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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長夜如墨

  六月二十三,戌時初,天氣就如同京華城內的人心,燥悶不已,京華城上空烏黑的雲層逐漸聚攏,配合著漆黑的夜色,似乎要吞噬一切。

  小時雍坊,左都御史府。

  張子任書房內,賈環恭敬地站立在書桌前開口道:「老師,緹騎今日緝拿了首善書院錢霖!」,語氣有點急切。

  

  「嗯!」

  張子任簡單應了一聲,依舊低首執筆緩緩地寫著,屋外風聲漸起,夜色愈發深沉,他如同未聽聞一般。

  賈環一時不知如何開口,錦衣衛乃是天子近軍,今日在月華軒捉拿錢霖的應是北鎮撫司之人,這也意味著,形勢比預想的還要危急。

  天子已經開始親自介入科舉舞弊案,背後原因,賈環所能窺見的就只有兩點比較重要。

  按照老師張子任之前所言,第一種是龍椅上的那位的確很著急清除朝堂之上這些無能貪腐之輩,從而開始推進真正的改革。

  還有一種則是借鄉試舞弊案,擴大打擊的範圍,打擊的對象不言而喻,賈家這類舊勛貴集團必然在列。

  至於天子想藉此事,查多深,牽扯多大範圍,此刻與朝堂信息完全隔絕的賈環一概不知。

  賈環原本以為欽定督察院審查此案,級別之高已是罕見,在未牽扯出至少小九卿這等職位的官員之前,別說錦衣衛,三司會審出現的可能都不大。

  然而擺在眼前的現實讓賈環深切地體會到了什麼叫人心難測,更何況位於最頂端的那位。

  張子任擱筆,抬首看向自己那正蹙眉思索,神遊物外的弟子笑道:「你過來寫兩筆,我看看你的字近日長進了沒!」

  距離上次張子任將自己的時文制藝交給賈環觀摩學習不過半個月,可前後卻是兩種不同的狀態:

  彼時勝券在握,此刻形勢出現了超出掌控的新情況。

  張子任清楚還是年齡閱歷的問題,自己這個弟子的過往經歷太過順暢了!

  賈環猛地從自己的思緒中抽出,應了聲。

  見張子任給自己讓開了位置,賈環走了過去,下意識地提筆準備寫,落筆時才想起老師似乎並沒有說寫什麼,自己也因為太過專注于思考而忘記了問。

  定眼看去,桌案的宣紙之上只有一句『山重水複疑無路』,賈環沒想好如何下筆,微微抬頭朝此刻坐在椅子上喝茶的張子任看去。

  窗外的風聲驟然緊了起來,斑駁的竹影在窗戶上搖曳,一泄如注的暴雨砸落在青瓦之上,如同滾開的沸水一般,跳動著,煎熬著,也帶動著人心。

  往窗外遠處看去,天際之間只有空洞的黑,唯有仔細聽去,才能確定雨的存在,只片刻,人的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


  張子任斑白的鬢角在此刻的燈火下格外顯眼,他眯起了眼睛,眼角的皺紋積澱著歲月,注視窗外良久,緩緩開口道:「無人可窺見烏雲後是什麼,可是所有人都知道那烏雲將帶來的是狂風驟雨!」

  賈環放下了手中始終不曾落下的筆,站直了身體,認真地聽著眼前這位年過半百老人看似不著邊際的閒談。

  「說起首善書院,太康四十六年冬我任順天府丞時曾受邀去講學,也是這年,我的好友文翰出任翰林院大學士為今上指導學業,參研政務。」

  「前幾日文墨被拔擢為翰林院侍講,亦在東宮講學!」

  說完,張子任幽深的眸子看向賈環,面容之上浮起笑意,道:「而如今我在為你講學!」

  賈環如同雕塑一般,靜靜地佇立在原地,許久,開口問道:「老師,如今東宮序齒幾何?」

  張子任聞言緩緩站起身來,略顯蒼老的臉上,笑容徹底綻放,如數家珍道:「今上,春秋鼎盛,東宮為嫡長子,前些日子你說不見文墨,他正是去參加了東宮束髮之禮!」

  「今日吏部主事徐梅屏、吏部侍郎龐確俱已緝拿歸案,沈錫上本參直隸巡撫雲光、吏部尚書趙疆結黨羽,謀私利!」

  張子任似是忽然想到什麼,笑道:「當然,寧國府一干涉案人員已收監大理寺,至於那位威烈將軍,吏部不久會有處理文書下達!」

  至此,賈環已大概串聯出事情基本的面貌:

  今上春秋鼎盛,東宮太子與朝堂各部官員暗通曲款,甚至與當朝宰相乃至地方巡撫都有說不明的聯繫,首善書院恐怕就是這些人交易科舉考試名額的地方。

  賈環這才想起甚至今日在月華軒出現的華璋、錢霖都並非巧合,因為他從汪詩聰那得知月華軒背後的東家正是戶部的一位大人。

  而從紅樓原著中賈珍找戴荃給賈蓉謀了個龍禁尉的職,賈環推測當今的吏部尚書趙疆應當是太上皇的人。

  東宮的動作太多,龍椅上的那位又如何想?而今上的動作,住在東內大明宮的老聖人又該如何想?

  局面極度複雜,不過這些與當下賈環所要考慮的事情牽扯還沒那麼深。

  賈環穿越而來的蝴蝶效應由此引發,一時間他發現自己對這個世界何其的陌生,原來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真正的智珠在握!

  抿著唇思考了許久,終於,賈環提筆緩緩寫下了那句「柳暗花明又一村!」,他並不擅長大楷,不過可以慢慢練習!

  「老師的字經歲月積澱,筆力渾厚蒼勁,結構嚴謹大氣,弟子不如遠矣!」賈環擱下筆,感嘆道。

  張子任的字脫胎於顏魯公,如今自成風格。


  說的是字也是人,這半句賈環寫得心神耗費,而張子任的上半句則是遊刃有餘!

  張子任看著眼前的少年,眸中難掩激賞,自我調侃道:「我老了!」

  賈環心中明白,如今大明宮那位老聖人還能活多久呢?他死去的時候恐怕就是全面清算開始的時刻。

  此刻賈環心中已經有了思路,仍需時間完善。

  張子任見賈環眼神透亮,便知道自己這個弟子已經有了應對之法,笑道:「風停雨住,你該回去了!」

  如今局勢還沒到真正危急的地步,賈家的麻煩,以他這弟子的天賦足以應付!

  坐上馬車,賈環離開了左都御史府,此刻已是戌時末,京華城上空籠罩的烏雲消散乾淨,星光點點,隱約間已經可以看清前行的路況。

  一路不斷地優化著腦中的方案,賈環到了榮國府便直奔夢坡齋,一直與賈政談到了亥初三刻的二更天方結束。

  賈珍今日晚些時候將賈蓉送到大理寺衙門歸案後,又接受了督察院的當堂查問,因爵位在身,且不在緝拿文書內便回到了寧國府。

  寧國府內,賈珍清楚科舉舞弊一案才剛剛開始,隨著時間的推移,越往後,風險越大,他沒法肯定賴家兄弟是否有人會將他供出來。

  深夜,賈珍煩躁非常,再沒心思欣賞姬妾的舞蹈,一頓鯨吸牛飲,將酒水一掃而空,企圖麻痹自己,可當他看到南邊賈蓉院內的燈光時,一股邪火便再也難以抑制!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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