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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103意難平(三)

  第104章 意難平(三)

  「我從小見過很多窮人乞丐和賤籍。」

  昭昭低下頭,不去看眼前兩個天潢貴胄。

  「他們當中大多人並不壞,斤斤計較但勤勤懇懇,拜高踩低卻也會路見不平。只要還活得下去、有口飯吃,他們就不會做壞事。」

  她盯著自己的手,聲音越來越小:「很多人離善良,真的只差被拉一把,就像郡主當初救下我一樣……王府若能給他們一處立錐之地,他們會感恩戴德的。」

  說完這番話,昭昭耳朵燒得通紅,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會在修寧面前羞怯。一抬頭,恰好對上修寧柔和的眼,眸中滿是讚賞,昭昭忽地心跳漏了一拍,慶幸自己沒長小狗尾巴,否則真會快活得團團轉。

  她倆存的是慈悲心,修逸想的卻是:招些正值壯年的貧民乞丐進莊也可,一來利於開墾荒地,二來利於制衡各莊裡的舊莊客,三來正如昭昭所說,施恩於下總是好的,得了名聲民心,助益後方穩固。將來京中若有變,這些貧民乞丐會隨軍作戰也不一定。

  夜裡風寒,修寧輕輕咳嗽,外面的婢子端著呈盤進來:「郡主,該喝藥了。」

  那藥聞著就苦,昭昭看著修寧一口飲下,心裡悶悶的,抬手把窗緊緊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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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就著昭昭的話商量下去,發現量地和分田都是大工程,既要消磨時間,又要親力親為,還得有兵壓陣防止生亂。

  修寧病居府內,自是出去不得,便把此事托給昭昭和袁真,讓常寫信來報。

  昭昭臉紅道:「郡主,我識的字少。」

  修寧手指輕翻,修逸卻沒譯這句話,淡淡道:「好說,路上我教你,拜師吧。」

  昭昭語塞:「我……」

  「不肯?」

  昭昭心想,這人本就疑心她,今後若常在一處,她私下查仇家的小動作難免會暴露。

  正要推脫,修逸微挑著眉:「你是世間頂聰明的人,什麼都學得會,什麼也都敢做——跟我學寫字而已,你怕什麼?」

  他話有深意,昭昭生怕他說出自己林中殺人的行徑,不情不願地以茶代酒,行了拜師禮。

  話已說盡,修逸與昭昭告辭。此時月上中天,庭前空蕩,兩隻孔雀相依而眠,有些可憐。

  昭昭不由多看了兩眼,嘴角不自覺浮出笑。修逸側目:「你笑什麼?」

  「拜了世子爺做老師,還不值得高興嗎。」昭昭隨口敷衍,心裡的話卻是說給那倨傲女孩兒的:你送再多價值連城的寶物又如何,修寧根本不看重。我能幫她實打實幹事,你行嗎?


  正得意著,腰上忽地一緊,未等昭昭驚呼出聲,手腕已經被拿住。她暗道一聲遭了,果然,下一瞬就見隨身帶的匕首出現在修逸手中。

  他沒鬆開昭昭,冷眼垂睨:「那麼乾淨利落,是第幾次殺人了?」

  「第一次!」昭昭掙不開他,咬死了不認:「我也是被逼的!」

  耳邊響起薄諷的語調:「又跟我說謊。」

  修逸隨手將匕首丟進池中,昭昭的心驀地涼了,世上哪去找第二把陪她共歷生死的刀?

  「虛偽,又危險,我怎麼敢把你留在我和修寧身邊。」他態度散漫,仿佛在修剪貓的指甲:「今後你不必……」

  話音未落,昭昭噗通一聲跳進了池中,瞬間沒了人影。

  修逸看著層層水波消散,久久不見昭昭浮出來,池深水寒,她難道就這樣死了?正要喚婢子近侍來撈人,昭昭忽地冒出水面,撲騰著,仿佛就要沉下去:「救我……世子爺救救我……」

  修逸抱臂而立,好整以暇瞧了會昭昭,見她嗆咳得厲害,才俯身想拉她上岸。

  偏他一伸手,昭昭整個人就纏墜上來,修逸猝不及防被拽進池中,昭昭拖著他一直往下沉。

  池中冰冷,水聲幽咽。修逸聽到耳邊似有輕笑,帶著點得意,接著手中就被塞進更冰冷的器物,是那把匕首。

  待兩人濕淋淋爬上岸後,他用匕首對準昭昭,眼裡全是被冒犯的怒意。

  昭昭不怕,下巴抵在刀尖,再往前就是割喉而死,她笑著望他:「明知我不是好東西,為何還是這麼不小心?」

  他毫無防備,昭昭本可以殺了他。

  「我雖不知你近來究竟發生什麼事情,進王府是為了什麼目的,但你方才若是出刀利落——憑這功績,你求皇上什麼他都會答應。」修逸冷笑,「我該謝你手下留情?」

  「可我不會這麼做。你是修寧的兄長,無論如何我都不要讓她難過。」昭昭抬指划過刀刃,指尖破口,微微的疼:「我只想證明我對你毫無惡意。你不喜歡我身上帶匕首,那我就不帶,並非因為我畏懼你的權勢……」她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很稚氣地說:「而是因為我想離郡主近一點。這世上對我好過的人,如今都不在了,我能留住的只有她,也只剩她。」

  夜風裹著水汽吹來,兩人劍拔弩張,卻離得這樣近,近得昭昭能看清他眼睫投下的陰影,這人雖然性子古怪,臉卻生得實在漂亮……

  正思忖著,修逸收匕首歸鞘,丟回昭昭懷裡:「我沒對你好過?」

  這話輕飄飄,卻來得太陡,昭昭懵了:「啊?」

  「初見時你驚駕,侍衛長要拿你進大牢,修寧去扶的你,讓住手的卻是我。」


  「……」

  「後來你被歹人追殺,大半夜的在街上逃竄,又撞上了我。雖是無意,但也算救了你。」

  「……」

  「你去游明身邊漏消息給我。事敗之後,你猜游明為何沒懷疑你?我做的,頗費了點功夫,讓他以為是手下泄密。」

  「……」

  「巷子裡那晚倒算不上什麼。你想著一死了之,我自然也沒道理攔你。」

  「……」

  「還有,下次遞話別找乞丐。你讓傳的話是『范家莊有亂,速來』,他們傳的亂七八糟,什麼張家莊李家莊,什麼『范家莊有亂千萬別來』。」

  「……」

  修逸淡淡挑眉:「你想著報答修寧,卻不記得我的恩情?」

  「……那不一樣。」昭昭莫名有點慌。

  「哪不一樣?」

  昭昭心想就是不一樣,哪哪都不一樣。

  她撿起匕首收進袖裡,頭髮衣裳還濕著,面容狼狽且稚氣:「你跟自己妹妹計較什麼?我小人物沒法同時供兩尊佛,先還她再還你,且耐心候著吧!」

  她自知不講理,丟下話就跑。夜色黑濃,樹影婆娑,淺淡的月光照著她逃開的背影,像只狡黠靈巧的貓。

  往後幾日,修寧與袁真商定量田分地的章程事宜。昭昭在旁聽得起勁,卻插不進半個字,深感自己前十幾年淨在蠅營狗苟,雖有滿腦子天馬行空的想法,對切實做事卻毫無用處。

  袁真看出昭昭的黯然,私下安慰道:「郡主讓你與我一起出府料理,擺明了有提攜之意,好好學著吧,將來多的是長本事的機會。」

  昭昭明白修寧的好意,感激之餘,心下又生出些許顧慮——進府那晚她和修逸在池邊鬧開,動靜雖不大,但仍被眼尖的近侍婢子瞧見,月下、林內、濕淋淋的兩人貼得那樣近,足以編排十幾齣戲,下人內已經傳開,看她眼神有些奇怪——她雖不怕閒言碎語,但修寧會作何想?

  因這層顧慮,昭昭對修逸能避則避,他也不殷勤,態度比昭昭還冷。

  修寧幾次問起此事,昭昭都三言兩語帶過。

  袁真不知全貌,笑道:「你幹嘛把他當瘟神躲?旁人議論你有甚麼可怕的?撇開身份不說,單說他那樣貌,旁人傳你倆有一腿,哪裡虧了你?若能搞到這種俊秀漂亮有身份的男人,尾巴該翹到天上去才對!」

  昭昭心說冤枉,我是好點男色不假,他也確實長得養眼,但前程要緊,哪能色慾薰心?

  袁真又嘆道:「他肯教你寫字,算是你祖上冒青煙了,偏你不要這福氣……」


  昭昭苦笑,那人性情冷僻,不是真心教她,貼上去有甚麼用?

  幸而沒僵多久,幾日後的黎明,秋風蕭瑟,一隊浩浩蕩蕩的人馬出城。

  打頭的是兩百輕騎,負責壓陣與招攬流民;後頭跟著十幾輛馬車,全是從府裡帶出的各類班子,擅測量的、擅算學的、懂農務的等等;末了是十幾箱從府衙調來的魚鱗冊,上記田畝賦稅,袁真嫌它們是十幾年前的老黃曆,沒炭了就撕來燒小爐。

  小爐燒得暖暖,架子支得穩穩,袁真在上頭烤栗子果乾,馬車一路晃蕩著冒甜煙兒。昭昭醒了吃吃了睡,發覺袁真的私貨像吃不完一般,荒山野嶺也能搞到集市賣的玩意兒。

  問起緣故,袁真抬手往後遙遙一指,隊伍後跟了匹顯眼的白馬,馬背上是個小公子,面容灰敗、衣衫土色,顯然是一路尾隨來的。

  小公子察覺到兩人的目光,騎在馬背上興奮揮起手來,又轉身露出背上滿噹噹的包裹,小狗搖尾巴似地晃了晃。

  見昭昭疑惑,袁真道:「我相好,你進府那晚嚷嚷著要跳河的那個。」

  她略抬下巴,小公子趕忙打馬上前,灰撲撲的臉湊到車窗,笑起來露出兩個酒窩:「真姐姐,你餓啦?」邊說,邊把背上的包裹塞進車內,殷勤道:「你還想吃什麼就給我說,我上天入地也買來!」

  袁真也笑,抬手捏著他臉玩,三言兩語把人打發走。

  昭昭忍不住問:「他不是知道……」猶記得他要跳河的原因是袁真用情不專。

  「是知道。」袁真剝著瓜子,「但他不介意我和別人有一腿。」

  昭昭聽得懵了,尋常男人都看重女子貞潔,這小公子愛得這麼痴?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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