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魘魔法界外人得真玉
大家族祭祖自是禮儀繁瑣,宗族子弟眾多,好在此次只是普通祭祀,並非年二十九、三十那般隆重。
賈環跟隨人群走著,恍惚之間便到了。
寧國府最西邊,賈環抬眼看去,但見黑油漆柵欄內五間大門,上懸一匾,書「賈氏宗祠」四個大字,傍書「衍聖公孔繼宗書」。
兩邊有一副長聯,寫道是:肝腦塗地,兆姓賴保育之恩。功名貫天,百代仰烝嘗之盛。亦衍聖公所書。
賈環想著這孔家在京華的衍聖公府倒是距左都御史府不遠,俱在小時雍坊,也就是太僕寺街附近。
待進入院中,白石甬路,兩邊皆是蒼松翠柏,抱廈月台上設著青綠古銅鼎彝等器。
抱廈前上懸一九龍金匾,題:星輝輔弼,乃先皇御筆。
兩邊一副對聯,寫道是:勳業有光昭日月,功名無間及兒孫,亦是御筆。
五間正殿前懸一鬧龍填青匾,書「慎終追遠」四字,傍邊一副對聯,寫道是:已後兒孫承福德,至今黎庶念寧榮。
正殿內香燭輝煌,錦障繡幙,雖列著些神主,賈環卻有些看不真切。
賈環不由感慨榮寧二府,一門雙國公時期是何其鼎盛,只覺得有些神遊物外,眼前就如同真見著了榮寧二公一般。
不久,只見賈府諸人分昭穆,排班立定。
賈珍主祭,賈赦陪祭,賈政獻爵,賈璉、賈琮獻帛,賈寶玉、賈環捧香,賈蓉、賈蘭等展拜毯,守焚池。
青衣樂奏,三獻爵,待賈寶玉、賈環二人進香興拜。
只見二人上前,賈環東搖西晃,忽地眼前一黑,手掌早便癒合的地方竟再度裂開,溢出血來,滴在腰間那平安玉牌之上。
倒下之前,賈環隱隱見一道身影一腳高一腳低,飄然而現,嘴裡念著: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一旁的賈寶玉則突然暴起,嘴裡嚷嚷著各種詞來,手裡的香也扔了,到處騰躍,抓取物件,尋死覓活。
「寶玉!」
「環哥兒!」
人群頓時亂成了一鍋粥,賈赦、賈政等人大喊,卻發現一個昏迷不醒,一個狀若瘋魔。
這等景象實在詭異駭人,賈赦、賈政連命幾個力氣大的小廝將賈寶玉制服,與賈環一道往榮國府抬去。
......
「兒!」
「心肝兒!」
榮國府,榮慶堂,賈母、王夫人等看清楚抬回來的兩個人之後,只覺得天塌地陷,慟哭不已。
王夫人心底驚顫,難不成是遭了報應?嘴上直念阿彌陀佛,一面念一面哭。
東跨院趙姨娘得了消息也是一陣眩暈,心道怎會如此,一路大哭著到了榮慶堂。
邢夫人、李紈、王熙鳳、三春等俱被驚動,聞訊而來。
黛玉因在賈母院內一早便瞧見了,只唬地六神無主,想著昨兒下午兩人還是好好的,怎今日就這般模樣了。
因人越聚越多,紫鵑扶黛玉回了屋,黛玉望著桌上那碗湯藥,趴在紫鵑懷裡輕聲啜泣。
還是王熙鳳性子剛強許多,勸慰一番,賈母、王夫人這才命人將賈環、賈寶玉送回各自屋子。
屋內,彩霞、如意淚如雨下,看著昏迷的賈環心裡自責不已,只覺著今日若沒任由賈環這般忍著病去,也不會至此。
小吉祥兩隻眉毛擠在一處,哇哇大哭。
榮國府上下延請各路名醫,又是祈禱、問卜、求神,總無效果。
接著又有王家、史家、邢夫人家來看望,最後連張子任這位左都御史都親自登門,一連過了三日,入了九月,賈赦、賈政尋僧覓道,亦是無用。
王夫人、趙姨娘俱是心有魔障,整日吃齋念佛,精神懨懨,暗地裡派人去尋那馬道婆,卻是百般不見蹤影。
直至第四日,賈環、賈寶玉二人俱是昏迷不醒,兩府之內有傳言說府內的兩位哥兒大壞了,又有下人稟報說兩口棺材都備好了。
賈母那裡聽得這等話語,喝罵道:「是誰做了棺材?!」連聲只說要把做棺材的打死。
榮慶堂正亂著,忽聞木魚之聲隱現,聽到有人念了句:「南無解冤孽菩薩!」,又有人道:「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顛傾,或逢兇險,或中邪祟不利者,我們善能醫治!」
賈母聞言就讓人去請,賈政雖不大信這些,可無奈賈母有命,心裡也納罕如此深宅,這聲音竟這般真切,便命下人去將人請進來。
不一會,賈赦、賈政等人便見一名和尚破衲芒鞋,滿頭瘡,一名道人一腳高一腳低,衣衫襤褸,如同神棍,賈政就問二人焚修何處。
和尚聞言一笑:「長官不須多言,聽聞尊府有人不利,我二人特來醫治!」
賈政只覺更奇:「兩位用何符水?」
那道士就笑:「你家中稀世珍奇就可醫治,如何問我們要符水?」
說罷那癩頭和尚與破足道人對視一眼,和尚要來寶玉的通靈玉持誦,那道人則取出一塊玉牌遞給賈政道:「真玉假玉,有此一物,那界外之人自然無恙!」
一僧一道又說了些什麼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真玉性靈,可保平安,界外之人入此因緣,合該歷經三劫等瘋魔之語。
賈政雖聽不懂,但見那和尚給通靈玉加持誦經,便知這道人的另一玉牌是關乎賈環的,忙命人送去。
且說這一僧一道見事情了結,也不等賈政謝禮,飄然而去,任由賈政命人如何也追不上。
沒多久賈環、賈寶玉二人便轉醒,到了晚間賈環已如同往日一般,只是熱症初退,身上還有些酸麻。
賈環用完粥後又吃了些藥,只覺並無大礙。
正巧黛玉進來,賈環心底奇怪對方竟不在寶玉處,側躺著身子道:「林姐姐怎麼就來了,身體可還好?」
小吉祥聽賈環問得奇怪,兩步上前伸手摸了一把賈環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額頭,小臉上滿是凝重地嘀咕道:「三爺不是熱傻了吧?」
這一主一仆逗得屋內幾人都是笑個不停。
賈環伸手撓了撓小吉祥的腦袋,笑道:「你這瞌睡蟲兒快去把近幾日的帖子取來!」
小吉祥舞動半晌,掙脫魔爪,只得無奈領命而去。
如意此時搬來圓杌凳,黛玉坐下仔細打量幾眼,見賈環除了面色有些發白,已是大好,心下安定,笑道:
「都這般了還問別人,倘或誰見了,不覺是個呆子傻子?」
雖是這般說著,可心裡卻是歡喜。
此時小吉祥抱著一沓帖子過來,彩霞忙上前小心扶著賈環坐起。
「沒想到才四日,竟這般多,還請姐姐為我分憂!」
賈環隨手從下面抽出一小半遞給黛玉,佯裝咳嗽幾聲道。
「真真是得了操心的病症兒,我卻不是大夫,醫不了你!」
嘴上嗔怪,卻還是接過了賈環遞來的帖子,細細看了起來。
賈環看了眼嫻靜的黛玉,只覺滿室生花。
感受到賈環的目光,黛玉抬眼看來,兩人相視一笑。
紫鵑與彩霞、如意、小吉祥見狀都默不作聲地退出了屋子。
「這份帖子倒是有趣。」
賈環正兀自低頭翻看時,黛玉驚咦出聲,說罷,剪水眸打量著賈環,嘴角噙著似有似無地笑意。
見黛玉有些玩味、審視的表情,賈環一時納悶,就笑:「林姐姐,倒是讓我瞧瞧!」
說著,伸手就去奪黛玉手中的帖子。
黛玉微微側身一躲,不與賈環,噗嗤一笑:「這會兒知道著急了?」
「今兒若不好好交代了,可仔細你的皮!」黛玉拿出做姐姐的氣勢,昂首挑眉道。
見黛玉學著探春素日裡的模樣,可哪裡有嚴厲之感,賈環只覺俏皮可愛。
「我和姐姐說便是,快,莫讓人聽見了!」賈環一臉真誠,招了招手,等黛玉走到床邊,趁其不注意,一把奪過請帖。
「真是愈發能為了,如今連我都是敢騙!」
黛玉一愣,似水般的眸子裡先是閃過不可置信,接著作勢就要來打賈環。
賈環此時已翻看了帖子,急忙遞了個眼神道:「是錦衣衛!」
黛玉心裡一驚,斂去笑意:「渾說什麼!」心裡卻知賈環並非玩笑,只是這等事,不可明說。
帖子是雖是月華軒一女子所投,可其中一句多嘴可恨,沉默可饒,賈環一看便知是湯望無疑。
心中驟然一緊,賈環劍眉不自覺得緊蹙,沉默許久,感受著黛玉的目光,偏頭笑道:「林姐姐可莫要與別人說起!」
賈環既將帖子給自己看,又哪來什麼怕自己與別人說起,黛玉心裡暖洋洋,她知道賈環昏迷幾日,有許多的事情要思考、處理。
掩嘴一笑道:「不和你說了!」
黛玉目光在賈環手掌的傷勢略作停留,起身告辭,如弱柳扶風,裊娜纖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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