士之後,學問和書畫更讓世人欽佩。
他陳繼儒作為名滿天下的隱士,如果沒有個元士頭銜,只怕影響力會越來越小。會有很多人懷疑,他是不是國士?
所以,這次受到徐霞客邀請後,他從松江走出,來到蘇州參加友人間的聚會——
是的,這次聚會,是徐霞客發起的。
他和陳繼儒是好友,霞客這個名號,就是陳繼儒給他起的。
各種遊玩時藉助官府之便的技巧,也是陳繼儒教他的。作為隱士的陳繼儒,很擅長用名聲取得各種便利。
至於黃道周,和徐霞客更是莫逆之交。在黃道周服喪期間,徐霞客曾去專門拜訪他,兩人結下了深厚友誼。
今年黃道周北上京城任職時,徐霞客得知他經過丹陽還曾專門去見。
只是因為黃道周要趕在二月選官前進京,兩人匆匆見了一面後,便又當即分別。
本來以後再見需要數年之後,孰料黃道周進京後就因為進諫得罪了皇帝,被貶為蘇州府推官。
身為常州府江陰人的徐霞客,特意邀請眾多友人來到蘇州府,組織了這場聚會。
來的都是友人,說話也沒有多少顧忌,徐霞客笑著向陳繼儒道:
「眉公曾說『武士無刀兵氣,便為世上不可少之人』。」
「這武人任官也不是不行,只要用規矩約束好就是。」
「當今皇上重製禮樂,與萬民約定禮法。」
「武人縱有功勳,也不可能像國初橫行無忌。」
又問黃道周道:
「石齋兄,你在京城見過皇帝,覺得當今皇上怎麼樣?」
「是不是一位明君?」
黃道周聞言沉思,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
「當今皇上所作所為,雖然未必符合古禮,卻自有一套章法,不是胡為之人。」
「相比先帝來說,當今皇上太英明了,簡直能稱聖君!」
天啟皇帝任意妄為,重用的魏忠賢更是不把法度看在眼裡。當初六君子、七君子死後,東林黨的人當真是人人自危。誰都不知道下一個死的,會不會是自己?
與之相比,當今皇帝實在是太好了。不但為東林君子平反,還賜下官職甚至爵位。而且在行事上非常有章法,讓他們不用擔心什麼時候死?
眾人想到天啟年間的恐怖,一時間心有戚戚。在場的不是屬於東林黨就是東林黨人的好友,對天啟年間的事情,當真不想回憶。
對於當今皇帝,也是發自內心地感激。雖然有些人不滿皇帝在朝堂上留用了一些閹黨,但是命案必究這個措施,讓所有遇難者的家人好友,心中都有慰藉。
眾人說了一會兒這些事,陳繼儒笑著說道:
「難得!難得!」
「你黃石齋被貶蘇州,卻仍為當今皇上說話,當真是位君子!」
眾人聞言大笑,紛紛誇讚黃道周,認為他是真君子。
徐霞客同樣撫須而笑,看得出黃道周沒有因為被貶鬱結於心。
黃道周來蘇州上任都有一個多月了,早已從最初被貶的心境中脫離出來。聽著陳繼儒的打趣,苦笑道:
「黃某前番匆匆北上,連徐兄都來不及接待,就是因為聽說當今皇上振作,是一位有為之君。」
「不料到了京城後,處處都不習慣。還險些觸了逆鱗,質疑重製禮樂。」
「如今想來,皇上把我貶到蘇州算是留情的,連翰林院的職位都沒撤。」
「反而是我若在京城攪起風浪來,非要死人不可!」
這是黃道周來到蘇州後才想明白的。
相比京城來說,蘇州的變化並不大,很多方面他都非常熟悉。
一些在京城早已實施的政策,在蘇州還在執行中。
黃道周也是因此,見識到了每一條法令下,隱藏的巨大矛盾。
有些矛盾之複雜,連他都感覺無從處理。只能像京城鞭笞人一樣,嚴格執行朝廷的策略。
一隅之地尚且如此,更別說事情更複雜的朝廷了。如果他掀起質疑重製禮樂的風浪,皇帝和劉宗周等人,必然會受到巨大衝擊。
到時候皇帝為了壓下爭議,必然要做出選擇。
到時不是他死,就是劉宗周死。他們兩人之間,很可能只活下一個。
所以,黃道周現在的想法,就是像當年反對王安石變法的友人一樣,在地方執行自己認可的禮法,而非留在朝廷反對。
在場的有官有民,有人聽明白了,有人卻還不解,徐霞客就說道:
「石齋兄正人君子,和石齋兄為敵的,必然都是小人。」
「既是小人,死了又有何妨?」
「當年東林諸君,被小人害死的還少嗎?」
身為南直隸人的他,思想上顯然是傾向東林黨的。而且因為家鄉和東林書院毗鄰,他和很多東林黨人交往密切。
眼前的黃道周就不說了,文震孟、陳仁錫、鄭鄤等人,都是他的好友。
高攀龍、孫慎行等人,都曾為他寫詩。
尤其讓東林黨人佩服的,是徐霞客在繆昌期遇害後,仍舊願意讓長子迎娶了繆昌期的孫女。
這其中表現的氣節,也是很多江南文士願意和徐霞客交往的原因。
有著這些淵源在,徐霞客站在東林黨的立場上說話,一點都不奇怪。
站在東林君子對面的,可不就是小人?
但是這次陳繼儒卻笑著道:
「若是站在石齋先生對面的,同樣也是君子呢?」
「虞山先生劉宗周,霞客小友不會沒聽說過他的大名吧?」
這種泰山北斗,徐霞客當然不會沒聽說過。而且還知道劉宗周同樣名列東林黨,和黃道周是同道中人。
這讓他驚訝得合不攏嘴,看著黃道周喃喃道:
「都是君子,怎麼會鬧到分生死的地步呢?」
「君子和而不同,縱然看法不同,也該相和才是。」
眾人有的大笑,有的點頭頷許。
這番話雖然幼稚,卻當真說到了一些人的心裡。
黃道周就是不願在朝堂上和劉宗周起紛爭,如今已經熄了回朝廷的心思。
而且他還知道自己態度轉變前,皇帝根本不會讓他回去。聽從劉宗周勸諫行堯舜之道的皇帝,不願意輕易沾染血跡。
陳繼儒此時已猜到他的想法,待眾人聲音落下後,向徐霞客道:
「霞客小友,不知你聽說過王安石變法沒有?」
「司馬光、曾鞏等人,和王安石都是好友,他們也都能稱得上君子。」
「為何在變法後卻鬧得不可開交,司馬光、曾鞏等人都被放到京外?」
這下徐霞客明白了,恍然道:
「原來蕺山先生,是在朝廷變法。」
「石齋兄對此不認同,所以外放出來。」
黃道周微微點頭,然後長長嘆息道:
「重製禮樂,可不就是變法嗎?要把以前的禮法全部重製一遍。」
「這種關乎天下的事情,無論怎麼謹慎都不為過。」
「黃某被貶蘇州,是皇上親自下的旨,還讓袁老師勸我赴任。」
「蕺山先生,遇到了一位明君。」
「就算稱為聖君,也一點都不為過。」
按照之前黨爭你死我活的態勢,黃道周站在重製禮樂的對立面後,不說下獄處死,也不可能繼續當官。
但是當今皇帝雖然處理了他,卻沒把他完全棄置。甚至擔心他鬧脾氣辭職,讓老師袁可立勸他赴任。
如此種種,讓黃道周對於自己被貶雖然還有怨氣,卻不得不感嘆這是一位聖君。
他之所以嘆息,是因為這位聖君如今在踐行劉宗周的理念,而非是他黃道周。
想著自己在皇帝下旨起復後仍堅持守制,以至於錯失了向皇帝闡述理念、踐行大道的機會。黃道周的心裡,更有對自己的惋惜。
因為他知道自己錯失的,是成為聖人的機會。
一旦劉宗周重製禮樂成功,他就是大明的周公,眾所敬仰的聖人。
認識到自己有這樣機會的黃道周,如何能不嘆息?
這件事情,就是外人所不知道的了。因為黃道周此時雖有名聲,卻遠遠不能和劉宗周相提並論。甚至都不如錢謙益,沒有人認為他有主持重製禮樂的機會。
不過黃道周卻知道,皇帝在接見自己時,曾把自己和劉宗周並稱為「二周」,還徵詢自己對重製禮樂的看法。
如果他當時表現得符合皇帝心意,是有和劉宗周一起主持重製禮樂的機會。
可惜他當時並沒有認識到這一點,還對京城的劇烈變化非常不習慣。
以至於皇帝迅速決定貶斥他,把他放到京外。
如今思索明白後,他才知道皇帝對自己的看重。甚至認為他若在皇帝登極時立刻赴任,未必就不會有劉宗周如今的地位。
可惜他當初選擇繼續守制,即使皇帝給他加了欽天監官銜,他也沒有接受皇帝的旨意。
以至於今年赴任時,朝廷已變得讓他非常不熟悉。主持重製禮樂,更是無從說起。
這其中的曲折,只有寥寥數人知道。以至於就連極通人心的陳繼儒,都猜不到黃道周真正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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