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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0章 停印

  1994年的六一前後,《動漫大王》編輯部里,氣氛比街上還要熱烈。

  因為寧衛民親手打造的《動漫大王》正站在它最風光的頂點。

  這本橫空出世的漫畫刊物已經創刊一周年,距離跨年首刊的發行日期越來越近。

  幾天前,編輯部為了迎接常看一周年,專門籌辦了一場座談會。

  參會者除了編輯部成員之外,主要是國內老一輩比較知名的連環畫作者,工藝美院動漫系師生,華夏奇譚工作室的主要創作團隊,還有輯部親手發掘的幾位本土年輕漫畫家,以及遠道而來的日本吉卜力公司代表和任天堂公司的代表。

  大家圍坐一堂,紙筆交錯,笑語不斷。

  吉卜力公司代表和任天堂公司都表示了願意在動漫創作上和商業開拓方面的合作意願。

  一位港城文化公司老闆更是從花城聞訊而至,他不請自來,搭飛機北上,拎著他期許的合作方案登門,想要拿下《動漫大王》這本雜誌和華夏奇譚原創漫畫在香江的發行代理權,想讓這些屬於華夏人的故事,登上港人的書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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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文化局局長也是親自到場,他在會上握著話筒,言辭懇切,句句都是扶持新生本土通俗文藝的期許。

  此外,局長還當眾公布《動漫大王》創造歷史的數據和即將獲得的榮譽。

  他聲音洪亮當眾恭賀,說《動漫大王》月銷量已經高達九十五萬冊,即將突破百萬量級,如今穩坐全國動漫期刊頭把交椅,已經入圍本年度京城最佳期刊候選名單。

  為此,現場掌聲如雷,歡呼一片。

  看得見的廣闊前景,還有讀者的來信一封封堆滿收發室,讓創作者眼裡有了光。

  幾乎所有人都篤定,這本好不容易闖出來的雜誌,已經超過了國內同類雜誌,踏上一條坦途。

  編輯們私下盤算周年特刊的企劃,畫師們憧憬著自己的作品賣到海外,美術院校的師生對自己專業的選擇越來越篤定。

  沒有人料到,這場鮮花簇擁的熱鬧,僅僅是暴風雨降臨前短暫的假象。

  變故來得毫無預兆,也不留餘地。

  就在六月中旬的一場全市少兒期刊專題會議上,一位分量極重的貴賓忽然停下發言,從黑色公文包里抽出兩本《動漫大王》的舊刊,重重往桌面一放,指尖用力點在跨頁彩插上,語氣慍怒,「這樣的畫,是給小孩子看的東西?」

  現場滿室交談聲瞬間掐斷,空氣一下子僵住。

  那兩幅彩頁,是《動漫大王》雜誌早期刊載的北條司作品,一張出自《俠探寒羽良》,一張是《貓眼三姐妹》的封面。


  懂行的人,當然都清楚北條司的畫風,俊男靚女,帶著都市故事獨有的浪漫曖昧。

  他的作品線條乾淨,彩頁上所呈現的內容,最多只是一點成年人世界的風情,談不上露骨,更算不上有害讀物。

  可這位長輩資歷深、話語權重,他眼裡的標尺,和漫畫愛好者完全不同。

  沒有專項核查,沒有給編輯部申辯的窗口,完整的審查流程被跳了過去,甚至沒人願意花幾分鐘弄明白這兩幅畫面的故事背景,一句定性,直接拍板,刊物停印。

  消息一層一層往下傳的時候,《動漫大王》第二十五期已經送進印刷廠。

  巨大的輪轉機安放在車間裡,油墨已經調好,成卷的新聞紙碼得整整齊齊,就等車間主任一聲令下,機器轟鳴,印出百萬冊帶著期待的新刊。

  但偏偏這個萬箭待發的時候,卻收到這樣的禁令,簡直讓所有人措不及防。

  印,就是頂著指令行事。

  不印,會讓所有人的努力毀於一旦。

  這本好不容易養起來的刊物,很可能就此一蹶不振。

  一個兩難的死局,沉甸甸壓在了與這本動漫雜誌有關的所有人頭頂。

  …………

  同一時段,小湯山,中日友好工業園區。

  初夏的日頭毒辣,曬得水泥地面泛著白光,空氣里混著機油、防鏽油和塵土的味道。幾輛平板大卡車停在新建廠房的空地上,日方技術員和國內工人來回奔走,剛剛從日本跨海運來的汽水生產線,正被吊機緩緩卸下、清點核對。

  前一陣在長城飯店西樓長泰歌舞廳和路洋談妥之後,路洋拿了好處,表面上鬆了口,不再刻意刁難,卡了許久的這批設備終於順利通關。

  所以寧衛民這段時間的重心,大半都放在自建汽水工廠的設施規劃上。

  他站在廠房檐下的陰影里,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指尖夾著一張設備清單,目光平靜地看著工人們對接。

  海關的關卡打通,生產線落地,讓他原本以為,這一輪和千事可樂、路洋的拉扯,總算能暫時歇口氣。

  但可惜,事與願違,秦軍就是這個時候匆匆趕過來的。

  他手裡緊緊攥著編輯部打來加急電話記錄,額角沁出一層薄汗,皮鞋踩在碎石地上步子急促,一路穿過喧鬧的工地。

  他焦急地擠到寧衛民身側,刻意壓低了聲音,語氣繃得發顫,把《動漫大王》被勒令停印的消息一股腦說了出來。

  不過讓他沒想到的是,寧衛民吃驚歸吃驚,但臉上沒有什麼慌亂和措手不及的神情。


  如果不是寧衛民垂著眼,微微皺眉,直接陷入了思考之中,他簡直以為寧衛民已經提前知道這件事了。

  尤其片刻後,當寧衛民重新舒展了眉宇,隨後吩咐他,「哦,我知道了。你跟印刷廠那邊說,什麼都不變,按原定計劃開工。」

  秦軍猛地一怔,更是整個人釘在原地,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盯著寧衛民從容的側臉,心臟重重撞著胸腔,躊躇許久,下意識往旁邊挪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急得喉頭髮緊。

  「寧總,您開玩笑吧,這不行啊!審查部門的行政命令已經下來了。咱們照常印刷,是硬頂規定,一旦追究,是要擔責任的!」

  哪知道不勸還好,勸了寧衛民居然更不當回事了。

  他竟然拿起腳邊紙箱上放的礦泉水,慢悠悠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用充滿調侃的口氣反問,「那你的意思是,不印了?」

  「寧總,您怎麼了?這是行政處罰,是官方禁令,可不是小事,不是罰款那麼簡單。」

  秦軍頓了頓,眼底藏著真切的惶恐,話裡帶著苦勸。

  「華夏奇譚工作室,還有咱們整個術德集團的名聲都會受牽連,一步踏錯,根本收不了場。您再好好想一想,千萬不能賭!」

  然而寧衛民的姿態依舊鬆弛,沒有半點被危機裹挾的焦灼,只是淡淡看向他。

  「我的話,你照做就是。」

  「我……」

  秦軍心裡更慌了,眉頭擰成死結,千頭萬緒的風險在腦子裡打轉,可寧衛民身上那股不容置喙的氣場壓著他,他不敢繼續爭辯。

  好在就在他忐忑不安的時候,寧衛民緩緩補上後半句,解開了他心頭懸著的死扣。

  「別急嘛,咱們沒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他能禁,我也可以申訴,讓他解禁嘛。關鍵是找對人。你聽清楚,我只是讓印刷廠繼續印,發行暫緩,等我下一步命令。我還沒有糊塗到,直接和規則硬碰硬。」

  秦軍懸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回落,可沉甸甸的憂慮半點沒消。

  上百萬冊刊物,紙張、油墨、人工,全是白花花的成本,印出來鎖在庫房,不能上市,每多印一本,都是實打實的虧損。

  寧衛民雖然態度輕鬆,可他是寧衛民的秘書,在他的印象里,寧衛民認識的大人物不少,但根本沒有出版審查部門的。

  所以天依舊猜不透寧衛民手裡握著什麼樣的籌碼,能把這樣一場足以傾覆刊物的風波扭轉回來。

  不過他更清楚這位老闆的行事風格和辦事能力,印象里,寧衛民想辦的事還從沒有失敗的例子。


  那既然正主都不急,他一個聽喝的,好像確實沒必要急得跟火上房似的。

  於是他咬了咬下唇,不再多勸,輕輕應了一聲,轉身快步離開工地,去給印刷廠傳達指令。

  腳步走遠的時候,他還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檐下那個平靜的背影,心裡七上八下。

  接下來幾天,先前所有光鮮的規劃,如同狂風卷過的紙片,一片片碎裂、飄落。

  預料之中的打擊,接踵而至,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冰雹,劈頭蓋臉砸向《動漫大王》這本刊物,以及相關的人物。

  最先變卦的,是那個專程北上的港商。

  一通長途電話打到編輯部,話筒那頭的聲音滿是客套的惋惜,嘴上說著遺憾,立場卻沒有半分迴轉餘地。

  原定的港城漫畫發行合作,只能作罷。

  風險擺在眼前,他難以相信《動漫大王》能平安抽身,自然不願意沾這場說不清的麻煩。

  緊跟著,長期合作的《童話大王》雜誌社收到問詢通知,相關部門明確要求,立刻和《動漫大王》切割乾淨,終止全部合作往來。

  對方主編和鄭淵潔打來電話的時候,語氣里滿是無奈,他們也想幫一把,可他們自己也怕被封禁,扛不住自上而下的壓力,只能主動疏遠。

  就連座談會上公開力挺這本雜誌的文化局局長,也特意抽時間,親自登門拜訪寧衛民。

  局長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疲憊,指尖反覆摩挲著玻璃杯壁,長長嘆了一口氣。

  他是真心看好這本新生刊物,願意扶持本土漫畫,可上面壓下來的力道太重,他有心幫扶,卻沒有迴旋的餘地。

  「寧董,實在抱歉,原定給《動漫大王》的獎項,只能停了。我盡力了,還希望您能理解。」一句話,道盡身不由己的窘迫。

  消息傳到讀者群體裡,更是直接炸開了鍋。

  到了上新的日子,全國各地的書報亭都等不到新一期《動漫大王》。

  編輯部的電話從早響到晚,聽筒幾乎沒有放下的時候,讀者的質問、失望、不解順著電話線湧進來。

  收發室里,讀者來信堆成半人高的小山,不少孩子在信里寫,自己攢了零花錢,就等著新刊。

  暗處,競爭對手們則樂瘋了,《畫王》、《卡通王》銷量都有數萬冊增長,為了日後的好日子。

  他們忍不住抓住機會散播謠言,版本越傳越離譜。

  有人說《動漫大王》連載日漫是盜版侵權,日方找上門追責,才被迫關停。

  有人說《動漫大王》是資金出了問題,付不了作者的稿費了,才用這一手躲債。」


  總之,流言越傳越廣,恐慌順著編輯部蔓延到工作室里,靠著畫稿謀生的民間畫師們心裡發慌,三三兩兩找到編輯,小心翼翼追問稿費能不能按時結算,生怕公司一朝垮掉,自己熬了無數夜晚畫出來的稿子,最後落得一場空。

  多方壓力合圍,出版渠道、合作方、輿論、創作者,四面八方都在收緊包圍圈,仿佛所有人都想借著這個機會,把這本剛剛紅火起來的刊物,活活掐死,不留一絲活路。

  好在這層層風浪,全都落在寧衛民的預判里。

  他不是不惱火。

  看著自己投入心血扶持起來的事業,被人當成打擊他的棋子,看著一群滿懷熱忱的畫師、編輯被困在風波里,他心裡壓著一股鬱氣。

  但這份惱火,沒有變成慌亂。

  外界鋪天蓋地的詰難,沒有打亂他的節奏。

  他有自己的應對之法。

  他一邊提前安排支付稿費,讓所有畫師沉下心,繼續打磨全新的原創漫畫稿件,穩住團隊軍心。

  另一邊抽出時間,挨個拜訪他在京城積攢多年的文化口的人脈。

  出版界深耕多年的老編審、出版社負責人,電視台欄目主任,還有一眾踏實做生意的老友。

  每一次登門,他都不急躁、不激進,把事情原原本本攤開,拿出雜誌原稿、刊載說明,清清楚楚講明白插圖的來源、刊載定位,訴說其中的委屈。

  他不逼任何人站隊,只是誠懇拜託對方幫忙牽線搭橋,只求一個當面溝通的機會,把道理講透,合情合理地化解爭端。

  而最後,他把一通長途電話打往了滬海……

  此後,他不再主動追問編輯部的消息,不再托人打聽審查那邊的動向,轉頭一頭扎回汽水項目,跟進設備調試、廠房改造、配方定型,仿佛那場足以拖垮一家文化公司的危機,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或許在旁人眼裡,這算是無能放棄。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所有鋪墊,都已經落子完畢。

  突然出現的麻煩一定會順利獲得解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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