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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3章 特殊人才

  京城這一年的夏天,悶得像一口扣在頭頂的蒸籠。

  前幾天剛下過一場急雨,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下來,本以為能澆散積攢多日的暑氣,誰知道雨停雲開,太陽一露頭,反倒把泥土裡的潮氣全都蒸了起來。

  雨後的幾天裡,空氣很快變得又熱又黏,氣溫穩穩卡在三十五度,比往年入伏還要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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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挨到傍晚,日頭稍稍斂了鋒芒,胡同里的老百姓才敢出門透氣。

  小馬扎沿著牆根、馬路牙子一溜排開,老舊路燈昏昏黃黃,知了趴在高大的國槐上沒完沒了地嘶鳴。

  有人拎著玻璃瓶汽水,有人端著涼拌菜,扇子搖得嘩嘩響,打牌的、下棋的、扯閒篇的,人聲混著蟲鳴,填滿整條街巷。

  偌大的京城,現如今能讓人躲開這份燥熱、讓人心裡安穩的地方不多。

  無非就是古樹成蔭的天壇,再就是北海、頤和園那幾處過去皇家避暑的老園子。

  真正不在皇家園林範疇之內的,唯有芸園,還算是私人園林里獨一份的清淨去處。

  幾汪池塘,噴泉日夜不息,曲徑通幽的遊廊,和層層疊疊的花木,把外頭的喧囂隔在牆外。

  風穿過枝葉,帶著池水淡淡的涼,哪怕外頭熱浪滾滾,園子裡頭總能留住幾分難得的溫潤。

  六月下旬,寧衛民索性從連軸轉的小湯山工業園撤了回來。

  他可不是有福不會享的人。

  工業園那邊廠房林立,機器晝夜運轉,熱氣裹著機油味,待久了人心都跟著浮躁。

  相比之下,芸園更適合靜下心盤算棋局。

  自己親的熱的,也都在這邊,自然吃住、辦公全都安頓在這裡。

  會客也大多選在園子的東廂房。

  至於說到能進到這裡,與他坐下來深談的人,向來就只有三類。

  一類是跟著他一路闖過來的心腹。

  比如羅廣亮、小陶、殷悅這些人,彼此之間不用客套,什麼話都能敞開說。

  第二類是分量足夠、又彼此信得過的貴客。

  像鄧麗君、尊龍,或是文物局局長、工藝美院的校長、龍潭湖公園園長這類公職領導,這片園子的安靜體面,本身就是一份鄭重的禮遇。

  還有剩下那一類,便是身懷特殊本事,能幫他觸碰尋常人碰不到的線索、啃下硬骨頭的人。

  邢建設,就是這第三種人。

  他是四九年生人,六六年穿上警服入了公安。


  一輩子紮根一線,從重文區派出所的普通民警,一步一步熬到刑警隊副隊長。

  原本他的前途很光明的,當年誰都看好他扶正。

  可有些意外是從來不允許別人提前做好準備的。

  八九年一次出警執行任務,一場意外讓他丟了整條左臂,從此他的身子再也無法勝任高強度的刑偵工作,只能遺憾退下一線。

  拿起半輩子的手銬、筆錄本,只能輕輕放下,那份不甘,這麼多年一直壓在他心底。

  好在區里給他安置的單位不錯,是到龍潭旅遊公司,對接和日方合作的京城遊樂園。

  這裡倒是活兒輕鬆,待遇在同類安置單位里已經算得上優厚。

  等到龍宮水族館落成,遊樂園改建為上美華夏動漫城,這裡的光景更是一日好過一日。

  要知道,當初兩處項目剛完工啟動,寧衛民親自盯運營,頭一件事就是定下規矩,往上抬所有人的薪資。

  他獎懲分明,以績效制度決定員工的考評。

  也不看職工的資歷,只看手裡干出來的實績。

  水族館、動漫城生意爆火之後,一線員工的待遇一步步拉上來,已經不輸城裡那些外資合資企業。

  但更值得一提的,是早先警務系統的捐贈儀式上,寧衛民就和邢建設打過交道,兩人握過手,還一起留過合影。

  哪怕時隔數年,人事變遷,寧衛民也從下屬的人群里,一眼認出了這個打過交道的前刑警精英。

  寧衛民當然是個講交情的人,而且也懂得人盡其才的道理。

  於是幾番暗中觀察,看過他處事的沉穩、識人辨事的眼力之後,他直接拍板,把邢建設提拔成遊樂園配套酒店的安保負責人。

  而這份知遇之恩,邢建設一直沉甸甸揣在心底。

  他受過體制的優待,卻也嘗過受傷退崗之後被邊緣化的滋味,寧衛民願意把要緊的攤子交到他手上,這份信任,比高薪更重。

  要知道,他本身就是老刑警,對付尋釁的混混、流竄竊賊自有一套,附近道上的人聽見是他坐鎮,大多都要繞道走。

  也同樣是因為從前的從業經歷,他和派駐酒店負責監控值守的安全口人員天然投緣,說起辦案、執勤的舊事總有聊不完的話。

  所以有他守著,酒店不管是面上的接待,還是暗處的安穩,從來沒出過紕漏。

  可即便如此,相處久了,寧衛民仍舊慢慢發現,邢建設最值錢的本事,從來不止安保。

  幾十年刑警生涯刻在骨子裡的偵查嗅覺,再加上跑外勤攢下的一張四通八達的人脈網,三教九流,城裡犄角旮旯的消息,只要他肯用心去摸,大多都能挖到根。


  而最開始,邢建設也只是幫酒店搜集京城幾家高端涉外酒店的經營報表、管理方案,拿來做參照。

  後來經過幾次隱秘任務的試探考驗之後,寧衛民把他調到術德集團總部,掛名市場調研部總監。

  對外是市場調研,內部人心裡都清楚,他就是術德集團的一把暗刃,是集團的「錦衣衛」。

  商業線索、安全隱患、輿情動向,但凡牽扯集團安危的事,全都歸他摸排梳理。

  像不久前的汽水生產線被海關扣押,緊接著《動漫大王》一紙通知停刊,這兩件事像兩根刺扎在寧衛民心上。

  刊物凝聚著一群年輕畫師的心血,生產線更是北極熊汽水翻身的指望,對方下手精準,就是奔著斬斷他兩條臂膀來的。

  明面上所有周旋、交涉由他親自出面,暗地裡所有線索溯源、證據固定,全是邢建設帶著人手一點點啃下來的。

  而 6月 24日這天,就是他針對《動漫大王》被封禁一事,把已經有了結果的調查資料匯總,向寧衛民當面匯報的日子。

  東廂房裡拉著薄紗窗簾,濾掉刺眼的日光。窗外噴泉潺潺,水聲柔和,稍稍沖淡了盛夏的燥熱。

  寧衛民坐在茶案一側,指尖捏著紫砂小壺,熱水沖入,茶葉在杯中緩緩舒展。

  他穩穩斟出一杯熱茶,輕輕推到邢建設面前,抬眼看向對面的男人。

  邢建設連忙微微欠身,用僅剩的右手小心捧住茶杯,指尖都帶著幾分拘謹。

  在寧衛民面前,他始終記得這份提攜之情,不敢有半分托大。

  「說說吧,你查到多少東西。」

  聽寧衛民發問,行政一感覺把懷裡那本牛皮封面的記錄本攤開,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小字,每一條線索後面,都用鉛筆標註了核實渠道。

  他沒有急著開口,先深吸一口氣,才用沉穩緩慢的語調匯報,和當年在刑警隊向領導匯報案情一模一樣。

  「下令叫停《動漫大王》的人,名叫吳存旭,五十六歲,期刊管理處的處長。我們前後摸排了很久,他平時很少過問動漫類刊物,和市面上其餘幾家漫畫雜誌沒有查到利益往來,家裡晚輩也沒有在同行任職的,基本可以排除是別的雜誌社出錢,借他的手擠垮我們。但是,他這條線,穩穩牽到了路洋身上。」

  邢建設抬眼飛快看了寧衛民一眼,留意著他神色變化,繼續往下說。

  「已經核實清楚了,路洋的父親路淵,一九八二年和吳國良一同參加幹校培訓,倆人當時同住一間宿舍,後來交情一直沒斷,兩家這些年常有走動,一直也沒斷了來往,算是比較親近,利益也一直的世交了。而且我還查到,半個月前,路洋單獨登門拜訪,拎去的禮物分量不輕,不是鄰里之間串門客套的路子,擺明了是有事相托。這件事,吳家不少鄰居都看到了。綜合所有線索判斷,封刊這件事,應該就是路洋托吳國良出手。」


  「另外,路洋最近和千事可樂走得極近,正在談入股開快餐店,已經跟著肯德基的人在鼓樓大街一帶踩點、敲定鋪面。之前海關那邊鬆口放行咱們的汽水流水線,根本不是爭端平息,是他刻意放出來的障眼法。追根溯源,還是千事可樂記恨咱們,借路洋的人脈下手。」

  話音落下,廂房裡安靜下來,只有茶水氤氳出淡淡的熱氣。

  寧衛民的眉頭一點點收攏,心底先是掠過一層涼意,隨即一股火氣慢慢湧上來。

  他不是沒有預判路洋會繼續使絆子,可他萬萬沒料到對方能這樣兩面周旋。

  當初在長泰歌舞廳見面,談條件、收好處,轉頭藏在陰影里,不動聲色捅來一刀。

  這哪裡是商場博弈?

  是把他寧衛民當成可以隨意糊弄、拿捏的傻子。

  心裡那道原本留著的、可以各退一步的底線,被徹底踩碎了。

  寧衛民垂著眼,指腹輕輕摩挲著冰涼的杯壁,再抬眼時,臉上看不出暴怒,可眼底已經凝起一層寒霜。

  他語調平靜,卻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

  「路洋本人的基本情況怎麼樣了?他的家底、人脈,都摸透了?」

  邢建設立刻翻到記錄本的下一頁,不敢耽擱,一條條理出來。

  「路洋的父親路中,退休部級幹部。他在家排行老五,上面四個兄長姐姐,根基都很深。大哥在東北,是地級市的市長;二哥留在京城組織部門任職,嫂子是大學老師;三姐是部隊軍醫,嫁入軍旅世家,丈夫是團長,公公是師長;四姐在外貿口當主任。也正是靠著家裡這層外貿的關係,他才能在外貿公司掛著閒職,做個逍遙的紈絝。」

  「他自己名下兩大產業,一個是長泰歌舞廳,另一家是長宇商貿公司,兩處資產帳面合計大約五百多萬。但是負債同樣很重,能查到的,在建設銀行、京城銀行合計貸款接近三百萬。只是這批貸款當初是怎麼審批下來,私下有沒有別的約定、還款來源是什麼,暫時還沒能挖透,想要查清,還得再給我們一點時間。」

  說到這裡,邢建設聲音放低了幾分,臉上浮起一層愧色。

  一輩子做刑偵,他習慣拿到完整閉環的證據再交差,如今線索還有缺口,心裡始終不安。

  寧衛民把他的神情看得分明,輕輕擺了擺手,語氣放緩,帶著幾分安撫。

  「不用自責,你做得已經夠好了。」

  他心裡清楚,很多時候不需要把所有細枝末節刨得乾乾淨淨。

  對付這種人,只要攥住他的軟肋,找准能讓他疼、讓他忌憚的地方,就足夠撬動整盤局。


  「這段日子術德風波不斷,你挖到的這些東西,是最關鍵的底牌。放心,屬於我們的生意,誰也搶不走。存心躲在暗處給我們下死手的人,也該嘗嘗代價是什麼。」

  寧衛民頓了頓,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

  那笑意很淺,沒有半分快意,只有獵人收網前的漠然,冷得讓人心裡發緊。

  「你帶著弟兄們熬了這麼久,先好好歇幾天。一萬塊獎金,我會吩咐財務直接送到你手上。剩下的收尾、動手的環節,不用你再牽頭。我打幾個電話,安排其他人接手。」

  邢建設鄭重合上記錄本,沉聲應下。他把本子緊緊抱在獨臂一側,心裡既有任務落地的鬆快,又隱隱揣著一絲說不清的忐忑。

  可他看著寧衛民這副模樣,心底莫名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鬱。

  他跟著寧衛民這麼久,太熟悉這個表情。

  這不是一時衝動的發火,是深思熟慮之後,下定決心掀棋盤的信號。他以為自己是破開迷霧的尖刀,所有反擊,都會順著他查出來的脈絡穩步推進。

  他尚且不知道,這份他拼盡全力遞上去的情報,只是一張巨大羅網的開端。

  窗外蟬鳴依舊聒噪,噴泉不停翻湧水花,芸園這片隔絕塵囂的小院裡,一場蓄勢待發的反撲,就此拉開帷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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