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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戰爭迷霧

  同一時間,朱由檢也在思索京城衛所應該如何改制。

  在完全明白大明的軍制後,他已經把衛所視為自己的基本盤,把衛所世官當做世襲貴族看待。

  早在分封制度剛有雛形的時候,他就明確規定世襲指揮可以轉為子爵、千戶副千戶轉為男爵、百戶試百戶轉為爵士。

  起到的效果也很好,涿鹿三衛等衛所的改制之所以順利推進,就是因為他雖然處理了一些人,卻只是把他們遷往東寧衛,仍有官職世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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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讓大部分世官知道他們只要不做得太過分,皇帝就不會剝奪他們的富貴。他們在衛所改制的時候,反抗並不激烈。

  尤其是一些家族在更換襲職者後,勇敢地加入東寧兵,跟隨霍維華在遼東立下了功績。

  還有一些更是向朝廷申請把世職轉為爵位,和鄭芝龍等人一起,綢繆著在南洋開藩。

  順天府一帶的世官對此頗為關注,一些家族甚至琢磨著,要不要同樣去開藩,擁有一塊封地。

  畢竟世官雖然有富貴,前程卻也有限,考不上進士只能當武官,地位非常低下。

  轉為封地貴族後,那就截然不同了。擁有世襲貴族身份的他們,地位無論如何都不會太低。尤其是封地貴族有兵有地,地位那就更高了。

  特別是皇帝設立貴族議會,對於削爵和削藩主動做出限制後。大明的貴族地位水漲船高,連朝堂大臣都對此非常熱切。

  他們這些擁有世襲官職的,對於祖上傳下來的世職自然看得更寶貴。很多家族都在綢繆著前往海外開藩,只是還沒能下定決心。

  朱由檢也是因此對衛所改制非常有信心,讓樞密院和五軍都督府各抒己見,提出相關建議。

  就在這個情況下,出塞執行作戰計劃、被皇帝派去前線歷練的楊嗣昌,從草原返回了京城。

  攜著大勝之威歸來的他,得到了朱由檢的親自接見。

  看著瘦了不少、臉上也滿是風霜之色的楊嗣昌,朱由檢關切地道:

  「楊卿這次出塞,可是沒少吃苦。」

  「傳旨,把東江伯國進貢的人參、寧遠伯國進貢的海參,給楊卿府上送一些。」

  「還有皇后做的禦寒大氅和衣物,賜給楊卿一套。」

  然後才詢問草原上的戰事,以及建虜消息。

  楊嗣昌對皇帝的關切十分感動,很是感激地向皇帝道:

  「陛下天恩高厚,微臣不勝感激。」

  「若非陛下栽培,臣實在不知道前線打仗是那樣,險些成為紙上談兵的罪人。」


  說起這次打仗的經過,楊嗣昌最大的感受,就是計劃不如變化快。

  作為總參謀長,他的加銜雖然還不是樞密同僉、稱不上樞密大臣,卻因為執掌參謀部、能列席樞密大臣會議,被外界視為樞密大臣之一。

  滿桂在最初見到他的時候,也是頗為尊重,頗有把他當督師看待的意味。

  這讓楊嗣昌志得意滿,很是自信地制定了幾套作戰計劃,讓統率草原聯軍的滿桂等人以計實施。

  為了確保計劃的實行,他還嚴格要求各級護軍,讓他們監督將領。

  但是後來發生的情況,卻狠狠打了他的臉。

  嚴格按照計劃作戰的虎大威、艾萬年一路,在攻下敖漢部落後,因為作戰死板,被敖漢部逃出大半。

  沒有嚴格遵守作戰計劃,順著敵人發揮的滿桂,卻幾乎全殲了奈曼部,俘獲很多人口和牲畜。

  這讓楊嗣昌臉上頗是掛不住,尤其是跟隨虎大威作戰的部落首領,紛紛質疑為何他們的繳獲沒有那麼多。

  他們自此之後也不賣楊嗣昌面子,讓楊嗣昌在軍中喪失威信。

  若非滿桂出面,這支草原聯軍有可能分崩離析,無法繼續作戰。

  那些嘲笑的話語,現在還被楊嗣昌記在心裡。

  他在羞愧之後,也開始按皇帝的要求沉下心來,向滿桂等人請教前線作戰的方法。

  之後在制定計劃時也更加因地制宜,沒有再發生之前的紕漏。

  此時,他就在皇帝面前感慨道:

  「前線戰事瞬息萬變,軍情消息也不是什麼時候都能探出來。」

  「臣在前線最大的感覺就是心裡沒底,只有久經戰陣的老將,才能知道應該如何決斷。」

  「陛下先前說樞密院可向前線將領提出任務目標,具體如何作戰要由前線將領自己判斷,臣以為實是至理名言。」

  朱由檢聽著他的訴說,微微點了點頭,覺得楊嗣昌沒白往前線走一遭,知道具體打仗有多麼難。

  他對楊嗣昌的感受總結道:

  「這就是所謂的戰爭迷霧,身處戰場的人,不可能完全知道敵人信息。」

  「他所能夠確定的,只有己方的實力。」

  「所以《孫子兵法》說: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

  「再高明的將領,也只能保證自己不被敵人打敗。想要取得勝利,則需要敵人漏破綻。」

  這是兵聖孫武在兩千多年前就總結出來的,楊嗣昌熟知兵法,當然不會沒看過。


  此時從皇帝口中聽到後,頓時就有了新的體會。

  尤其是「戰爭迷霧」之說,讓他有醍醐灌頂之感,神情狂喜地道:

  「對,就是戰爭迷霧。」

  「身在戰爭之中,猶如在迷霧中一般。」

  「只有久經戰陣的老將,才能根據經驗做出判斷。」

  「難怪陛下說具體的作戰方案只能作為參考,要由前線將領判斷。」

  初次上陣作戰的他,在戰場上如同沒頭蒼蠅一般。可不像是突然之間,進入了一片迷霧裡。

  這是他在戰場上走了一遭才有的見識,皇帝在深宮之中卻早就有體會,當真可謂是天縱之才!

  看著楊嗣昌激動崇敬的目光,朱由檢卻沒覺得有什麼可驕傲的。

  戰爭迷霧之說,後世但凡有點軍事常識的,都能說出幾嘴來。

  戰爭中的不確定性、偶然性和不可預測性,就像迷霧一樣籠罩在戰場上,這讓指揮員難以完全基於事實作出決策。

  在需要做出決斷的時候,能將和庸將之間的差距,完全可以說一目了然。

  尤其是在探測手段非常缺乏的現在,參謀部制定的作戰計劃再完善,也難以完全基於事實。

  這是朱由檢一再強調參謀部不得插手具體戰事,讓前線將領發揮的原因。

  如今楊嗣昌能夠體會到這一點,讓朱由檢覺得他這一趟沒白跑,自己可以把參謀部放心交給他:

  「這次草原作戰,成功打擊了依附建虜的奈曼、敖漢等部落,逼迫建虜從朝鮮撤兵回返。」

  「你和滿桂都立下了大功,應該予以獎勵。」

  「滿桂的伯爵已經賞過了,你的爵位,也提升為世襲男爵。」

  「前線賞賜若有疏漏,也要及時報上來。」

  對有功將士的賞賜,一直被朱由檢非常重視。

  在拿不出多少金錢的情況下,他對這幾次有功將士的封賞,都是稍微放水提高官職和爵位,以此鼓勵將士奮勇作戰。

  所以毛文龍被封為東江伯,滿桂也同樣成了伯爺。

  楊嗣昌因此沾了光,只是上了一次戰場,就從之前的世襲爵士,提升為世襲男爵。

  身上官職的加銜,也重新回到了樞密都承旨,再次向樞密大臣發起衝擊。

  這讓楊嗣昌更是喜悅,覺得自己的辛勞都獲得了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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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想到了一件事,向皇帝道:


  「陛下,臣聽樞密院的大臣說,京城的衛所要改制,把他們遷往城外分配土地。」

  「竊以為萬萬不可,對於衛所軍戶,不能一概看待。」

  朱由檢是從樞密院聽到過這個提議,但他還沒有下定決心。聽到楊嗣昌說萬萬不可,好奇地向他問道:

  「楊卿為何說不可?」

  「樞密院的大臣們說,這是最可行的辦法。」

  耕戰二字,向來連在一起。就算是在後世,農村兵的比例也高達七成。

  朱由檢對於把京城的衛所遷出去分配土地是不反對的,他顧慮的是京城周邊的土地不夠多,以及城內是否能留下足夠的兵力。

  但是楊嗣昌卻說道:

  「各地衛所軍戶,雖然是在名冊上,其實卻有很多不再服役,甚至不在本地。」

  「臣的祖上就是武陵軍戶,到了臣這一代,卻與尋常人家無異。」

  「如果陛下強令這些在冊的軍戶遷出去,臣擔心鬧出大亂。」

  聽到他這一番揭露,朱由檢認識到衛所的情況,可能比自己想像的還要爛。

  不過他對此已有心理準備,而且在有了單發火銃後心裡也有了底氣。所以並沒有慌張生氣,而是仔細詢問楊嗣昌道:

  「像卿這樣的多嗎?」

  「如果衛所要改制,你們的訴求是什麼?」

  楊嗣昌本來做好了被皇帝責問的準備,沒想到皇帝如此通情達理,沒有揪著這件事不放。這讓他斟酌著說道:

  「像臣的家族投身舉業軍戶不算多,能這樣做的大多是世官。」

  「但是軍戶逃亡,在各地都屢見不鮮。」

  「有些地方的衛所,已逃亡一半以上。」

  「他們生息繁衍,在各地的子嗣不知多少。」

  「如果強行緝捕帶回衛所,臣擔心各地都會生亂。」

  衛所制度對軍戶可謂非常不友好,幾乎和軍官的農奴無異。

  早在宣德、正統年間,五軍府衛有名無人的數量就達到一百六十三萬三千六百員名。以至於不明底細的英宗皇帝帶著京營出征,在土木堡失敗被擒。

  之後在于謙等人的整頓下,京營戰力恢復了一些。但是京營的掌控權,也落入文官手裡。

  後來憲宗、武宗、世宗在成化、正德、嘉靖年間都曾奪回京營,但在衛所制這個根基敗壞的情況下,皇帝稍微放鬆掌控,京營就仍被文官奪取。

  而且勛貴的無能、世官的腐敗,也讓他們掌管下的軍隊和衛所,還不如交給文官掌管。


  朱由檢登極後面臨的也是這個情況,天啟年間由閹黨、勛貴掌管的京營,完全可以說是爛得沒法再看。

  他只能任命主動請纓的李邦華,負責整頓京營。以便在遇到建虜入侵時,京營能勉強依靠城池防禦。

  現在有滿桂在草原上,建虜繞道草原入侵京城的可能變小。朱由檢開始想奪回京營,改造得更有戰力。

  他面臨的第一個對手,不是一直向京營滲透的文官,而是勛貴和世官之間,盤根錯節的關係。

  不把這個關係斬斷,整頓京營時就束手束腳。即使他一時間奪回來,以後稍微放鬆就會糜爛,控制權也會失去。

  有心把京營打造成皇室鐵桿、手中利劍的朱由檢,自然是不願這樣的。

  他需要把京城的軍隊從上到下梳理一遍,保證他們的忠心和戰鬥力。

  所以,面對楊嗣昌的勸說,朱由檢道:

  「楊卿說的情況,可以具體分析。」

  「朕之前就下過命令,嚴懲崇禎元年以後還不收手的官員。」

  「在此之前積累的弊端,則需要從長計議。」

  這種歷史遺留問題,已經到積重難返的地步。朱由檢不可能對有關人員都嚴懲,只能嚴抓他登極之後這幾年。

  不過即使如此,楊嗣昌也覺得不可行。因為衛所名冊就像黃冊一樣是爛帳,根本沒有人能理清楚。

  他向皇帝一再勸說,不能要求所有軍戶回衛所,把他們強行遷徙:

  「之前涿鹿三衛改制時,陛下曾經下令,允許分不到土地的軍戶轉為民戶。」

  「臣以為京城的衛所即使遷到城外,也不可能擁有那麼多土地。」

  「不如允許他們轉為民戶,只把願意種地的遷出去。」

  這是曾在涿鹿區實行的政策,但是結束的原因也很簡單——

  那就是很多軍戶寧願不要土地,也要轉為民戶。

  這讓朱由檢只能結束這個政策,並且仿照在東寧衛設立的世襲軍士,給有功軍戶授予世襲軍士身份,介於官民之間。

  然後涿鹿三衛的情況才穩定,有了足夠的兵員留下來。

  現在楊嗣昌重提這個建議,讓朱由檢開始思索起來,不知要不要採納他的提議。

  如果採納的話,可以預想會有很多軍戶會流失,甚至可能有一半多的軍戶會脫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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