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落子
賈母眉頭緊皺,盯著賈政,不容置疑道:「你們父子倆晚上便去縣衙將人領出來,至於周瑞一家,攆出府去!」
「外面也要好生應對才是,萬不可傳出不像樣的話兒來!」
說著賈母心中嘆息不已,只覺著府上如今愈發敗落,竟接連出了這等醜事,如今她這張老臉如何再見那些素日來往的誥命們。
賈環聽著劍眉一蹙,心知眼前這個看著衰老的老太太也不過是借著機會剪除王夫人的後宅勢力罷了。
只是周瑞一家,而非連帶吳興一家,賈環知道,賈母還是很顧忌王家的,挑選的對象也很有考量。
至於將貪婪、粗鄙寫在臉上的邢夫人,實是難登大雅之堂。
賈母發話,賈政唯唯稱喏。
轉身便對賈環大喝道:「孽障,如何又在此處荒唐?這裡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那周瑞家的你母親已同意處理,你緣何在這裡囂張!氣著你母親,氣著老太太如何是好?!」
賈環裝著大氣不敢出的模樣,小心謹慎地站立一旁,聽著賈政訓話。
「好了!」
賈母是聽出來了,自己這個兒子還不清楚其中原委,兒媳婦更是被一個毛頭小子耍得團團轉。
不免又一番感慨,自己這個小兒子端正有餘卻失之迂腐,值此之時還只知訓話。
賈母一句低喝,屋裡也是再度安靜下來。
賈環略作等待,上前笑容可掬道:「原是我誤會母親一片苦心,既然惡奴已有處置章程,怎敢勞煩父親,待得天色晚些,孫兒就去縣衙將人領出來。」
然後又做扭捏樣子,在那吞吞吐吐,欲說還休。
賈環此話一處,賈母和賈政心裡舒服多了,認了錯,給了王夫人足夠的體面,王家那邊也好交代。
「你莫在這裡做猴樣,有什麼事就說,你老子也在這,還能讓你受了委屈?!」賈母氣笑道。
沒人擔心王夫人是不是真暈了,王夫人只能是真的身體不適。
只不過,此事後,就算有賈母回護,王夫人嫡母不慈的名頭是如何都甩不掉了,畢竟堵得住人嘴,堵不住人心!
「原先和老祖宗請示討要丫鬟的事...」賈環撓著腦袋,有些害羞。
賈母就笑,衝著王熙鳳道:「這事還沒安排?」
未等王熙鳳開口,賈環忙道:「嫂子一早就問起了的,只是孫兒討要之人還須得母親同意,故而一直拖著未曾提起。」
賈環話音剛落,屋裡又是一片錯愕,你環老三把人家王夫人氣成那樣了還想要人家的丫鬟?
賈母再次看向王熙鳳,賈環的事她並不清楚。
王熙鳳得意地斜了賈環一眼,笑道:「老祖宗可不知道,是太太房裡的彩霞,和環哥兒兩人打小就頑呢!」
「模樣自是比不得晴雯,可也是府里出了名的老實人!」
賈母一聽,看向賈環就笑:「老實的才好!」
賈環心道厲害啊,鳳辣子,一句比不得晴雯,這事基本就成了。
賈母很喜歡這些小輩之間的事,笑道:「小孩子家知道什麼,既是打小就在一塊頑兒,左右不過是個二等丫鬟,你母親向來寬容,必然是同意的!」
賈環知道賈母這是在為王夫人站台,挽回聲譽,有時候就是這麼複雜,賈家忌憚王家也依賴王家。
「謝母親寬仁,謝祖母疼愛!」賈環行禮,聲音誠摯,喜形於表。
賈環的話很上道,賈母滿意地點了點頭,屋內一片歡喜。
賈環卻發現只政老爹皺著眉看向自己,心道好一個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原本眾人以為事情到此結束了,誰料賈環的聲音再次響起:
「今日祖母、父親、母親當面,孫兒請願,待束髮之後,若功名有所成就,當另立門戶!」
「孫兒立志秉先祖之遺願,忠君愛國,守家護宗,此番請願發自肺腑,非人所逼,更非祖母、父母不愛憐!」
「孫兒往日不肖,舉止疏荒,如今醒悟,昔日有言既知舐犢情深,方有慈烏反哺,必不或忘族內栽培!」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淒悽慘慘。
邢夫人、王熙鳳、李紈等聽了只覺得環哥兒這是傻了。
這府里的人誰不是費盡心機留在府內好享受富貴,他倒好,不等王夫人攆,竟自己主動請願自立門戶。
賈母、賈政心裡卻清楚,鷹有翱翔之志,不在年少,府內如今這些只一味貪圖富貴、權勢之人又怎能理解。
「你有這志向是好的!若你束髮之時,功名有成,自可商議!」
賈母帶上眼鏡,有些渾濁的眸子,仔細地打量著賈環,心裡計較許久,說了句似是而非的話。
「謝祖母愛護!」
賈環再度行禮,有賈母表態,雖未明確日後自立門戶之事,可自己老師如今是左都御史,從此仕途一道,兩府內誰能阻攔?
至於待得日後自立門戶,榮寧二府落得白茫茫大地一片真乾淨,又何嘗是件壞事。
賈環清楚,束髮之前的時間,已經足夠自己將所有的政治資源繼承過來。
至於爵位富貴,就讓賈赦、賈蓉等人好好享受,好好作惡吧,大難臨頭的那一刻,這爵位就是頭頂的利劍!
賈環思量之間,假正經的政老爹還在為自己兒子的言語心懷激盪。
然而賈環不知道的是,今日之事,賈母這個昏昏老矣之人卻是留了自己的心眼。
賈環在落子,賈母等人也未嘗不是。
「聽玉兒說你八月院試,莫要墜了你老師的名聲,更莫要墜了兩府名聲!」
「他日你若功成名就,自有一番天地,闔府理當為你高興!去罷!」
賈母最後這句話,在屋內,在眾人腦海中迴蕩,這話能說給誰聽?
闔府都高興,這怕未必,眾人心思各異,這才散去。
賈環臨走之時又看了王熙鳳一眼,王熙鳳此刻心裡有些焦急,她原想左右不過是件小事。
不過,王熙鳳只覺得自己才開始讓周瑞、來旺一家幫著放印子錢沒多久,她可不信賈環是能掐會算的神仙。
奈何,有人不講武德。
賈環剛出了賈母院便開始盤算如何利用好王熙鳳放印子錢一事,早前他就已有謀劃,這事還要徐徐圖之。
賈珍,呵呵,那個下身控制腦子的人是想不到這事如何與他有關的。
賈政見賈環沉默出神,只以為賈環年齡尚小,心懼王家施壓,臉上浮起慍色喝道:「此事雖有曲折,然惹怒你母親,也該被責罵。既是姻親,你舅舅來日若問,你擺正態度便是!」
賈環被賈政的話打斷思路,仔細一聽,心內不由無語,這會和自己兒子在這裝,咋不見你在王子騰面前豪橫。
政老爹真是無時無刻不在演繹著他這個名字,深怕墜了「威名」。
也確實如賈政所言,王夫人從賈母院回去便立刻修書一封,讓心腹急急送往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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