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浪成微瀾之間
戌時初,天色漸黑,星辰點綴,亮如白晝。
小時雍坊,左都御史府正廳內,一張簡易的小八仙桌上擺著四菜一湯,張子任與賈環相對而坐正用著飯。
小老頭飯量也不大,速度又快,張子任用完飯眼光審視著對面端坐的小賈環,此刻後者也識趣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
張子任不由一笑:「我這裡飯菜自是比不得你們府上,你若願意吃就自己動筷子,不必拘謹!」
賈環聞言赧然一笑,這才開始掃蕩起桌上的飯菜,他如今正長個子,今天改了一天的時文,加之比平日吃飯晚,此刻飢腸轆轆。
沒多會,見賈環吃得差不多了,張子任拿盞茶吃著,慢悠悠地說道:「你時文的水準進益頗快,院試自是沒問題,可若要參加明年秋闈,火候欠缺啊!」
賈環聞言一噎,將嘴裡的飯菜囫圇咀嚼幾下咽了下去,組織了一下言語,道:「弟子雖愚頑,可向學之心百折不撓!」
「哈哈哈,老夫近日在朝堂上,不少同僚見了我都說最近有個話本,風靡京華!」張子華很滿意賈環的態度,勸誡道:「你如今在府中地位已經改善,不必再招搖了,專心科舉方是正道!」
賈環頗受打擊,恭敬道:「謝老師教誨!」
張子任見狀笑道:「你莫要在為師面前裝樣子,你們府上的事查得如何了?」
賈環聞言頓時恢復了往日那優哉游哉的少年模樣,拍馬屁道:「老師料事如神,我與陳咸接觸了幾次,又拜託汪休寧替我打聽了一番,賴家果然參與了嘉平元年的科舉舞弊!」
「你少在這給我戴高帽子!」張子任搖頭失笑道:「打算如何解決?」
這是老師對自己考驗啊,賈環心裡清楚,抿了抿嘴,將思路整理了一番,緩緩說道:「賴家參與科舉舞弊是大罪,欺主刁奴,當交有司論!」
這是定性,也是說政老爹並不知情賴家科舉舞弊之事,而賈家也會依朝廷法度處理此事。
賈環說著看向張子任見對方並不打算言語,繼續道:「一趾之疾,喪七尺之軀!學生回去會力諫家父上書自陳不察之罪,另外此案因是東府主導,學生會讓人到順天府衙認罪!」
張子任點了點頭道:「此案聖上欽點,務必要快,務必求得實證!」
華淵在朝堂的黨羽甚多,督察院查了許久,雖有些眉目,可依舊難撼動其根基,此次榮國府賴尚榮勾連吏部主事徐梅屏一案或能打開局面也未可知。
那位催得很急切啊!
至於賈環如何讓賴家乃至賈府解決此事,張子任並沒有打算去問更不打算言語。
自己這個弟子的心性和天資俱是絕佳,缺少的正是這樣的磨鍊,督察院自不用囑咐,想必也沒人會不識趣地為難賈環。
飧食畢,張子任和賈環在書房內喝茶閒聊文章之事,笑道:「你的字已然入品,雖明潔雋朗,但結構法度不足,我這裡有幾份字帖你帶回去好好臨摹!」
張子任對賈環的期待很高,要求自然也高。
字如其人,書法在如今科舉制乃至社會中太重要了,容不得疏忽!
賈環心內無語,他自覺在這個年齡已是佼佼者。
這兩個月他刻苦讀書,練習八股制藝,書法也未曾落下,到最後得了個火候欠缺、法度不足的評價,很有些落差,當下表情全寫在臉上。
張子任看在眼裡也不出聲,只等著賈環主動告辭,可安靜了片也不見動靜,心內疑惑,只得以眼神詢問。
賈環見張子任的臉色、目光頓時換了副面孔:「誰人不知老師文章名動天下,弟子仰瞻久已,惟願老師以時文制藝不吝賜之!」
好啊,繞了半天原來是衝著自己過往的八股制藝文章來的!
張子任手指虛點賈環,無奈笑道:「得隴望蜀!」
說著思索片刻,張子任走道書架旁取出了自己往日所做的兩篇時文遞給賈環,叮囑道:「江郎才盡之前鑒,須得戒驕戒躁,學習之道,唯勤而已!」
賈環拱手稱是,張季重不愧為人師表!
......
榮國府,夢坡齋,已是亥時初,此刻只賈政、賈環父子二人。
「孽障,這事為何不事先告知與我?!」賈政陰沉著臉,罵道。
「告訴你與勸牛不吃草何異?!」賈環腹誹,面上卻不改神色地說道:「督察院既已掌握案情,幸今日老師提點,兒子才知曉其中內情!」
當下又將賴家借賈家之名,賄賂前順天府府丞、學政,後賴大與賴二又重金從東府賈珍處搭上新黨吏部理事徐梅屏,進而順勢購買新黨內定名額過了嘉平元年順天府鄉試,得了舉人身份之事詳細說了。
說完賈環觀察著賈政神色,等著政老爹的決斷。
「這,這,這可如何是好啊!」賈政倉惶,面露悲恨道:「那賴尚榮本就是老太太做主放了自由身,前兩年捐了個虛銜,我本不願意施恩,奈何老太太發話,我.....」
「哎!」又是一聲長嘆!賈政心裡惶恐,科舉舞弊可是死罪。
東府勾連其中,自己就算不知情,可賴尚榮的爹賴大乃是榮國府大管家,督察院若查下去,他又如何脫得了干係!
「不行,我這就去找老太太商議此事!」賈政說著就要往榮慶堂去。
「父親,且慢!」賈環忙喊道:「老祖宗寬仁,當斷不斷,兩府危矣!」賈老太太年邁昏聵啊!
見賈政猶豫,賈環又做急切狀,勸誡道:「此次科舉舞弊案,牽扯內閣,豈能善終!督察院、大理寺的行動或只在近兩日!」
牽扯內閣,形勢急迫,這讓賈政直接打定了主意,決斷道:「此事,還要東府給個說法,我今晚就寫個摺子遞上去自陳失察之罪!」
賈環心道政老爹還是有點水平的,可也就是有點,都火燒屁股了,你還想著去找東府要說法?去大理寺大牢里要去吧!
賈環緩緩開口道:「父親,兒子倒是有個想法!」,說了一句便停下看向賈政。
賈政回了個白眼,意思是孽子有屁快放,賈環繼續道:「此案目前欽定督察院審查,若後面再攀扯出吏部侍郎乃至更高職位者必然是督察院會同刑部、大理寺同審,那時局面可就複雜了!」
「剜肉醫瘡!」賈環最後拋出四個字,靜等賈政抉擇。
賈政眉頭緊皺,腦子裡不斷地整理著賴家參與科舉腐敗之事,想了半天發現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他這個庶子的提議。
「東府那邊該如何處理?!」賈政不再猶豫,問道。
「還需父親去老祖宗處說明,再將事情全權交由我,其餘的,兒子自會處理妥當!」賈環恭敬道。
素知賈環頗有主見,辦事亦有章法,賈政略思索了片刻,點頭道:「你去做吧,務必要快!」
只是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似乎事事都按照賈環的意思在發展,可一時又想不清楚。
亥時末,與賈政商量完,賈環這才回了東跨院自己的屋內洗漱躺下,此刻夜色已深,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外面橫斜的樹影,如同利爪一般伸展開,微露猙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