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102意難平(二)
第103章 意難平(二)
這一路莫名地長,昭昭只盼著轎子長翅膀,嗖的飛過去才好。
聽得婢子請她下轎,以為是到地方了,卻不想落轎處是個渡口。
月下湖水泛泛如銀,幾尾小舟悠悠駛來。眾人踏上去,小舟憑虛御風,穿過層層縹緲輕霧,遙遙望見湖中有一小島,千樹迭碧凝煙,玉蕖照水映月,美得好不真切。
舟停。渡口早有幾個素衣婢子等候,迎昭昭上了岸:「姑娘且隨我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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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青石小徑,穿過一片桃花林與昭昭叫不出名的瑤花琪草,翠濃樹影中浮出一座木塢。無匾無牌無修無飾,質樸如天成,端凝而岑寂。這般清幽靜謐的好住處,只有神仙才配住,昭昭心想這就對了,修寧就該住這樣的地方。
越往裡走,周遭越清幽,泠泠水汽浸入骨,昭昭聽婢子說修寧病居在此,不由生出幾分心疼——她記得何必曾說過,修寧從前也是個飛揚肆意的性子,住在這裡一定很孤獨。
木塢深處有一座古樸殿宇,雅致貴氣又不流俗,殿前放著一排檀木箱,烏壓壓擋住了路。
婢子們引著昭昭繞開,到檐下靜候,輕聲道:「姑娘,我們且等等,讓京里來的貴人先見過郡主。」
京里來的貴人?昭昭想起城樓一夜,修寧拔劍指著那錦衣少年,難道是他?
卻聽屋內隱隱傳出說笑聲,是個女孩兒在說京中趣事,言語間十分熟稔,似乎與修寧相交甚篤。
得多要好的朋友,才能相伴到深夜?
那說笑聲越發熱絡,絮叨嘰喳個不停,昭昭心裡犯嘀咕:這女孩兒要是看不懂手語,她說一大堆,修寧也要寫一大堆回她,豈不是累得很?亥時了還不走,非要把一輩子的話擠到今晚說麼?
門忽然被推開,女孩兒邁出來,讓隨從們開箱撿幾樣新奇物什,要親自拿給修寧看。隨從們一邊忙活,一邊稟道:「主子,那兩隻金翠羽運上島啦。」
女孩兒一喜,讓快些迎來。隨從們領命而去,翻找箱子的人便少了。她瞧見檐下站著昭昭幾人,以為都是婢子,倨傲道:「看著做什麼,還不搭把手?」
她身份尊貴,婢子們不敢駁她面子,低聲麻煩昭昭先受點委屈。
昭昭倒不掛心,她進府本就是當下人的,便擼起袖子合著婢子隨從們一起翻找,最終翻出兩方木匣,匣子微啟,眾人都被晃花了眼。
那是兩幅畫,用玉石拼成的畫,色澤相宜,瑰麗驚奇,奢靡卻不流俗。月光落在珠玉上,每塊玉中都像是養著顏色不同的螢火蟲,閃閃明滅,好看煞人。
昭昭在夢裡也沒見過這樣好的東西。
去迎金翠羽的人也回來了,供祖宗似地抬著兩個鎏金籠,裡面各有兩隻半人高的鳥,彩羽流光,裁霞綴綺。女孩兒見它們閉羽懶立,面露不悅,吩咐隨從道:「讓它們開屏。」
隨從苦笑,只好用樹枝伸進籠里去撥弄。兩隻鳥困極乏極,被戳疼了也不肯動。女孩兒無奈,讓人就這樣抬進去。
「這是把話本上的鳳凰捉來了?」昭昭小聲問身邊婢子,婢子掩嘴低笑:「那是孔雀,外邦進貢的一種鳥,寸羽寸金,買一隻得要這個數——」說著,比手勢晃了晃。
「……三千兩?」
「三萬兩!」
昭昭垂下頭,心裡翻湧著見不得光的酸澀——這女孩兒與修寧相交多年,門當戶對,旗鼓相當,隨手一送就是比她命還貴的東西。她嫌人家占了修寧的時間,礙著兩人相見,可她哪配和人家相提並論?
月上中天,夜深了。婢子推開門,輕聲詢問:「郡主,可要收拾客房?」不知裡面作何答覆,婢子喏了句好,提步往外跑。
燭光穿過欞木照到檐下,昭昭站在明明暗暗的窗影里,心想修寧今晚怕是沒空見她了。
若是識趣,就該自行告退。她正要走,方才跑出去的婢子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抬肩輦,敲門回稟道:「郡主,船泊好了。」
昭昭眸子亮了一瞬,這是要走了?隱隱聽得屋裡女孩兒辭別修寧,門開,隨從們擁她出來,她踩著隨從的背上了肩輦,走前不忘笑著沖門內喊:「修寧,下雪時再見!」
一行人烏泱泱離去,幾個婢子提著鎏金籠出來,把兩隻孔雀放到林間隨意棲息散步,並未因它們身價千金得到格外照顧。
有婢子走到昭昭身前:「姑娘,郡主請您進去。」
昭昭莫名有些緊張,正要挪步子,卻聽林外響起一陣逢迎聲:「世子爺來了!」
循聲望過去,只見修逸穿了身煊赫的織金紅袍,瘦挑風流,一道細抹額柔緩了冷淡的神色,多添幾分綺艷。
昭昭心想這人憑什麼長這樣漂亮的一張臉,同時與檐下眾婢子一起鞠身:「請世子爺安——」
修逸瞧昭昭也在,眼中閃過防備,倒也沒多說,邁步進去了。
昭昭繼續候在檐下,隱隱聽得裡頭談論——
「……京里來信,北邊屢屢來犯,大戰在即。陣前用的將帥大多是吳黨,其中幾個雖拜錯了門,但都頗有威望才幹。此時若掀起大案,於國無益。」
「引而不發,先平外患,再清內亂——江尚書是這個意思,爹娘也同意。只是……」修逸冷笑,「修寧,你信這群侵吞國帑、貪得無厭的蠹蟲,能在大廈將傾時以國事為重嗎。」
「朝廷兵弱馬疲,前線如若失利,敵軍便會踏冰越河,直擊京師。我們北上在即,如何安定後方還是個問題……歸到府下的王田年產已經算清,根本不夠養兵。」
昭昭豎起耳朵聽,心想夠養兵才怪,大部分田莊的糧產都被莊客自留,佃戶又擔不起重稅,軍糧能收齊才怪。
屋裡漸漸靜了,昭昭仍沉浸在思緒中,身邊婢子推了推她:「姑娘,該進去了。」
昭昭回過神來,被引著邁入門檻,挑起幾道簾,越過幾道屏,她隨婢子們一齊跪在光可鑑人的青石上:「郡主,人來了。」
頭頂響起輕緩的腳步聲,昭昭緊張得耳朵緋紅,難道是修寧來扶她了?抬頭,對上的卻是一雙意味深長的眼,是修逸,昭昭難免失望。
「起來,進去說話。」他淡淡道。
昭昭一點點往裡挪,看著沾了灰的鞋面一次次越過衣擺,上次與修寧分別時她豪情萬丈,現在卻成了喪家犬……若有似無的香浮來,一隻瑩白的手出現在眼前。
昭昭緩緩抬起頭,雲紋衣裾,霜雪玉成的神容,沉靜平和的眉眼。
「郡主……」
昭昭下意識地想往後退,怕身上酒氣未消,怕自己身上髒。但修寧已經握住了她,抬指向婢子們做了個手勢,拉昭昭到短榻邊貼著坐下。
修逸見兩人親密,眉頭微皺,示意婢子們拿些果子涼飲來。
東西擺上桌,昭昭仍是一副侷促樣,埋頭捧著杯子不喝。
修逸就著她之前的交代,把離開雲州後的事一一說了,中間意味深長地瞟她幾眼,隱去了她殺人的行徑。
昭昭原以為修寧會懷疑,卻見她緩緩抬指,修逸幫她問:「你那位被發配充軍的朋友叫什麼。」
「小多。」昭昭眸子亮起來,「十五六歲,比我高一個頭,皮膚有些黑……」
三言兩語描不出一個人,修逸命人拿紙筆來,讓她畫明白。
可昭昭字都寫得歪歪扭扭,哪會畫畫?
最終搗鼓出一張不人不鬼的畫像。修寧接過筆桿,示意慢慢說。也是奇怪,她能懂昭昭每個字每句話的意思,小多躍然紙上。
修逸喚來何必,讓在充軍賤籍中細找。何必見紙上是個頗俊朗的少年人,笑問昭昭:「這莫不是青梅竹馬?」話落就被修逸冷眼橫出去。
除此事外,修寧沒再問昭昭別的,以防說到她的傷心處。倒是修逸淡淡道:「府里比田莊妥帖得多,怎不把你妹妹帶來?」
尋常人突逢大變,豈會遠離唯一的家人?除非是一意孤行向虎山,生怕將來連累家人。
昭昭知道他在懷疑什麼,垂下眼,說起躲在酒窖時的事:「……月姑娘的婢子說人之生矣有貴賤,各人有各人的價錢。比起一個當過妓女的姐姐,還是月姑娘更體面些。」
她滴水不漏,修逸也懶得深究,讓她講講在田莊的見聞,看能否對寧王府歸整王田有助益。
昭昭在范家莊待的時間雖不長,但過手的都是緊要帳本,大致摸清了田莊的經營路子,對其中陋規也深知一二。
「莊客占的全是地肥水足的好田,交的糧產卻比佃戶少得多。單說范家莊,我粗略翻過去年的收支帳本,莊客們占了七成的地,卻只交了三成的糧,剩下的全靠盤剝佃戶們補足。」
昭昭頓了頓,又說起這回范家莊內亂的事:「起初是莊客們鬧起來,想把咱們王府的人都趕出莊。後來鬧的最起勁的是佃戶,他們平日受夠了不公,聚起來專殺莊客……」
修寧沉吟片刻,執筆寫下一行字,昭昭認不全,修逸幫忙念:「莊客侵占佃戶土地的情況如何。」
「這倒不知了。」昭昭撓了撓頭:「我在莊裡待的時間短,未曾去田地里勘過。」眼睛一亮道:「可以去信一封問月姑娘。她近來正招納貧民乞丐進莊做佃戶,想來會重新丈量土地,過往莊客們占了多少一眼即明——由此見微知著,也能推斷王田中被隱匿了多少畝地。」
修逸眉毛一挑:「你出的主意?」
「對……」
昭昭知道這不合規矩,雖沒讀過書,但也知道「無恆產者無恆心」「破罐子破摔」,尋常租田都得先付幾年,如今送田給貧民乞丐先種著,誰知明年能不能收上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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