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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119意難平(十九)

  第120章 意難平(十九)

  外有強敵,內有賊奸,朝廷疑將成性,北上兇險萬分。

  這些昭昭都知道,卻不料修逸會說這種話:

  「你刀法箭術皆是一流,隨從護衛左右,豈會有喪命之憂?再說王爺用兵如神,定可一舉扭轉局勢,平定——」

  「如果我死了,」修逸追來不為聽漂亮話,打斷道:「你會如何。」

  「啊?」昭昭空了一瞬,很快回過神來,敷衍道:「我當然是繼續輔佐郡主,陪她經營一方啊。」

  「嗯,那就好。」

  修逸勒停韁繩,調轉馬頭,不必再陪昭昭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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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去前,他望著昭昭說:「若能活到娶妻那天,我知道如何向她解釋。」

  昭昭笑了笑:「說是狗咬的?」

  修逸淡淡道:「我會告訴她,十七歲時我心疼過一個人,而這只是代價的一部分。」說罷打馬離去。

  天地蒼茫,寂寂風雪中只剩昭昭凝在原地,靜靜望著修逸離去的背影。

  她到底沒有追上去。

  ——

  到城北大營時,天色已黑。

  拔營在即,照例燕飲三日,入夜後將士們一味吃酒狂歌。

  望樓下,幾個小卒在火堆邊賭錢,正在興頭上,一匹馬無聲經過。

  他們愣了好一陣,才道:「剛剛過去的是不是咱世子爺的馬?」

  「……好像是。」

  防衛鬆懈是大罪,幾人驟然酒醒,趕忙追上那匹馬,向馬背上的人告罪。

  「我不罰你們。」修逸倦然垂眼,「酒分我一壺。」

  幾人取來酒壺,雙手捧遞。

  修逸接過,下馬牽著韁繩,一路喝一路走。

  不時有兵將問候行禮,他統統不理,只當自己是醉了,撞進營帳,跌在冰冷的床上。

  望著黑寂寂的帳頂,靜靜聽著外面的歌聲與胡琴,有種與世隔絕的寥落感。

  似睡非睡時,帳門被挑起,何必道:

  「爺,怎麼不燒炭也不點燈?外面那麼熱鬧,單你這冷清得要死。」

  久不聞回應,何必以為修逸睡著了,正要引火起炭,卻聽他道:「別點。」

  何必只好把火吹滅:「爺,先前不要我跟著,你去哪兒啦?現在才回來。」


  「去犯傻了。」修逸淡淡道。

  何必不往深了問,欲言又止道:「……王爺讓您去主帳一趟。」

  誰都知道這對父子不合。

  戰場上齊頭並進,配合得天衣無縫,平日見面卻劍拔弩張,只在王妃郡主面前稍作緩和。

  想到這裡,何必又補了一句:「娘娘今夜回府看郡主了,主帳里只有王爺。」

  修逸揉揉眉心,提步外去。何必聞見他滿身酒氣,勸道:

  「爺,要不換身衣裳去?王爺前幾日才為此動過軍法……」

  背上鞭傷還疼,修逸搖了搖頭。邁步到主帳,衛兵通傳一聲,他帶著滿身酒氣進去。

  湛若水坐在沙盤前推演戰況,抬眼,見修逸神色散漫,皺眉道:

  「你一身酒氣,不披甲,不佩刀,哪有個將帥的樣子?我近日才為此罰過你,傷疤沒好就忘了疼?」

  「我想過一晚上像人的日子。」

  修逸也坐下,掃了眼湛若水的布陣,往薄弱處放了枚敵軍騎兵標誌:

  「你若見不得我有片刻快活,一刀結果我便是。」

  「你總怨我管你太嚴。」

  湛若水一邊調控布陣,一邊嘆氣道:

  「時至今日,你還是沒明白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你的祖父是開國君王,你的外祖是彪炳春秋的名將。到了我與你母親這輩,她是不讓鬚眉的巾幗英雄,我差些,雖算不得功業蓋物,但一生百戰輸之甚少,力壓當世庸將足矣。」

  燭光下,湛若水神情肅穆,他三十有七,透過清癯峻削的面容,依稀可見早已逝去的少年風姿:

  「你出身顯赫,生來就是山巔上的人,習慣了前呼後擁,習慣了萬眾矚目,你受盡榮光,自然也要付出代價——你不可放縱。」

  借著幾分未消的酒意,修逸輕輕笑起來。

  湛若水以為他要說出悖逆之語,卻聽他道:「僅此一次。」默了片刻又道:「我今日實在難過。」

  若是尋常父子,大可問問為何難過。

  但他們離心,湛若水知道他不會說,於是也不問。

  兩人沉默著,帳內靜得只有炭火爆開的噼啪聲,還有外面漸歇漸弱的歌酒聲,聽得人心寂寥。

  終究是湛若水先開口了,沉沉道:「我總還記得你第一次上戰場的樣子。」

  那時的修逸還小,過慣了京中金尊玉貴的日子,養出一身富家子弟習性。


  馬要挑最好看的,甲冑不要笨重呆滯的,絕不帶會壓亂髮髻的頭盔,任性散漫,隨別人怎麼說他全憑父蔭庇護,他也不為所動。

  修逸第一次作戰就是大勝。

  倒不是他多有本事,而是湛若水派給的親衛隊中有個厲害的,刀馬嫻熟還懂作戰,修逸聽他的指令游擊變陣,輕鬆斬敵兩百。

  「傳令兵告訴我你首戰大勝的消息,我立馬找到你娘,說:小兒輩,大破賊!你娘也開心得很,拉著我跑了半個軍營,到了你的帳外,卻聽你在裡面論功行賞……那時我們才知道,你明明有那麼好的箭術,卻一個敵寇也沒有殺,全是冒領的他人功勞。」

  湛若水低下目光,看向粗糲的掌心:

  「那是我第一次打你,打了二十軍鞭。你一聲不吭地受了,在床上病了半月。有天我本想來看看你,卻有將官遞給我一封信,是你寄回京的。你求皇上,讓他召你回去,你不想上戰場殺人,你想回京和修寧在一起。」

  想起幼時的無知,修逸自嘲道:「你見我滿紙軟弱之語,把病中的我扯到帳外一頓好打。」

  「娘怎麼勸也勸不住,我被打個半死,你走前告訴我,我可以死在戰場被敵人砍成爛泥,但不能軟弱地活著,當個隔岸觀火的富貴子弟。今後你不會再派親衛保護我,我若沒本事從屍山血海里掙出命,那便趁早死了吧。」

  湛若水神情瞬間黯然,仿佛忽然老了幾歲:

  「你記得這麼清,很為此事怨恨爹吧。」

  「怨恨?」修逸搖搖頭,「我最怨恨你的時候不在這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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