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121鋒鏑(一)
第122章 鋒鏑(一)
意行擱了茶盞,順著往下說:「我今日正是為此而來。國難危急,寧王領兵北上,實是補天棟樑。他在前抗敵,卻因抄家籌餉一事,被諸臣詆毀詈辱,朝廷豈能如此對待忠良?」
嘆氣道:「為平物議,也為寧王在前安心打仗,有一封賞事,我需與江老商議。」
「何事?」
「寧王府榮光已極,賞無可賞,封無可封。敢問江老,還有甚麼能用來撫恤臣心的榮寵?」
江今策正沉吟不語,亭外迎風走來一人,妥帖地收走冷茶,新添了爐子溫酒。
江今策抬眼一瞧,面色肅了幾分:「不在後院修書,怎來近前伺候了?」
李清文頷首道:「老師,我有一事相求。」
他性子圓融周道,少有這般莽撞的時候。
江今策道:「何事?你且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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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文徐徐道來,他入京趕考時結識了三位友人,八股文章做得庸常,但頗通算學律科。
今日三人上門拜見,想求江今策採用,得個合宜吏職。
江今策主管吏部,取才用士不拘一格,聽得李清文如此推崇友人,恰好意行也有興致一觀,便令家僕將人帶到亭中。
三位寒門士子先拜了江今策,見亭里還有位穿蟒袍的貴人,一時慌神,不知如何稱呼。
「這位是太子殿下。」
李清文引著三人行過禮,便讓他們展露本事。
三人一番顯耀,確如李清文所說,皆是非一般的人才。
其中有個懂律科的,能將《周律》倒背如流,任江今策如何抽考選問,都能從容應對。
江今策頗為中意,當即就將這人收進府中作僚屬。
意行收了另外兩人,狀若無意道:「八股實在荼毒士子,許多人才得不到重用。上月有件荒唐事,不知江老可曾聽說?」
「未曾,臣洗耳恭聽。」
「那是景益多少年的老狀元來著……」意行笑,「記不清了,總之一手八股文章做得極好,頗受吳尚書重用,以天命之年,棄筆從戎作將官。」
「上月他作戰不力,敵兵入城。我軍潰逃,勢不可止。他不思迴旋,竟以將官之尊,跪在路旁向潰逃的將士們叩頭,嚷嚷著什麼家國大義,求將士們奮發作戰。」
「無人懂他的聖人言夫子曰,自然也無人理會他。最終他在混亂中被馬蹄人腳踏成一灘肉泥,也算是為國捐軀了。」
意行捻著茶盞,傾盞一斜,茶水落地凝冰。
「可譏可嘆,可憐可敬。」
江今策望著冰封的湖面,嘆道:「早幾年邊釁未起時,我曾上書諫言陛下,仿唐睿宗時開制科,廣納賢才,不可只以八股取納不通世事的書生入朝。」
「當時陛下還未崇道,也有此意,正準備緩緩改制,戰亂便起了。」
意行接過話:「此事我與尚書一心。從前過錯不可追,但亡羊補牢未嘗不可。不若儘快閣議,出個新章程,開設官學,收攏世族子弟?」
眼下局勢動盪,正是需要籠絡人心、培養人才的要緊關頭,改制百利而無一害。
只是這法子雖好,但意行的目的在於收攏世族子弟,這些人出身高門,進京後難免不分派站黨。
官學若是沒拿在手裡,便是幫意行與吳黨培植黨羽。
江今策沉吟片刻,道:「殿下方才說不知賞寧王一家甚麼,臣想到了。」
「哦?」
「寧王爺獨自抗敵,留修逸悵然北望,豈有不憤憤之理?他是一等一的將才,徒耗光陰實在可惜,與其留在僻遠雲州,不如入京進官學,教授武藝兵法。」
意行道:「只怕他不肯來。」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請殿下與我共同手書一封,合印壓封,請他進京。」
江今策頓了頓,又道:「按理說,王侯入京不可帶兵馬。但為國養才,豈是他一人能做到的?非得需要親兵一同演示配合方可。他若肯來,還請殿下允他帶兩千兵隨行。」
意行屈起指節,敲著桌案思慮片刻,似笑非笑道:「好。」
——
安置罪戶是個苦差事,昭昭忙活半月才回。
進城那日是個大晴天,路上積雪全化了,濕濘不堪。馬兒嫌粘腳,走得格外慢。
昭昭也不急,騎在馬背上慢慢晃,頭頂是暖融融的陽光,耳邊是街邊茶客的談天聲。
她聽那些人言辭激昂,說的卻不是寧王北上抗敵的事,而是京里開制科招才俊,有家世的都能入官學。
昭昭心下一動,停馬提步進去,要了碗熱炒青,笑問鄰桌几位窮書生:「打攪,敢問這入官學要幾等門第?」
書生們瞧她是個小丫頭,本不想搭理,但見外頭停的馬膘肥體壯,等閒人家可養不起,答道:「父職八品以上即可。」
八品?昭昭眼眸一亮。
回話那人又補了一句:「但是嘛,此次只招才俊,不錄女流。」
「有家世也不行?」
「也不行。」
昭昭把頭點點,正起身要走,卻聽耳邊響起一聲嗤笑:
「狗屁不錄女流!只要家世夠,丁點兒本事沒有也能去當太學老師!」
說話的是個白髮老秀才,潦倒卻清高,言語間怨氣極重:
「你們難道忘了幾日前的清晨?東宮衛舉著幾十道黃麾幡進城,那陣仗,那排場……」
有相熟的捂老秀才嘴,示意不可妄言。
他撥開人家的手,憤憤道:
「我偏要說!太子殿下派親衛來請,又有堂堂翰林院五品大學士鞠身來迎,她個啞巴病秧子憑甚麼不答應?」
「太學乃是天下讀書人聖地,她以出身忝居高位,不感恩戴德就罷了,還抗旨不領!寧王在前浴血奮戰,世子爺也決意進官學傳授武藝兵法,她為何不能學學她老子和兄長的忠義,入京為國效力?」
昭昭眉毛一跳,修逸難道沒去北邊?
「老秀才,你這說得好難聽。」有人駁道,「人家郡主一向扶弱濟貧,你家揭不開鍋時也喝過王府施的粥,怎麼連『啞巴病秧子』都罵得出口?」
又有人道:「就是!郡主只是沒當眾應下,何曾抗旨不領了?王府這幾日一直外放家僕,豈知沒有郡主入京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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