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9章 萌生退意

  接下來的幾天裡，無論是路洋還是寧衛民都沒有閒著。

  路洋把自己能調動的人脈、消息口子全都撒了出去，一層一層深挖寧衛民的底細。

  起初他只當寧衛民是個靠著外企起家、僥倖在海外挖到了第一桶金，轉而回國發展的民營老闆。

  他以為術德集團也只是個名頭好聽一點，用來唬人的普通公司。

  可一條條反饋回來的消息，越看越讓他後背發緊。

  首先，術德集團的盤子相當大，沒人知道術德旗下到底有多少家子公司。

  但隸屬總部的辦公人員就已經破二百了，足足占據了皮爾卡頓公司大廈的一層。

  別說路洋的印象里，還沒有一家民營公司能達到這樣的規模，就是千事可樂在京城的總部也被術德集團比下去了。

  而且術德集團業務面也鋪得相當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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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表面上看似乎都是些吃喝玩樂，衣食住行，日用百貨，文化娛樂之類的普通生意。

  但要仔細琢磨琢磨，卻會發現，寧衛民的生意太雜，居然幾乎把老百姓日常生活需要的生意都伸進去了一腳。

  這需要多麼不可思議的統籌管理能力！

  最讓他心頭震顫的，是寧衛民名下居然還有料器葡萄、跳舞機和拉杆旅行箱、易拉得領帶，這些可以從國際市場持續賺錢的好買賣。

  一般人得到一個，就足夠吃喝不愁一輩子的了。

  而這無疑也說明了寧衛民具備的財力，已經雄厚到了可以和任何外資企業一較高下，無法不受政府重視的地步。

  尤其常年送去歐洲、被歐洲司定為外事禮品的料器。

  傳回來的相關消息里話不說透，但暗示得明明白白。

  寧衛民應該和外事口一位分量極重的領導有交情，不是市面上那些吹出來的虛關係，是真能遞上話的。

  為此，路洋心裡那股原本穩操勝券的底氣，一點點往下沉。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招惹的不是隨便拿捏的軟柿子，是一頭蟄伏在市井裡、根基盤根錯節的龐然大物。

  真要死磕到底，輸贏難料，代價更是他未必扛得住的。

  而另一方面，寧衛民答應他的事，也是半分折扣都沒有。

  沒過兩天，長泰歌舞廳那個來自台島的經理陳永和，就接到了術德集團酩悅酒行沙經理的電話。

  電話里沙經理直接通知，往後長泰拿酒，單價下調兩成，折合行情八五折。

  轉天一早，一輛廂式卡車直接停在長泰門口，兩台全新的跳舞機被工人小心翼翼卸下來。

  布線、調試、試音，忙了一天。

  當天晚上，五彩的燈管跟著節拍明暗交替，強勁的鼓點砸在舞廳的空氣里。

  哪怕沒有專門請來的舞者暖場，消息靈通的客人一看見這新鮮玩意兒，全都圍了上來，排著隊躍躍欲試。

  結果短短几天內，長泰的上座率直接往上跳了一大截，滿場都是年輕人的鬨笑和喝彩。

  路洋再來歌舞廳，他站在二樓的欄杆邊，隔著一層朦朧的煙霧，看著樓下熱鬧的景象，他都有點傻眼。

  寧衛民太大氣了，這一手，不是求饒，是遞台階，相當有派。

  實惠實打實落在他的地盤上，給足了他里子，也留足了體面。

  他不由得在心裡掂量。

  千事北極熊那邊，許諾給他的，不過是還停留在口頭的出國深造機會，或是不痛不癢的進貨折扣。

  對比眼下這份看得見、摸得著的好處，輕飄飄的，毫無分量。

  於是他心裡已經萌生了退意。

  他幫千事可樂卡過設備，仁至義盡。

  對方背景太深，事情辦不下去，情理上說得過去，日後真有人問起來，怪不到他頭上。

  不用說，最好的結果，就是就此抽身，兩邊都不得罪。

  思忖已定，又隔了一日，他便主動約了艾倫和戴維，去千事北極熊合資公司的辦公室面談。

  見面的時候。艾倫坐在主位，一身淺灰西裝，袖口熨得平整，指尖夾著一支萬寶路，神情從容。

  戴維坐在側邊，脊背挺得筆直，臉上帶著外資高管特有的直白傲氣，兩人原本都在等著路洋帶回好消息。

  可沒想到，路洋拉開椅子坐下，聲音壓得很低，回饋的消息卻不是他們想聽到的。

  「哎，兩位，我看術德集團這件事，還是放一放吧。」

  一句話落，辦公室里瞬間靜了。

  窗外廠區裡的雜音，隔著玻璃窗隱約飄進來，反倒襯得屋裡氣氛微妙。

  「不是我補辦，而是情況超出了咱們之前預估。」

  路洋抬眼，目光在艾倫和戴維臉上轉了一圈，語氣里藏著幾分無奈，「術德的董事長，那個姓寧的，本事不小，根基也深。他在外事部門有人，搭上的那條線，往上追溯，連我的上級領導的領導都兜不住。我雖然有關係，可要讓海關那邊持續扣著那批汽水生產線設備，等於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搞不好是自找苦吃。這個人，是有實打實能量的。」

  他頓了頓，把另一層利害緩緩鋪開。

  「再說，千事北極熊本身就是重文區牽頭的合資企業，輕工總會的指導權限，替代不了區政府的管理權。寧衛民跟許區長來往密切，交情不淺。真把他逼急了，他去找區領導出面過問，咱們所有人都要被動。所以我覺得咱們還是不要針對他了。說到底，他不過是打算建個本土小汽水廠，就算設備順利入關，也就一兩條生產線，組裝調試、試產爬坡，少說也要耗上大半年，產量有限，怎麼看，都算不上貴公司的心腹大患……」

  到這裡，他變卦的退縮之意已經表露無疑。

  而總監戴維的眉頭當即擰死，嘴角扯出一抹帶著譏諷的笑，身子微微往前傾，目光直直盯住路洋。

  「路先生，這麼說，你是怕了？你的意思是，你沒有能力繼續推進這件事了？」

  這話像一根淬了尖的細針，精準扎在路洋最看重的面子上。

  他這人最忌諱旁人說他怯場、扛不住事，一股火氣猛地往上竄，臉色瞬間繃緊，硬著頭皮反駁，聲音都抬高了幾分。

  「不是怕！是沒必要趕盡殺絕，非要把對方逼成不死不休的死敵。真徹底撕破臉，姓寧的動用背後的人脈，最後承受壓力的是我父親。就算我父親不怕他，勉強贏了這場爭執，代價也承擔不起，得不償失。至於你們，同樣沒有好處。一旦把他逼到絕路，他很有可能徹底斷絕和千事可樂的採購合作，這是你們想要的結果？別忘了，市面上還有可口可樂，他完全可以轉頭去找對方。你們到底想要保住術德的訂單，還是單純想打壓他？」

  艾倫這時卻緩緩笑了，抬手彈了彈菸灰，煙霧慢悠悠散開。

  他的語氣比戴維聽著和善，可每一句話，都裹著一套成熟資本的冰冷邏輯。

  「路先生，你和你的父親，一直都是千事可樂進入華夏市場最重要的老朋友，給我們提供了許多關鍵幫助。但請原諒我的直白。我還是要坦率地說，在商業這件事上，你們的觀念，還需要更新。」

  他微微前傾身子，眼神篤定。

  「汽水是快消品。周轉快、單價低、保質期短、復購高，不靠單件商品攫取高額利潤，靠的就是規模效應、渠道壟斷，靠走量取勝。這個行業的結局本就如此，大廠吞併小廠，在美國已經持續幾十年，最後只剩下我們和可口可樂兩家。我們把廉價、方便的汽水送到每一個角落，在美國，幾個硬幣，就能在自動販賣機拿到一瓶冰鎮汽水。這難道不是市場發展必然的方向嗎？」

  「這位寧先生自建汽水廠，在我們看來，就是在打亂市場節奏。我們來華夏做生意，出於友好的態度，才會在地方官員牽頭之下和本土企業合資，本可以避免惡性競爭。可他主動布局，要分流我們的市場，打亂我們整合市場的計劃。我們不是要刻意與他作對，我們只是在保護我們投入巨大成本搭建起來的商業布局。至於可口可樂，沒錯，我們是競爭對手，可在這件事上，他們很清楚，誰在破壞行業秩序。他們不會向術德集團伸出援手。」

  路洋瞳孔微微一縮，心裡咯噔一下。「你的意思，可口可樂不會幫他？」

  「當然不會。只要你立場不變，最後贏的一定是我們。」艾倫說得篤定，沒有半分遲疑。

  路洋臉上的神色來回翻湧，為難、顧慮、忌憚，交織在一起。

  「可我實在不好再做什麼了。我再說一遍，他的背景擺在那裡，這批設備我就算想扣，也不可能永久卡住。一旦他通過外事部門正式介入調查，幫我辦事的人，連同我，都會很難堪。而且他名下還有個酒行，我投資的歌舞廳，酒水折扣、跳舞機，剛剛受了他的關照。於公於私，這件事我不想再往下摻和了，希望你們能夠理解。」

  一旁的戴維嗤笑一聲，眼神里滿是不加掩飾的不屑，一句話直直戳破那層薄薄的遮羞布。

  「原來是這樣，說到底，是這件事損害到了你個人的好處。路先生，這種事大可以光明正大講出來，不必扭扭捏捏，含糊其辭。」

  這句話，把路洋那點小心思扒得乾乾淨淨。

  他臉上唰地燒起來，耳根通紅，窘迫和惱怒一股腦湧上來，胸口起伏著。

  「不是你想的這麼簡單！我怕的是繼續硬扛，最後連累我父親，這種有關官場的事情你們外國人不懂，是要講策略和人情世故的，比你們追求金錢要複雜得多。」

  艾倫見狀，立刻上前打圓場，做起了紅臉，抬手攔住還想繼續發難的戴維，語氣緩和下來。

  「路先生不必動氣，戴維只是急於解決問題，說話太直接，沒有惡意。你的難處，我完全理解。既然長期扣留設備會讓你如此為難，這件事，我們不勉強你。」

  路洋心裡悄悄鬆了半口氣，方才緊繃的肩線微微放鬆，以為這場糾纏到此為止，自己可以順利抽身。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說告辭，艾倫話鋒一轉，根本不給他脫身的空隙。

  「但是，作為可以信賴的朋友，我們還需要你其他方面的幫助。術德集團攤子鋪得太大，業務線繁雜，弱點也多。我們可以換別的渠道給他製造麻煩。有些業務一旦受損，給他帶來的打擊，遠比那幾條汽水生產線更重。」

  路洋張了張嘴，想要推辭，可艾倫沒給他說話的機會，拋出了那個精心準備好的誘餌。

  「我記得你有個親戚是管理出版發行方面的官員吧。而那位寧先生據說還辦了一本以青少年為主要讀者漫畫雜誌，好像銷量相當高啊。啊，對了，聽說他的遊樂園不少異地遊客也是因為這本漫畫打GG才會來的。你想想，要是這本雜誌出了問題，他還有心思辦汽水廠嗎？」

  「至於回報，你不用擔心。我們公司不僅僅只生產汽水，還有不少快餐品牌，你應該清楚肯塔基吧？那就是我們千事可樂的下屬企業，現在在京城生意非常好，用你們的話說是火爆。總部正在規劃華夏市場擴張，打算推行特許加盟，尋找本土合作方開設授權餐廳。我大概可以給你爭取一個首批加盟的名額。一家店只要一百萬投入，其他的你什麼都不用管，我來安排人給你經營，在不需要你親自盯店、熬心血管理的情況下，大概一家店能讓你每個月穩定分到十幾萬，幾乎沒有風險，坐著等分紅就好。這個條件怎麼樣？」

  最後這話，讓路洋的呼吸猛地一頓。

  他當然去過肯塔基，親眼見過餐廳里外，排隊點餐的長隊。

  炸雞、土豆泥、可樂，在當下的京城，是時髦體面的象徵，生意紅火得讓人眼紅。

  一百萬投入，每月十幾萬的穩定收益，不用操心經營，只管分錢。

  這個籌碼，太重了。

  他自己開的歌舞廳，一個月都未必能分到十萬塊，他要開兩家，三家呢？

  方才壓在心底的退意，一瞬間變得有些搖搖欲墜。

  一邊是寧衛民遞過來的、溫和體面的台階，只求相安無事。

  另一邊是千事可樂開出的、長久穩定、源源不斷的紅利。

  他本來只想抽身避禍，可這份誘惑橫在眼前，心底那點市儈的貪念，又重新翻湧上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拉貨的汽車引擎聲。

  艾倫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落在路洋身上。

  戴維抱著胳膊，嘴角噙著一絲看好戲的淡笑。兩個人都不催，靜靜等著他的答覆。

  路洋垂著眼，盯著玻璃杯里晃動的咖啡，心在兩頭拉扯，搖擺不定。

  五分鐘後，他終於做出了選擇。

  出於對更豐厚利潤的追求，他還是決定站在千事可樂的一方。

  但為了減少自己的風險，他決定隱藏在幕後。

  「好吧，我來想想辦法。但這次，我不會再出面負責溝通了，與他談條件你們自己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