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1章 快意

  這次的陰招堪稱見血封喉，身為幕後黑手，千事北極熊公司的兩個外方經理感到快意極了。

  他們就像要釣上大魚的漁翁那樣，穩穩的坐在高高的堤岸上，目睹落入水中又束手無策的術德集團，心裡滿足極了。

  儘管是工作時間，但為了慶祝這背後一刀捅得痛快，他們還是在辦公室里以美酒舉杯，來慶祝自己謀劃得逞。

  「來，乾杯。我們必須慶祝一下。」

  艾倫從柜子里拿出了自己私藏的一瓶波本威士忌，並且親自打開。

  他捏著不鏽鋼冰夾，叮鈴哐啷往兩隻厚底玻璃杯里丟冰塊。

  當琥珀色的酒液順著瓶口慢慢淌下去，撞上冰塊，一下子冒起一層白霧。

  九十年代的京城，這種原裝進口洋酒，普通的百萬富翁想買都買不到，大部分人消費的都是罐裝走私貨，更別說這種上年頭的收藏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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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其是今天，高溫三十多度，盛夏的日頭把柏油路曬得發軟，千事北極熊公司駐京辦總經理辦公室里，百葉窗拉下來大半，把外頭扎眼的陽光割成一道一道的。

  這種炎熱的環境下，能在辦公室里來上這麼一杯純正的冰鎮威士忌，可想而知有多麼愜意。

  所以作為沾光的下屬，總監戴維也是受寵若驚，趕緊舉杯，連聲表示感謝。

  兩隻杯子重重一碰，清脆一聲響。冰酒滑進喉嚨，辛辣勁兒順著食道燒下去。

  兩個人都痛快地吐了口氣。

  當艾倫斜靠在真皮大班椅上，兩條腿大大咧咧搭在辦公桌沿。

  戴維更是識趣的摸出萬寶路，先給艾倫送到嘴邊，並為他點上，火苗「咔噠」一響，青煙慢悠悠往上飄。

  「這個術德集團，做夢都想不到，我們不跟他在汽水生產線死磕，直接從一本雜誌下手。路洋從後背下手的這一記棍子，如同本壘打一樣，非常漂亮，『砰』一下，直接把他敲懵了。」

  艾倫嘴角掛著笑，那笑意底下藏著算計，「我敢跟你打賭，只要我們這時找人遞話，說我們有路子幫他把雜誌撈回來，他們現在什麼條件都得答應，再也擺不出硬邦邦的脾氣。」

  戴維也給自己點上了香菸，他端著杯子往前湊了湊，臉上滿是討好。

  「艾倫，你這一手可是太聰明了。只要腦子清楚的人，都算得明白這筆帳。我們既然掐住了他的喉嚨，那他現在只能按照我們的意願走。但是我覺得，我們不要急著鬆口，再多晾他幾天。不聽話的牲畜，必須要好好挨鞭子，只有疼夠了，以後才知道，誰是主人。」

  艾倫被捧得哈哈大笑，煙圈一圈圈飄向天花板。

  「說得沒錯。我現在最需要想清楚的，就是到底要他拿出多大的好處，我們才肯伸手幫他。」

  「那還不簡單！當然是讓他放棄自建北極熊汽水廠的打算，以後老老實實進我們千事可樂的產品。至於我們原先給他的便宜出廠價格，全部取消，半分折扣，都不要給他。」

  「哈哈，戴維，你還是太年輕，僅僅這點東西，不夠。別忘了，我們可是把特許加盟的名額給了路洋，財換來這樣的局面，如果這樣，我們豈非太不划算了？」

  戴維一愣，眉頭皺起來。「啊？你這麼說的話，也有道理，可問題是我們還能從他們手裡得到些什麼呢？而且你難道不怕逼迫太狠，反而會讓他離我們越來越遠？」

  「不不，你全想錯了，談判可不是這樣玩的。」

  艾倫身子往前傾，眼神亮得嚇人，語氣帶著一種老外式的篤定，「在開口提要求之前，你得先搞清楚，攥在我們手裡的東西，到底值多少錢，才能知道我們手裡這張牌有多厲害。你知道這本《動漫大王》，一年能賺多少錢？」

  「一本華夏民營雜誌，發行量再大，利潤也是有限的，撐死幾百萬，頂天了吧？」

  艾倫嗤了一聲，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著。

  「普通雜誌當然不值錢，可它不一樣。這本雜誌可是半月刊，一期發行量起碼九十萬，賣四塊五一本，就算每本只淨賺兩塊，一個月就近兩百萬，一年下來，穩穩兩千萬往上。」

  戴維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嘴裡的酒差點嗆住，驚訝地拔高聲調。

  「我的上帝！這麼多？居然比我們這邊快餐業務賺得還要猛？」

  「這不奇怪，別忘了華夏青少年的計數單位是以億計算的，這些孩子一年可能未必吃一頓十幾塊的KFC，但一定會喝幾罐兩塊錢左右的汽水，因為便宜，而且方便嘛。漫畫雜誌也是一樣的。四塊五的價格，很多人都消費得起，華夏家長給的零用錢差不多就是這麼多。通過書報亭販賣，購買也很方便，這也是快消品。但也正因為這樣，所以我們的敵人才會心疼得鑽心。」

  艾倫抿了一口酒，盤算得清清楚楚，「想讓我們幫忙擺平這件事，起碼得答應我兩個條件，少一條都不行。第一，免費給我們千事可樂登兩年整版GG。第二，允許我們的快餐品牌免費入駐龍宮水族館和上美華夏動漫城兩年。不答應的話，那堆印好的雜誌，就爛在倉庫里，永遠不要想出來。」

  戴維這才反應過來，一拍大腿。

  「哦！原來你是打的這個主意。」

  「不然呢？」

  艾倫笑得胸有成竹，語氣里滿是自得，「術德集團麾下的龍宮水族館和上美華夏動漫城已經公認是這個城市最吸引人的現代化樂園了。兩個地方加在一起每月的客流量將近三百萬人，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客人選擇我們的快餐品牌用餐，我們園中的快餐店就會供不應求。至於這本雜誌，是往全國發的，讀者全是十幾歲的孩子，正好就是我們千事可樂最想要的客人。一分GG費不用掏，精準送到他們眼睛裡。這麼搞，今年華夏內地的宣傳預算直接省下三成，報表交到總部，所有人都會說漂亮！」

  「太棒了！」戴維聽得渾身發熱，語氣里滿是真心實意的佩服。

  「艾倫，要我說，咱們總部這個戰略主管的位置，最適合的人選是你才對。天知道我們的CEO韋恩·卡洛維，為什麼看中那個印度女人。他真是老糊塗了。」

  「哈哈，戴維，你這是在向我表忠心嗎？」

  艾倫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得意。

  「放心，我們的功勞董事會一定會看到的。你知道的，賺錢還在其次，關鍵是我們今年可是拿到了華夏的大部分市場，雪藏了華夏本土好幾家知名汽水品牌，京城、瀋陽、滬海，都已經有了我們的立足之地。等到我們再把四川和山東的併購計劃完成，我們就能追上早我們今年來到這裡的可口可樂。這一點就連老韋恩也不能否認。而這個術德集團，不過是我們走進董事會過程里的一個小石頭。」

  「你說的對，不過相比日後的獎賞，我還是更享受當前的工作。跟著你在華夏的這兩年，我學到太多太多。把擋路的對手一個個清掉，拿下北方市場，這比進入董事會的遠期目標，有意思太多了。跟在你身邊，我學到了很多。這才是我最大的收穫。」

  「好搭檔。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麼等術德集團急得主動上門，真的想要低著頭求我們的時候，談判就交給你好了，由你來接他的妥協。」

  「太好了，這個活兒，我非常願意！」

  「記住分寸，鞭子可以抽，但是不要一下子把人逼到魚死網破。」

  辦公室里響起一陣肆無忌憚的大笑，杯子再次碰到一起。

  煙霧混著洋酒的味道，填滿了整個屋子。

  …………

  如今《動漫大王》被逼到了火山口，高興的可不止幕後策劃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同一時間，HD區中關村的一棟簡易寫字樓里，《京城卡通》編輯部。

  老式吊扇在頭頂慢悠悠轉，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小會議室里煙味裹著汗味，悶得人喘不過氣。

  桌上攤著剛印好的新刊，印數一欄清清楚楚。

  本期加印五萬，總發行量突破了十八萬。

  社長坐在主位，指尖敲著桌面，臉上壓不住的喜色。

  他清了清嗓子，把底下嗡嗡的議論聲壓下去。

  「今天喊大夥過來，就一件大事。消息是從出版審核部門那邊傳出來的，《動漫大王》完了，上面決定停刊，沒有轉圈的餘地。」

  話音剛落，底下立馬響起一陣低低的歡呼。

  社長抬手往下按了按，嘴角帶著點嘲諷。

  「聽說他們負責人也是犟，禁令都下來了，非要把這期一百萬冊全部印完，光紙張印刷，一下子虧幾百萬。說白了就是不死心，還盼著上面能鬆口，純屬自討苦吃。再撐也撐不了多久了。而這個擋在咱們前頭這座大山一倒，剩下的對手也就《畫王》和《卡通王》，咱們機會來了，都說說，接下來怎麼幹。」

  三十多歲的副主編身子往前一探，瘦小精明，眼睛亮得很。

  「社長，依我看，咱們得搶在所有人前頭，把《動漫大王》的資源挖過來！他們馬上要關門，編輯、校對、美編都得找下家。尤其是那幫從民間發掘出來的供稿漫畫家，現在在圈子裡名氣正響。咱們先下手簽人，別讓《畫王》、《卡通王》那兩家截胡。只要攥住這批作者，咱們直接就能躋身第一梯隊，和他們三分國內漫畫市場。」

  社長一拍桌子，連聲叫好。

  「好，太好了。這話說到點子上了！這事馬上安排。但是咱們心裡也要有數，主次分開，漫畫家是香餑餑，優先談。普通編輯要是敢漫天要價，直接回絕。別忘了，這幫人大多是這裡本地戶口，《畫王》在銀川，《卡通王》在滬海，他們捨不得丟下首都的戶口，不敢往外地跑，主動權攥在咱們手裡。」

  一屋子人聽完，全都跟著哈哈大笑，紛紛附和。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撿便宜的美夢裡面，角落裡一個中年老編輯皺著眉，猶豫半天，還是開口了，說了點不一樣的。

  「社長，我看咱們還是得悠著點。現在就急著挖人是不是太早了？我前段時間聽到一點消息，說《動漫大王》剛給所有民間畫師把稿費一分不少結清了，尤其主要供稿的華夏奇譚工作室裡頭人心穩得很，一點沒亂。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人家背後是有企業撐腰的，實力雄厚的很，不是單打獨鬥的小作坊。說不定人家那邊正在托關係找人疏通，事情未必就釘死了。咱們這時候上門挖人，萬一後面禁令鬆了，反倒把關係鬧僵了，臉面上可不好看。不如再等等，等局面徹底落定再說。還有，上面查《動漫大王》，我們會不會受影響？他們出事兒的彩頁我看沒什麼問題啊？有沒有可能查完他們，又來查我們？」

  這話一出口，屋子裡的熱鬧勁兒瞬間冷了半截。

  社長臉色當場沉下來，不等他說完，直接打斷，語氣裡帶著不耐煩。

  「老周，你這幹了半輩子校對，這都成職業病了，就是愛瞎操心！停刊的通知是上面定的，板上釘釘，哪還有翻盤的機會？按時發稿費怎麼了？還不是畫師追著要錢，被逼得沒辦法，臨時拿錢穩住隊伍，就是苟延殘喘罷了。你說他們有企業撐腰，實力雄厚？你沒開玩笑吧，術德集團那是家民營企業。你還指望他們疏通路子？這年頭，國營單位碰上這種審查的事都束手無策，一個民營公司能有多大本事？至於你說我們受牽連就更不可能了。查《動漫大王》是有明顯針對性的，我們又沒有得罪人。明著告訴你，有人嫉妒《動漫大王》賺的太多，又恨他們主張正版，舉報盜版。這是攔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啊。他們自己作死，和我們有什麼相關？」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語氣里的輕視藏都藏不住。

  「再說了，企業的錢，好多都是銀行貸的，別看他們表面家大業大，幾百萬砸進去，也不會有多麼輕鬆。我說句大實話，他們真有本事擺平，能眼睜睜看著雜誌被封？說到底就是不務正業，企業放著好好的生意不做，非要拿錢辦雜誌，除了賺錢還想要民生。那是他們能玩兒明白的事兒嘛，虧到底是遲早的事。」

  這話一落，滿屋子人哄地笑起來，幾句打趣的話飄過來，臊得那個老編輯臉一陣紅一陣白，低下頭，再也不敢多說。

  社長掃了他一眼，淡淡開口。

  「行了，你的意思我聽明白了。下次開會，還是多提些有用的主意，別總潑冷水。老同志，也不能信口開河。」

  說完，他抬起雙手，把喧鬧壓下去，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聲音揚起來，把氣氛重新烘到高點。

  「各位，這就是咱們翻身的機會！抓住了，咱們就有機會取代《動漫大王》，跟《畫王》《卡通王》平起平坐，做成國內頂尖的漫畫雜誌。要是畏畏縮縮不敢動，咱們就永遠困在北方，當個二三流的地方刊物。《動漫大王》出事，是送上門的機會，是老天爺幫咱們！咱們以後就是國內漫畫圈的領頭人，這個機會，咱們能白白讓出去嗎？挖人搶資源，干不干？」

  「干！」

  「咱們抓緊聯繫畫師！」

  喊聲此起彼伏，掌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所有人都認定，對手已經踩進死局，再也翻不了身。

  然而他們卻不懂得生意場上最重要的一點。

  最大的風險，往往都是以機會的樣貌呈現的。

  你越是有把握，覺得穩拿把攥了，敢於壓上全部，最後發現事情不多，虧起來才越慘。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