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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120意難平(二十)

  第121章 意難平(二十)

  修逸淡淡道:「那次傷好後,我重新上陣,年紀小力氣弱,只敢在外圍射箭游擊。但戰局瞬息萬變,身邊為數不多的幾個護衛都死了,何必也與我走散。」

  「我躲在壕溝里瑟瑟發抖,害怕得不行,連頭都不敢露,更別說放箭。」

  「很巧,有個膽小的蠻子也躲到了壕溝里。他看見我,立馬放下刀,示意我別動手,一起躲著,等號角響了再爬出去。」

  即便知道兒子安然無恙,湛若水的心仍懸了起來:「這是老兵油子慣用的詭計,想趁你不備偷襲。」

  「詭計?他手裡有刀,我的刀卻弄丟了,手裡只有弓和箭……他有甚麼必要與我巧言周旋?」

  「他也不是老兵油子,和我差不多年紀,是個新兵。」

  「如果他不是蠻子,我們相遇的地點不是在戰場,或許我們會成朋友。」

  「可他偏偏是蠻子,一個能要我命的蠻子。我怕他殺我,就只好先殺他。趁他不備,我用弓弦勒住他。一開始他用力反抗,沒力氣掙扎後,就哭了。」

  

  「他說了好多話,我一句也聽不懂。或許是在罵我,或許是在求我。我從沒想過我的弓弦會那麼快,快得能割下一個人的頭。」

  「……」

  「他是我的第一份軍功。後來,我問了軍中懂蠻語的老兵,才知道他死前在說什麼。他求我別殺他,他娘在等他回家。」

  「……」

  「後來我殺過許多人,割下他們的人頭領軍功,一張張死人的臉迭起來,到現在我已經記不起那人的面容。」

  修逸望著湛若水,平靜問:「但我還記得當時心中的情緒,是恨意,你知道我在恨甚麼嗎。」

  「恨什麼?」

  「我恨你和娘生了我,恨自己這輩子註定這樣活,要麼不言不笑時時拘謹,好似龕上死氣沉沉的神像;要麼踩著屍山血海累累白骨,去得到一文不值的頌揚與功名——這些東西我不喜歡,一點也不喜歡。」

  湛若水沉默了,半晌後說:「是爹不好。爹無用,讓戰火蔓延到小輩身上。」從案几上抽出一卷名冊,遞給修逸:「你看看吧。」

  這是點軍冊。每逢拔營,上至將官下至小卒都要在此落名。

  修逸手中這卷是將冊,上有寧王手下十二將的名字,卻獨獨少了他的名。

  「沒有我?」

  「沒有你。」

  「如今敵寇勢強,傾舉國之力也未必能取勝。何況自我們南遷後,前線將領全換成吳黨,此番北上,無異於在蛇鼠窩中除虎狼。」


  湛若水道:「此行兇險萬分,爹自己去,你留在封地見機行事。」

  「從前你教我為將帥者不可怯懦,現在卻要把我丟在南邊當孬種?」

  修逸冷冷道:「再說我若不去,誰與你互為引援合擊?你帳下十二將,誰比我更懂你的兵道調令?前有敵寇,後有賊黨,我不能讓你獨自涉險。」

  湛若水笑了笑,臉上難得浮出父親的和藹:「兒子,爹這輩子行軍打仗,從未徇私舞弊,這次是生平僅有的破例,沒有帶你娘,也沒有帶你……爹這次,實在沒把握能護住你們。」

  說著說著,聲音沙啞起來:「再過幾個月,你就十八歲了,是男人了,就要更擔得起責,不要衝動,不要任意妄為,凡事多想想家,多想想你娘和你妹妹。」

  湛若水輕拍修逸的肩,哽咽道:「從前管你太嚴,說了許多冷冰冰的話,是爹不好,請你原諒爹。」

  修逸眼眶泛紅,正要說些什麼,耳邊忽來一陣涼風,他急忙躲閃,卻躲不過父親的手。

  後頸劇痛,眼前一陣眩暈。

  意識消散前,他看清父親悲愴含淚的眼,千言萬語未曾言。

  湛若水寂寂坐了片刻,收斂好情緒,喚副將進來,吩咐道:「把世子送回府中,讓王妃嚴加看管。」

  副將早知此事,並不意外:「是。」

  「撥出一萬兵留守封地。」

  湛若水大步向外,腰刀撞擊甲冑發出錚錚清鳴。

  「傳令下去,明日拔營。」

  ——

  京師。

  風急雪厚,霜濃馬滑,一輛馬車緩緩前行。

  意行挑開帘子,見病懨懨的朝日已然露頭,天地間一片慘白,笑道:

  「我那個好叔叔,也算是很有些謀略了,曉得此行兇險,竟撇開修逸獨自北上。」

  「寧王爺曉得咱在算計他,江尚書難道會不曉得?」

  何妄摸摸鼻子,嘀咕道:「咱現在去府上拜訪,豈不是主動觸霉頭?」

  意行懶懶挑眉:「算計他的是吳家,與我有什麼干係?」

  言語間已到江府。

  守門家丁見是來的官貴馬車,畢恭畢敬上前迎。

  等意行踏下來,家丁們驀地懵了,萬萬想不到來的是這位爺,行過禮後匆匆進府請江尚書接駕。

  不過片刻,江今策具服來迎。

  他年已五十,卻矍鑠挺拔,遠望如倚崖古松,鞠身時也不卑不亢:


  「微臣參見殿下。」

  意行知他患有腿疾,便免了禮節,攙扶著往裡走。

  過遊廊,繞影壁,堂堂尚書府內既無奇石雅禽,也無古木名卉,僅有一座六角亭臨湖而立,寥落落頂了一頭雪。

  意行正要虛誇幾句清寒名士風度,就見江今策停步,指著湖邊亭說:

  「府內屋舍寒酸,便不污殿下耳目了,請去亭內一坐。」

  哪有如此接待儲君的?

  何妄神色一沉,本欲發難,卻聽意行笑道:

  「也好,前方兵將在陣上浴血搏命,我在後方忝居高位,豈能安逸受享?」

  江今策不冷不熱道:「殿下聖明。」

  兩人進亭默坐,一時相對無言。

  下人奉茶來,雖泡的得法,但經不起湖邊寒風吹,不過片刻就冷得結冰。

  意行瞧著手中茶盞已經凝出冰渣,失笑道:

  「江老,我幼時長在冷宮,缺衣少穿,大雪天穿夏日衣裳也是常有的事。我不畏寒,您腿難道不疼麼?」

  江今策懶得斟酌,直言道:

  「謝殿下關心,臣雖患沉疴,但幸有寧王府送來寒藥,腿疾已經大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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