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抬手捻子
「你就是這麼和我說話的?!」
賈環話音剛落,王夫人暴然而起,面部扭曲,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顫著手指著賈環。
賈環見了,心底嘲諷,這王夫人平日裡吃齋念佛,可真遇見這等事能有慈眉善目?
果不其然,下一刻,賈母出言道:「好沒規矩!」
王夫人這才反應過來,忍氣坐下,眼神陰冷地盯著賈環。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賈環一拱手道:「老祖宗教訓的是!」
邢夫人看得那是興奮不已,心裡直呼好精彩的戲碼。
王熙鳳丹鳳眼微微一眯,向來能言善道的她此時並無話語,是心有疾而不得言。
此時屋裡,眾人瞧著當下的場面,只覺怪異非常:一個有理有據,一個暴怒失儀,一個忍氣懷恨,一個主打聽話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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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是之前的環三爺嗎,一眾人被賈環秀得頭腦發暈。
王夫人此時還滿腦子在想如何藉機發作,見了王子騰如何說道之類。
賈母心裡無奈,她這兒媳婦不是個聰明有能為的,不過至少生養了寶玉,人也算大度(允許政老爹納妾)寬容。
當然最要的是,她姓王。
「聽說你罵了周瑞家的,還言辭恐嚇?」賈母心裡雖懶得理會,此刻卻也不得不管。
賈環早有腹稿,回道:「正是,一個奴才而已,剛孫兒回來時還順便將周瑞、吳興幾人送到了宛平縣衙!」
嚯
賈環這隨口一說,滿屋震驚,鴛鴦、琥珀等丫鬟心道原來這好戲還在後頭呢。
待聽道後半句,王夫人只覺兩眼冒金星,人是她派過去的,賈環這話哪有半點將她放在眼裡的意思。
不過這次她學聰明了,學會忍耐了。
賈母皺眉喝道:「你怎可將自家的奴才送到縣衙?!」
賈環不疾不徐道:「回老祖宗話,是府衙抓了送到縣署的,孫兒只是順路!」
屋內,又是一陣沉默,眾人一時都是暈頭轉向,這是什麼情況?賈環一句話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見眾人表情怪異,賈環補充道:「老祖宗派人往宛平縣衙一問便知。」
王熙鳳忍不住腹誹去了還不是由你環老三說算,心裡卻是一陣發緊。
王夫人此時只覺得腦子不夠用,想著周瑞、吳興二人如何就讓府衙的人抓到縣衙去了,一定與這孽子脫不了干係。
賈母看了眼一臉懵的王夫人,眉頭一皺,只得道:「府衙如何會無故拿了我們府上的僕從?!」
賈環站直了身子,詳略得當:「周瑞、吳興帶著小廝拿著繩子就要綁我,幸而與我吃酒的兩位官員見得,便命人抓了。」
嚯
這話里內容實在多,一向沉默、不問他事的李紈,聽得都是心頭一驚,她與賈蘭孤兒寡母,又能比如今的賈環強多少?
邢夫人臉上此時樂開了花,既鬧到了官府,王夫人怕是逃不了一個嫡母不慈的名頭了。
此時,王夫人哪還忍得了,喝罵道:「好一個目無父母的孽子,既是有官員在場,幾個奴才如何敢綁你?」
先扣一個庶子不孝,王夫人清楚周瑞、吳興等人帶著小廝去,真要綁賈環回來也是有可能的,只是這事不能認。
邢夫人臉上藏不住得意,終於出口:「環哥兒既然說了,那就派人去縣衙,一問便知!」
賈母眉頭大皺,陰沉地盯了邢夫人一眼,對方這才識趣得閉了嘴,這事如何能去縣衙問。
「母親這話置兒子於何地,兒子方才已經和祖母稟明,絕無虛言,同行的工部梁主事、順天府傅通判、宛平沈縣丞親眼所見。」
「至於這些刁奴為何敢當眾,甚至敢在官員面前綁我,孩兒至今不知,正待請教!」
賈環神色惶惶,話語落下,王夫人只覺得天旋地轉,身體搖搖晃晃,金釧忙扶著王夫人坐下。
「怎麼和你母親說話的!」賈母一聲喝斥,布滿皺紋的臉上此刻滿是陰沉。
這般母子相間的醜事當眾傳揚出去,如何了得。
賈母看了眼斜著身子揉太陽穴的王夫人,只得又轉向賈環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你速速從頭道來!」
賈環臉上不再是漠然,原本恭立的身形緩緩放鬆下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賈母,王熙鳳等人見他這副模樣俱是心道不好,可已經來不及了...
「既是祖母下問,孫兒今日不吐不快!」賈環氣勢陡然一變,凌厲無比。
「順天府衙請我問話,刁奴周瑞夫婦二人不僅辱罵於我,更在府內散播謠言,稱我禍事被拿!」
「此事前宅、後宅人盡皆知,順天府衙傅通判也知,一道而來的一眾差役亦知,就是我院內的兩個丫鬟也是親耳所聽、親眼所見!」
至此,王夫人才明白自己從一開始便被這庶子擺了一道。
嚯
完了,鴛鴦、琥珀等丫鬟知道這位環三爺還是一如既往地事情不鬧大不罷休。
奈何開弓沒有回頭箭,府內如何人盡皆知,這還用問?最關鍵是順天府衙來的人也全聽見了。
賈母聞言,布滿褶子的臉都氣得抖了抖,寧國府之事才多久,榮國府的臉面啊!
「此事父親亦知!」
不信是吧,政老爹的話能作假?賈環冷眼看著王夫人,懇切道。
「去請他老子來!」賈母聲音低沉,帶著憤怒的威壓!
鴛鴦使了個眼色,翡翠慌忙出了門。
就聽賈環繼續道:
「孫兒不知刁奴是何居心?」
「為何吳興、周瑞連番從府內追到府衙,又追至醉仙樓?!」
「為何兩個家養的奴才也敢當眾欺辱我?敢當著朝廷官員的面綁我?」
「今兒幸得幾位朝廷官員相助,如若不然,孫兒恐怕是府上獨一個被奴才捆綁的主子!」
「恐怕明日全京華城都知道榮國府賈環被自家奴才在大街上綁了!」
一連串的話說得眾人頭皮發麻,王夫人此時再沒半點動靜,只佯裝頭暈,斜靠在椅背上,不知情況。
是誰?眾人心裡明鏡似的。
王熙鳳、李紈等人聽賈環言語,此事竟不知覺間就到了這般地步,京華城那麼多人都瞧見了,如何還藏著掖著。
只是這麼大事情,老太太怕是不會輕易善罷甘休了。
「賴家之事殷鑑不遠,如今又多出了周家、吳家!」
「孫兒惶恐,那周瑞家的進我院內就是喝罵丫鬟,後又辱我不知管教奴婢!」
「既是刁奴逞凶,孫兒心知府上規矩顏面關乎重大,便教訓了周瑞家的,也好讓她知曉尊卑有別!」
說著,賈環先後衝著王夫人、賈母拱手道:「若是因此惹得母親大動雷霆之火,兒子認錯!孫兒認罰!」
眾人大氣不敢出,賈環的思路有些快,屋內安靜好一會,賈母恨恨道:「惡奴!」
說罷,話鋒一轉:「本就是自家奴才,如何好交給官府處置!」
賈母心知此事是王夫人手筆,可這個庶孫就真像他自己摘得那般乾淨?眼下最重要的是解決問題。
邢夫人瞅著機會,扯著嗓子道:「惡奴實在可恨,既如此,就讓王善保管著莊子地租這些。」
王熙鳳聞言心中警惕,王夫人只閉著眼,不知是不是暈了過去。
賈母掃了一眼那貪婪全寫在臉上的邢夫人,定調道:「這事交給鳳哥兒處理!」
邢夫人白了一眼王熙鳳,心中憤懣,誰不知道她這兒媳婦與二房是一條心的。
賈母話音剛落,丫鬟通稟,翡翠領著賈政入了內,一眾人又是見禮,只王夫人還是那般閉著眼,丫鬟金釧只說夫人暈厥。
賈母忙命人將王夫人送至偏廳安置,全了體面。
賈環此刻笑意更甚,稍縱即逝。
外面的大勢自己掌控不得,這內宅里,至少今日所有的事都在既定的軌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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