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2章 惹不起
皮爾卡頓總經理的辦公室里,鄒國棟正埋著頭扒外銷報表,筆尖在稿紙上劃得沙沙響。
辦公室門本來就敞著,兩聲篤篤的叩門聲,輕輕落進安靜的房間。
他一抬頭,心裡咯噔一下,當即就繃緊了神經。
來人是宋華桂。
自打她的丈夫離世之後,宋華桂幾乎把自己關在家裡,公司大大小小的事一概不問。
當初皮爾卡頓向港交所遞交申請,一路拼到上市,這麼大的喜事傳到她耳朵里,她也只是淡淡的,半點興致都提不起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精氣神,一天天消沉下去。
她身邊所有人都揪著心,生怕她就這麼垮下去。
還是寧衛民找上門,跟她細細聊打造一個專屬於她自己的高端服飾、可以把華夏風格的服裝向海外推廣的想法。
這一番話說進了她心裡,才算把她那股熄滅的心氣重新點燃,下定決心重新出山管事。
鄒國棟最怕的,就是自己姨媽好不容易哄起來的這點精氣神,再被什麼糟心事一盆冷水澆滅。
他見了宋華桂連忙要起身,宋華桂卻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坐著別動,步子穩穩走進來。
「國棟,跟我說說,寧衛民到底怎麼跟千事可樂鬧起來了?外面傳得沸沸揚揚的。」她眉頭皺著,臉色不大好看,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憂心。
鄒國棟懸起來的心,反倒一下子放了大半。
說真的,他還以為是宋華桂的新品牌籌備出了岔子,或是日本分公司那邊鬧出了什麼么蛾子,才驚動了這位一把手,沒想到原來只是宋華桂知道了寧衛民這邊的麻煩。
他不由得鬆了口氣,扯了扯襯衫領口,臉色好看多了。
「談不上誰故意得罪誰,就是生意場上硬碰硬。北極熊汽水廠跟千事可樂合併之後,外方打算直接砍掉北極熊老牌子的產品線,想把京城這塊市場死死攥在自己手裡。衛民不肯乖乖受拿捏,乾脆直接斷了合作。千事可樂那邊咽不下這口氣,就找記者寫稿子潑髒水,說他反對改革,故意跟合資廠對著幹。怎麼,您是聽外面有人嚼舌根了?」
宋華桂從背後拿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報紙,拿在手裡晃了晃。
「還用別人傳話?前陣子的報紙把這條消息登得鋪天蓋地。你自己瞧瞧,通篇是怎麼抹黑衛民的。這整篇報導都在寫他破壞合資、阻礙改革,這不是睜眼說瞎話嗎?不是我說你,就眼睜睜看著他們這麼抹黑,任由術德集團的名聲被糟踐?」
鄒國棟苦笑一下。
「聽您這意思,大概是想咱們站出來,幫他一起對付千事可樂?」
「不然呢?」
宋華桂見他一副不急不躁的樣子,火氣一下子上來了,語氣也重了幾分,「國棟,你怎麼是這個態度?難不成看著寧衛民自己另立門戶做生意,你就不把他當自己人了?你自己良心過得去?衛民幫咱們的忙還少嗎?沒有他,皮爾卡頓華夏根本走不到今天,你也坐不上這個上市公司老總的位置。再說他還是咱們華夏公司第二大股東,說白了,他也是老闆。現在他遇上難處,不管是找人還是拿錢,咱們都該伸手幫一把。」
鄒國棟趕緊擺著手解釋,臉上帶著幾分委屈。
「您可別誤會我,我真沒打算袖手旁觀。其實不瞞您說,我早就主動跟衛民提過,我在外貿口有不少熟人,可以幫忙從中協調。咱們手裡也有媒體渠道,能發稿子幫他澄清。是他自己不願意,說這事他想自己扛。」
「他不肯讓咱們幫忙?」宋華桂愣了一下。
「嗯。」鄒國棟點頭,「您是了解寧衛民的,他是外柔內剛。表面看著文文和氣氣,骨子裡倔得很,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壓根就沒打算跟千事可樂坐下來談判求和,人家直接打算從頭建一座汽水廠。還跟我說,外面這些閒話都只是點噪音,等廠子建起來投產,所有麻煩自然就消了。」
宋華桂聽完,眉頭鎖得更緊,滿心都是不贊同。
「自建汽水廠?這不是瞎胡鬧嗎!做飲料實業,跟開餐館完全是兩碼事,哪裡是憑著一腔熱血就能做成的。正面跟這種國際飲料巨頭硬剛,技術、成熟生產線、行業經驗他全都缺,光靠手裡有錢,他真覺得穩贏?你怎麼不勸勸他?你也跟著糊塗,由著他這麼膨脹!」
這話一說,鄒國棟臉上就掛不住了,撇撇嘴,委屈勁兒直接上來。
「您剛才還怪我不肯幫忙,轉頭又怪我沒攔住他。合著不管衛民怎麼選,到最後錯的都是我?」
宋華桂白了自家大外甥一眼。
「衛民年紀輕,遇事容易看不清楚輕重。你現在是總經理,歲數比他大不少,幫著把把關、勸兩句穩住局面,不是應該的?這點話都聽不得?」
「他還年輕?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鄒國棟無奈地嘆了口氣,對她這份明晃晃的偏袒哭笑不得。
「再說了,我這個總經理的位子,當初還是他推我上來的。跟他比,我哪裡有資格去教他做事?您在家休養這幾年,怕是根本不知道這傢伙這些年折騰出來多少名堂。京城那個龍宮水族館、翻新重建的遊樂園,全是他的手筆。還在小湯山咱們合資廠旁邊圈了一大片地,搞了個工業園區。前陣子跟任天堂合作做出來的跳舞機,現在海外賣瘋了,供不應求,熱度比當年拉杆旅行箱還要猛。跳舞機那個廠子,一年產值好幾個億,毛利能到六成。您讓我去跟他講建廠有風險,這話我怎麼開口?」
宋華桂眼睛一下子睜大了,滿臉不敢相信。
「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半點不假。就算這次汽水廠真賠了,他也輸得起。」
鄒國棟感慨道,「您脫離一線太久了,印象里的寧衛民早就過時了。現在他的生意鋪得極廣,吃喝住行,老百姓日常相關的行當幾乎都沾手,國際貿易做得風生水起,中日之間專門租了貨輪跑運輸,一個月最少跑三趟。您算算這流水有多嚇人。咱們皮爾卡頓,就算日本市場已經打開,一年的利潤,說不定都趕不上他自己盤子賺得多。」
宋華桂怔怔地看著他,半天回不過神,小聲喃喃。
「居然這麼厲害。上次你跟我說他算得上京城首富,我還只當你是說笑呢……」
「宋總,您還是太小看他了。」
鄒國棟語氣里是實打實的服氣,「這個人做生意的腦子,一般人真比不了。我甚至覺得,一樁生意,如果連寧衛民都做不成,國內基本沒人能做成。反過來,別人看著根本不可能辦成的事,到他手上,未必就打不開路子。所以我勸不動他放棄建廠,我能做的,就是等著,哪天他開口需要搭把手,我全力配合。」
宋華桂愣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慢慢搖了搖頭,剛才那股急躁勁兒消下去不少。
「要是真像你說的這樣,倒是我想岔了。還有別的我不知道的事兒嗎?」
「還有一件。」鄒國棟想了想,緩緩開口,「去年他辦的那本《動漫大王》,被審核那邊叫停封了,理由是部分彩頁內容不健康。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就是有人專門挑刺整他,純屬冤枉。那段時間他心裡煩躁得不行,但照樣拒絕了我所有幫忙的路子。按他的性子,心裡早有盤算,多半最後能平穩渡過去。」
宋華桂神色一動,心裡挺詫異。
「出版物攤上這種事,他還說得這麼輕巧?我記得早年他開讀書社的時候,也出過一回類似的風波,那時候他慌得不行,主動上門檢討,還罰了不少錢才擺平。怎麼第二次遇上,反倒一點不上心了?」
「還不是這些年路子廣了,底氣足了。」
鄒國棟說道,「文化、宣傳口不少老同志他都認識,真願意站出來替他說句話的人不少。而且這次擺明了是對方雞蛋裡挑骨頭,他心裡憋著一口氣。您放心,他既然說自己能處理,大概率沒問題。」
宋華桂靜靜聽著,片刻之後開口。
「我才發現,變化最大的原來是你。以前你還總擔心他路子走不穩,現在張口閉口,全在誇他厲害。這麼些年,能把你的看法徹底扭轉,我真是沒想到。」
鄒國棟坦然一笑。
「沒辦法,一樁樁一樁樁的實績擺在眼前。他做的生意,幾乎就沒有失手過。不然我也不會把自己大半積蓄,都交給他幫我打理投資。說實在的,這人不能拿普通商人的標準去衡量。商場上想給他挖坑下套的人,怕是還沒生出來。快到飯點了,您要是不忙,咱們去食堂,我慢慢跟您嘮嘮他這幾年的故事。」
窗外的陽光透過茶色玻璃,落在堆滿外銷訂單的辦公桌上,兩人起身,一起往外走去。
………………
6月下旬,京城迎來入夏第一場瓢潑大雨。
黑壓壓的烏雲壓得很低,雷聲在天邊滾來滾去,一道雪亮的閃電猛地撕開雨幕,緊跟著,雨點噼里啪啦狠狠砸在玻璃窗上,順著玻璃拉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路洋一個人站在九樓外貿公司辦公室的窗邊,半天沒挪地方。
他不是在看樓下被大雨澆得模糊的街道,也不是看抱著腦袋狂奔躲雨的路人,眼神放空,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寧衛民現在在幹什麼。
屋子裡安靜得嚇人,只有牆上那台老式電子掛鍾,「嗒、嗒、嗒」,發出單調又細碎的聲響。螢光數字慢慢跳動,從十四點三十分,一點點挪到十四點三十五分。
今天,是《動漫大王》被勒令停刊封禁的第十天。
整整十天,編輯部沒對外發過半句聲明,沒有一句解釋,一點動靜都沒有,仿佛這本剛過完周年慶、紅火一時的刊物,憑空從市面上消失了。
當初下手的時候,路洋自認這一步棋走得漂亮,借著千事可樂那邊遞過來的門路,從出版審核這邊暗戳戳下刀子,一刀下去乾淨利落,心裡偷偷得意了好久。
可那股得意勁兒慢慢散了之後,心底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反倒越攢越大。
事出反常必有妖。
寧衛民太安靜了,安靜得離譜。
他一遍一遍在心裡琢磨。
難道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反抗,認栽了?
還是術德集團別的地方出了大亂子,自顧不暇,根本騰不出精力管這本雜誌?
要真是這樣,那他和千事可樂這邊,豈不是輕輕鬆鬆不戰而勝?
可這個念頭剛冒頭,他自己就給推翻了。
他跟寧衛民面對面打過交道了,太清楚對方有底線、手腕硬,絕不是那種挨了悶棍就躺平認慫的性子。
就算一時找不到門路翻盤,也該四處托關係、找人疏通,最起碼,得有人把求情的話遞到主管這事的人面前,怎麼可能一點水花都掀不起來,死氣沉沉的?
路洋從窗邊挪開,一屁股坐到沙發上。
坐不了兩分鐘,又忍不住站起來,在不大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雷聲隔一會兒轟隆響一聲,震得玻璃窗微微發顫,他所有心思,全都纏在寧衛民這詭異的沉默上。
他怎麼都想不通,吃了這麼大一個虧,對方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跟主動放棄一樣。
牆上電子鐘跳到十五點二十七分。
就在這時,屋裡那台乳白色的程控座機,叮鈴鈴響了起來。
鈴聲一聲接一聲,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刺耳。路洋腳步猛地頓住,眼睛死死盯著電話機,等響到第三聲,才快步走過去,拿起聽筒貼到耳邊。
打電話來的,正是他拜託幫忙辦這件事的吳叔叔。
路洋心裡先是一松,搶先開口,語氣里還帶著一絲期待。
「吳叔叔?是我,路洋。是不是術德集團那邊,終於找人過來跟您求情了?」
聽筒里沒有他預想里從容的答覆,反倒傳來一陣壓不住的焦躁,重重砸進耳朵里。
「小路,你這次,可把你吳叔叔坑慘了。你讓我封的這本刊物,到底是什麼來頭?」
路洋心裡咯噔一下,臉上那點輕鬆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啊?不就是一家民營企業出錢辦的雜誌嗎?到底出什麼岔子了?」
「民營企業?不可能!」
吳叔叔的聲音透著慌亂,「民營企業能撬動工藝美院的校長、系主任,一堆有名的畫家,還有《美術》雜誌的總編、上海美影廠剛上任的廠長,今天在全國最佳少兒刊物評選會上,齊刷刷站出來,一起替《動漫大王》喊冤抗辯?你是沒看見現場,會場都吵亂套了!我們事前半點準備都沒有,連審核部以前的老部長都驚動了,專門托人過來打聽情況。」
雨水持續敲打著玻璃,路洋握著聽筒的手指,不自覺越攥越緊。
「這幫美術圈的人,全是拿著專業證據說話,說咱們這次封禁的理由太牽強,就是刻意打壓。這麼多業內老前輩、骨幹抱團站出來替雜誌說話,多少年都沒見過,一點情面都不留。現在這事我已經壓不住了,我得給上面一個說得過去的交代,太難辦了。小路,這事收不了場。你記住,把嘴閉嚴實了,別再自作主張去招惹對方,聽見沒有?」
「我……我知道了。」路洋嗓子發緊,乾巴巴應了一聲,輕輕把聽筒放回機座,咔噠一聲輕響。
局勢反轉來得猝不及防,完全跳出了他所有預想。
路洋腦子一瞬間空白,整個人像站在高台一腳踩空,失重感順著後脊樑往上竄,剛才那點運籌帷幄的自得,碎得一乾二淨。
美術界集體出面抗辯、替《動漫大王》喊冤、寧衛民、老部長……幾個念頭在腦子裡來回打轉,撞得他心神大亂。
我這是幹了什麼蠢事。
悔意一下子湧上來,他怎麼就一時貪心,聽了千事可樂那兩個老外的慫恿,貿然下了這步陰棋。
他跌坐回沙發,摸出煙盒,抽一根點上。
煙霧慢悠悠飄起來,混著窗外鑽進來的潮濕雨氣。
一根抽完,再來一根,連著悶頭抽了三支,半個小時就這麼在壓抑里耗過去了。
之前所有的盤算,全都建立在自己的猜測之上,他總覺得最壞的情況離自己很遠,落不到他頭上。
直到「惹不起」這三個字,借著長輩焦急的警告狠狠砸到心上,他才後知後覺,後背一陣陣發涼。
窗外又是一道閃電,瞬間的白光,照亮了他發白的臉。
他之前還以為自己掐住了寧衛民一處軟肋,布下了穩贏的一局,到現在才猛然醒悟。
寧衛民這十天安安靜靜不吭聲,哪裡是沒辦法,分明是憋著勁,等著攢夠力道再出手。
這場較量,從最開始,就是他把對手看得太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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