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圍城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東官房胡同,距榮國府只幾百米,宛平縣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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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逢喜事精神爽,在下提前恭賀陳縣尊了!」賈環看著滿面春風的陳咸拱手笑道,順天府縣丞趙勝革職被查,有人會補上去,自然有位置會空出來。
聞弦音而知雅意,陳咸也是一拱手熱情道:「借賈兄弟吉言,本官對公子院試成績翹首以盼!」
陳咸親自送出了縣衙,至於周瑞、吳興之事,林之孝早已在前面處理完了,此時侯著賈環。
賈環帶著林之孝,趁著夜色,緩步往榮國府而去。
林之孝恭敬道:「周瑞一家將送往北邊的莊子,吳興則是免了管家職務,不許再入兩府!」
這是賈母、王夫人、王熙鳳等人最後都默認的處置結果。
賈環點了點頭,紅樓夢中周瑞家的最後跋扈到王熙鳳都不大放在眼裡。
周瑞兒子醉酒大罵王熙鳳,周瑞家的因此被攆了出去,自己如今也算是替王熙鳳辦了件日後的煩心事,
不過周瑞家的也有可取之處,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時便可看出,故而賈環並未想趕盡殺絕。
他已和陳咸做了溝通,明日縣衙會張貼告示,內容就是有人假扮榮國府下人,意圖綁架賈環,案件已處理云云。
作為榮國府的天聾地啞,林之孝夫婦二人一向給人的印象都是不善言辭的。
正走著,忽聽林之孝開口道:「三爺,奴才有一事求到您這!」
停住腳步,賈環饒有興致地盯著林之孝,好一會,笑道:「林管家但說無妨!」
賴家被抄,林之孝算是榮國府如今的大管家了。
林之孝心知眼前的這個主兒糊弄不得,恭敬道:「家中小女年齡漸長,想在府里謀個差事。」
賈環一聽便知曉林之孝的意思,點頭道:「我允了,璉二嫂子那裡亦或是寶二哥那裡,我都可以去說,林管家儘管回去商量。」
林之孝聞言喜出望外,賈環比他想像地要和善許多。
這位最近半年在府里地位直線上升的三爺並非眾人平日裡見到的那般簡單。
賈環自然能猜到恐怕林之孝家的還是更傾向將林紅玉也就是小紅送到賈寶玉院子裡,畢竟寶二爺是府里獨一份。
林之孝家的雖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人,可也會有以權謀利之事。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只有在規則內,賈環並不打算去當個無腦憤青。
「此次水災,府上的莊子怕是影響不小吧?」賈環看似漫無邊際地問著話。
林之孝恭敬道:「正是,一應收成恐怕都要減少兩三層,想來奉天府以北的莊子會好些!」
賈環點了點頭,林之孝又道:「也是因為這,最近京華城外多了好些流民,不少都是打西邊過來的!」
自己這幾日一直忙著準備即將到來的院試,倒沒怎麼出府,賈環知道這次水患之嚴重,恐怕更大批的流民還在後面。
正走著,前面胡同里傳來一陣捉喊的動靜,林之孝遠遠看了,連忙給小廝示意,三人護在賈環身前。
「你這賤蹄子還敢亂跑?」一個精瘦的身形按著那逃跑之人如同按著牲畜一般。
「求求大老爺!,讓我回去吧!」哀求的聲音響起,顯然是個女子。
「你那爹娘已將你賣了,若再偷跑看我不打死你!」另一名個子矮小之人罵道,說著一巴掌便打了下去
「嗚嗚嗚!」那女子哭得淒涼、哀傷。
「莫要打壞了,到時怎生賣得好!」還有一名身材魁梧些的,話語之中頗有些潑皮無賴的豪氣意味。
大虞朝,只要是自願,人口奴隸買賣一向是合法的,不過也因利潤高,出現了諸多鋌而走險,專門干非法人口買賣勾當的人群。
總之,在民間,人牙子的口碑是極差的。
「是些人牙子,公子莫要上前,倘或污了眼!」林之孝回頭恭敬道。
賈環聽得心底忍不住一笑,你林之孝成日裡負責榮國府的奴才買賣,怕是從未想過自己一家有一天也會落得被人買賣的下場吧。
「你帶人過去看看,我聽那女子哭得悽慘,若沒什麼殘缺,我做主買到府里!」賈環略一思忖,出言道。
賈環先前已是聽到人家是合法買賣,倒不是同情心泛濫,只因此處離著榮寧二街不遠,若說是人牙子,他倒是想起一人來。
且說林之孝帶人走到近前,也沒想到竟是個熟人,兩人一陣交流。
賈環此時心裡已確定了大半,當下便帶著小廝走了過去,開口笑道:「可是醉金剛倪二?!」
林之孝忙對倪二道:「這是我們府上環三爺!」
倪二先是一愣,轉瞬有些富態的臉上湧現出欣喜,彎腰作揖,熱情道:「竟是環三爺當面,倪二久仰公子大名!」
說罷,又給那瘦子、王短腿使眼色,一群人又是給賈環行禮。
倪二本就住在榮寧二街不遠處的胡同,與賈芸是鄰居。
他知道如今榮國府內除了那位銜玉而生的寶二爺,就屬這位環三爺有能為,今兒還在醉仙樓鬧了好大動靜。
作為京華城裡有名的潑皮無賴,人牙子、賭場、印子錢等凡下九流相關生意者,倪二是樣樣都摻和,南來北往認識不少人,可謂『交遊廣闊』。
「哈哈,久聞醉金剛倪二仗義之名,府里正缺個丫鬟使喚,今兒倒是巧!」賈環拱手笑道,話里客氣。
林之孝何等人,聞言就道:「環三爺開口,你只管開價就是!」自有一股子榮國府平日裡的大氣做派。
倪二連道:「這如何使得,蒙三爺賞識,就送與公子又何妨!」
賈環給足了面子,況且自己有意攀附,倪二此時也不顧身後頻頻使眼色的瘦子、王短腿二人,只覺不能落了自個兒仗義行俠的名號。
還是賈環抬手道:「這幾日就送到府上,銀子我會讓林管家備好,斷不能讓你們白忙活一場!」
說得差不多了,賈環拱手一笑:「過些日子得了閒,我還要托你醉金剛辦些事!」
倪二大喜,一揖到底:「但憑公子差遣!」
賈環走過那女子時停頓下來打量一眼,約摸十三、四歲,此時被堵了嘴,眼淚流個不停,眼神里滿是淒涼絕望。
聽女孩先前話語,想必也是這次水患,家裡活不下去才被賣的。
賈環心中惻然,沖那女子點了點頭,便離了胡同往榮國府而去。
賣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又有幾個人好端端地願意賣了自己孩子呢?
人非聖賢,不過肉體凡胎,親眼所見,賈環心情頗為沉重。
此次水災,家破人亡,妻離子散者不知幾何,賈環近日不曾見,也不想去見。
嘉平四年,直隸地區水災,黃河南泛奪道,淮河大水肆流的後患還在不斷顯現。
太液池中憤怒的波濤早已歸於平靜,畫舫遊船來往,湖水映襯著兩岸通明燈火,豪強權貴靡靡之音,不絕於耳,哪裡有什麼哭泣、呼救之聲?
此時,京華城西,大學士府,華淵神色頹然,鬚髮斑白,囑咐著自己最疼愛的小兒子華璋逃離京華。
京華城外,河北等地受災的流民匯聚,病死的、餓死的,或露天而居,或席地而眠,有痛者的呻吟,有孩子的哭鬧,也有老弱婦孺的悲泣。
京華城的城牆巍然聳立,竟是連半點他們的聲音也傳不進。
城內有人想出來,城外有人想進去。
或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圍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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