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怯風池荷卷,疾雨山果墜。
已近卯時末,小吉祥在睡回籠覺,賈環帶著如意,過了穿堂,一路向西,往賈母院而去。
所過之處,院子內,遊廊中,假山間,道路上,皆可見殘花落葉,偶有僕役在打掃著。
「這不是環三爺嗎?」
「是啊,聽說昨兒惹了老太太不高興,躲出去了?」
「他這是往西邊院子去呢!」
......
所過之處,凡有人地,看到賈環的背影無不竊竊私語,昨天的動靜太大,是個人都聽到了一些風聲,奈何府里下了令,不可私下傳流言,談論此事。
如意看著這些遮遮掩掩,悄聲談論之人,心中氣憤,偷眼去看賈環,卻發現對方並無慍色,心底稍安。
主僕二人無話,一路走著便到了南向大廳,見林之孝並吳新登還有賈政的清客相公程日興在榮禧堂前院拿筆登記,訓著人。
「三爺!」
「環世兄!」
三人見面問好,賈環點了點頭道:「辛苦三位了!林管家,過幾日東府之人會將昨兒花費的銀錢給送過來。」
林之孝笑著應了,賈環並未去問府內奴僕清點造冊的情況。
說著似是又想起什麼,賈環衝著程日興笑道:「聽聞程相公丹青了得,改日我請先生東道,還望不吝筆墨!」
「我說昨兒做了好夢呢,哥兒有請自是翹首以待!」程日興精明的眼睛腫閃過一絲驚喜,熱切道。
「我去老太太那請安,你們忙!」賈環笑著點了點頭,帶著如意繼續往西走。
賈環心中想著,紅樓中賈家敗落後,樹倒猢猻散,政老爹的清客相公之中唯程日興還多有往來,常陪著賈政說話。
此人平時做些古董生意,美人畫極佳,劉姥姥二進大觀園,賈母命惜春作畫,寶玉就言「程日興的美人是絕技」,由此可見一斑。
「程相公,三爺說去給老太太請安是何意?」吳新登也是個四清六活的,見賈環對程日興另眼相看,揣著明白問道。
知吳新登心中所想,程日興笑道:「東府那邊的案子只要一日不了結,環世兄自然是要常去稟告府內老太太的。」
程日興常在賈政身邊參謀,他知道的自然遠非吳新登等人可比,對於賈府那些見風使舵的流言、話語,只覺可笑。
堂堂左都御史的弟子無論是不是嫡出,背靠榮寧二府,自有一番前程。
東府牽扯的案子又是督察院主審,如今這個賈府庶子,早已不是這些奴僕或者內宅婦人所能窺見的。
而他程日興,機緣巧合在賈環面前露了臉,來日,未嘗不能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吳新登聞言心中感嘆,程日興此刻則盤算著如何拓展自己的人脈資源。
一旁的林之孝聽著兩人言語,並不說話,他知道此事之後,賈環是賈府真正的環三爺了。
林之孝想著回頭倒是可以和自家婆娘商量一番,將女兒送到賈環院內,環三爺的丫鬟並不多!
賈母院,東上房,黛玉屋內。
此刻黛玉才在賈母處用了飯回來不久,正斜靠在美人榻上看著書稿,身形嬌弱慵懶。
「三爺!」院內的小丫鬟行禮問好,引著賈環、如意二人往黛玉屋裡進。
「三爺!」屋內紫鵑早就聽見了小丫鬟和賈環說話的聲音,見人到了門前忙迎了上來,笑道:「昨兒夜間下了場大雨,好容易涼爽些,姑娘一早用了飯正看著三爺的書稿呢!」
賈環坐定喝著茶,關心道:「聽說林姐姐前幾日染了風寒,我一得空便想著過來看看!」
紫鵑入了黛玉閨房小書齋就要去通稟,想著環三爺還真是心思細膩。
因昨兒的事,闔府都在傳他屢次冒犯,將老太太得罪狠了,今兒一早竟就過來看望自己家姑娘,而且自個兒明明說了姑娘在書房,三爺卻依舊只在正廳等著。
雖然以此時的年齡,進入黛玉閨房書齋之內並無什麼妨礙,可賈環想到黛玉的潔癖,且素來重視禮儀,並不打算冒犯。
林黛玉雖纖弱,卻很不耐熱,原因就在於這個潔癖。
這個潔癖既包含了紅樓原書中去寶釵處赴宴也會讓紫鵑帶著平日自用的餐具,也包括賈寶玉被打後與眾人一起在王夫人處吃西瓜、老太妃薨逝後與薛寶釵一同外出,她都會立刻回去洗漱,要知道同行之中體態更豐腴的寶釵都不似這般。
賈環心裡盤算著有機會找個大夫好好諮詢一番,待以後和黛玉熟稔了,也好幫助她改善一些體質。
「林妹妹呢?!」
就在賈環吃茶思考的時候,大臉寶一身錦衣華服,帶著襲人、晴雯進了屋內,聲音如同女子。
見賈環也在,賈寶玉一愣,兩人略點了點頭,便獨自往黛玉閨房內的小書齋而去,可謂是輕車熟路,看得賈環直皺眉頭。
「妹妹可好些了?」
剛走進去兩步,賈寶玉便見到林黛玉帶著紫鵑裊裊娉娉地走了出來。
林黛玉笑道:「寶二哥掛念,大好了!」
賈環見林黛玉出來,略斟酌了一番,起身笑道:「林姐姐身體弱,平日裡總要注意,切莫貪了涼!」
黛玉剪水眸看向賈環,俏臉微紅,心道:環兄弟是如何知道自己貪涼的?自己這幾日身體不爽利是因沐浴著涼,染了一點風寒。
外祖母免了賈環的晨昏定省,對方可是很少來榮慶堂,故而黛玉頑笑道:「環兄弟記掛,姐姐自是感動,只怕你今兒也不是單獨為了我!」
昨日那樣的動靜,即使府上嚴禁傳言,可黛玉父親也是十三道監察御史之一,她如何不知督察院上門拿人的嚴重性。
黛玉這樣剔透的人兒自然也略猜到賈環一早到這邊來是見賈母的。
賈環聞言,點了點頭,笑道:「昨兒半夜回去才聽如意說,我自是來看姐姐的,若能乘隙解決昨日之事,也無不可!」
回答有些出乎黛玉的意料。
賈環乾脆地點頭承認,原本讓她有些失落,可之後的言辭鑿鑿卻讓她歡喜,心裡想著賈環或許是客套話,自己這點風寒怎會有昨日的事重要。
三人坐定,黛玉想到剛剛的書稿就問:「環兄弟,那書里的女兒國可真有此地?」
她近些日子看得很是入神,已讀到三十回往後,賈環給的書稿讀完只在這三兩日。
一旁的寶玉奇道:「可是最近時興的《鏡花緣》?」
並沒有人告訴他這書是賈環所寫,他以為人人都看這書。
賈環與林黛玉目光略一接觸即散,漫不經心道:「《山海經》有雲『女子國,在巫咸北,兩女子居,水周之。』,想來是有的吧。怎麼,寶二哥也有興趣?」
大臉寶向來對這些閒書很感興趣。
見賈環搭話,賈寶玉想著要拿出做兄長的氣魄,說道:「前些日子我在詹光那瞧見,書中言大人國國人不僅身高過於常人「二三尺不等」,更有「光明正大,足下自現彩雲」、「奸私暗昧,足下自生黑雲」,端得是奇思妙想,那賈汝珍定不是庸俗之輩。」
又道:「只林妹妹所言女兒國我卻不曾瞧見,可謂真知灼見,不想如今還有這樣的妙人,我竟不得相識!」
寶玉所言大人國出自《鏡花緣》第十四回,顯然萬大書齋還未連載到女兒國。
黛玉不露聲色地瞥了一眼賈環,目露狡黠,對著寶玉笑道:「你見了人家,恐怕這世間又多了個污濁男子!他也姓賈,指不定久遠前你們還是兄弟呢!」
寶玉聞言面上臊紅,心知黛玉這是在揶揄他前兩次的失言,只訥訥不語。
賈環笑道:「賈者,假也,想那人也是黃粱一夢,假託他人之言罷了!」
寶玉臉上當即有些不悅,心道這環老三真是個俗物,當然也有做哥哥的被人當著傾慕之人面否定的不爽。
對於這種小屁孩的心思,賈環一目了然,吃著茶緩緩道:「寶二哥,今兒也不是學堂旬假吧?」
此話一出,賈寶玉心裡更是厭煩,正欲發作,就聽外面小丫鬟進來傳話說二老爺過來給老太太請安,頓時唬了一跳,忙不迭出了門。
黛玉身旁的紫鵑看在眼裡,心中感嘆環三爺實在令人敬重,寶二爺還是哥哥呢,雖說此時年齡小沒多大妨礙,可整日裡不經人通傳,隨意出入姑娘的臥房,實在沒個禮數。
又想到住在一個院子裡,卻比東邊的賈環來得還晚,可想也只是嘴上關心。
哪裡像人家環三爺,府里這麼大的事在姑娘面前也不過是個順帶,自己抽空可得和姑娘說說,往後年歲大了,總要注意一番才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