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8章 折中
貪婪是商人刻在骨頭裡的天性,逐利的本能驅使他們,總會忍不住去仰望權力。
資源分配的韁繩握在權力手裡。
只要有了這一層助力,發財仿佛唾手可得,幾乎是抬腳就能撿到黃金。
世上因此才有了依附於體制的官商,才有了遊走在灰色地帶的白手套。
可寧衛民心裡比誰都透亮,權力同時也是商人最兇險的天敵。
一旦習慣了借勢,依賴上這條捷徑,商人骨子裡的自主就會一點點被磨掉,獨當一面的商業判斷力隨之萎縮,最後只能仰人鼻息,再也沒法憑自己的本事站穩腳跟。
就像野外的狼,一次次接受投喂,慢慢被馴成家犬,鋒利的爪牙會鈍掉,野性會消散,離開主人的庇護,連活下去都難。
所以這也是他對待公職人員一直拿捏著分寸的緣由。
他敬重霍司長,和喬萬林交好,跟區裡的許區長維持著不錯的關係,但每一段往來,他都小心翼翼卡在規矩的紅線之內,不留任何可以被人拿捏的把柄。
交情可以熱絡,分寸絕不越界。
他願意出錢給文物局、警務部門捐助物資,願意為喬萬林牽頭的慈善項目捧場,大方出錢;也能組織區裡的幹部去小湯山溫泉療養,請客吃飯、正常交際,這些都是擺在明面上的人情往來。
但從來沒有哪一次,為了拿下項目,他私下登門,托人情、走後門。
再加上他從底層一步步摸爬滾打起來,見多了仗著家世特權橫行的人,心底對這種生來就手握特權、肆意妄為的「天龍人」,本能地帶著牴觸。
當初江浩那伙人仗著背景耀武揚威,他半分情面都沒給,更別說眼前這個路洋。
路洋有旁人求不來的人脈家世,可也正是這份家世,讓他天不怕地不怕。
除了權和錢,這世上幾乎沒有什麼東西能讓他心生忌憚。
好處他要占大頭,麻煩卻總留給別人收拾,貪得無厭,又盲目自大。
說他是豬隊友都算是委婉,這人骨子裡就是個禍頭子,一個藏在光鮮外殼下的喪門星。
寧衛民但凡腦子清醒,就絕不願意和這種人深度捆綁。
可麻煩就麻煩在路洋這種人,最重臉面,又極易被利益沖昏頭腦。
包廂里的空氣悶沉沉的,柔和的爵士樂隔著一層門板飄進來,混著洋酒甜膩的香氣。
寧衛民沉默著,腦子裡飛快盤算利弊。
路洋就那樣一動不動,目光直直鎖在他臉上,那眼神篤定,像是已經把寧衛民和他背後的術德集團,當成了案板上唾手可得的肥肉。
見他久久不吭聲,路洋眉峰一點點沉下去,眼底漫上不耐,嘴角扯出一點不悅。
他篤定寧衛民不敢拒絕,等著對方順著他的話點頭。
反過來對寧衛民來說,直接硬邦邦一口回絕,太冒險了。
路洋這種人,面子比什麼都重,一旦被當眾拂逆,很容易惱羞成怒,誰也說不準他會動用手裡的人脈,給自己鬧出多大的亂子。
何況寧衛民心裡很清楚,他真正的對手從頭到尾只有千事可樂,他不想平白再多樹一個難纏的敵人。
最好的法子,是折中,給足台階,話講得透亮,讓路洋自己掂量,體面退場,大家不至於當場撕破臉。
「路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歌舞廳這塊生意,我就不摻和了。」
寧衛民緩緩直起身子,脊背依舊穩,語調聽著平和,可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說實話,你挑的這個地方得天獨厚,日後生意差不了。但這門生意的模式,有很多東西說不清楚。來錢快是真的,風險同樣藏在暗處。就算你能把方方面面的關係打點穩妥,我也不能入局。這種場所,很容易給集團的聲譽蒙上陰影。我們術德做買賣,一向偏愛能攤在陽光下、經得起推敲的生意,這點,還請你多多體諒。」
路洋聞言,挑了挑眉,眼底浮起幾分詫異,像是沒料到他拒絕的理由會是這個。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帶著幾分探究。
「你是一心惦記著開餐廳?我知道你就是靠高檔餐廳起的家,難道餐飲的利潤,真能讓你這麼執著?」
「你誤會了。」寧衛民輕輕搖頭,「我不是特指餐廳。我的意思是,歌舞廳一樣可以做得乾淨、大眾化,不只是專供權貴和富人尋歡的地方。」
路洋嗤笑一聲,眼裡滿是不以為然,指尖叩了叩面前的水晶酒杯,杯壁上的冰塊輕輕碰撞,發出細碎聲響。
「這怎麼可能?光是場地、裝修、打點的成本就高得嚇人。歌舞廳本來就是富人花錢找樂子的地方。要是普通人都能隨便來,經營模式再乾淨,哪裡還有吸引力?有錢人不會願意掏這個高價。」
「你看,這就是我們根本的分歧。」
寧衛民淡淡開口,「你追求的是極致暴利,認定商業的核心就是服務少數高消費群體。而我眼裡,商業的未來是普惠。社會進步,就是把從前只有特權階層才能享用的東西,慢慢送到普通人手裡。這是我做事業的初衷。」
路洋定定看著他,像是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人,半晌才出聲。
「你是認真的?不是拿這話搪塞我?」
「句句屬實。」寧衛民語氣沒有半分虛浮。
「我也不是不賺富人的錢。高端酒樓、成衣、法國洋酒,這些奢侈品生意我都在做,這些東西本來就不是普通人消費得起。但賺錢之外,我願意扛一些不賺錢的事。你應該聽過我辦的惠民讀書社,八家分社,常年往裡貼錢,一分盈利都沒有。每年我自掏腰包在京城電視台投公益GG。這次要重造北極熊汽水,也是同一個道理,不想看著外國人把高價飲料硬塞給國人,我想給普通人多一個實惠的選擇。」
路洋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眼神裡帶著幾分嘲弄.
「聽著倒是高尚。說白了,你就是跟錢過不去。放著快錢不賺,非要折騰這些吃力不討好的。」
「或許你說得沒錯。」寧衛民坦然接下他的評價,「但如果我們要合作,前提是你得認同這套思路。你做得到嗎?打個比方,倘若我入股這家歌舞廳,第一件事就是下調定價,做成普通人消費得起的場子。包房一小時,只收四十塊。」
「四十?」路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低笑出聲,聲音里滿是不可思議,「我這兒一杯洋酒,就賣四十塊。你這個定價,不是異想天開是什麼?」
「所以我說,我們本就是兩條路上的人。」
寧衛民攤了攤手,「你我骨子裡的生意理念完全相反,勉強湊在一起合夥,往後只會矛盾不斷,互相掣肘,鬧到最後大家都難堪。」
路洋臉上的笑意淡下去,語氣帶上幾分生硬。
「合著繞了這么半天,你就是瞧不上我,也看不上我這個歌廳?直說嫌棄就夠了。」
「談不上嫌棄。」寧衛民語氣放緩,主動遞出台階,「我只是覺得,咱們各自的路子都走得順,沒必要強行捆綁。為了表明我不是刻意推託、小氣,術德旗下的洋酒行,以後給你的歌舞廳,給到最低的供貨價。另外,我再送你兩台跳舞機。」
「跳舞機?」路洋一愣,神色里的緊繃稍稍鬆動。
「就是上美華夏動漫城那種,現在年輕人瘋搶著玩的新鮮玩意兒。」寧衛民看著他,「你安排兩個會跳舞的姑娘,在門口輪流演示,足夠吸引路人駐足,既能聚攏人氣,也給外面等候的客人添點消遣。」
路洋本就對時下流行的新鮮玩意兒敏感,一聽這話,眼底明顯動了心思。
可他骨子裡的貪念壓不住,就算寧衛民已經退讓一步,他心心念念的料器生意,還是不肯放下。
稍稍沉吟,他往前追了一句。
「那料器廠的合作呢?」、
「可以談。」寧衛民語氣平穩,「一切按規矩來。你想要什麼貨,正常下訂單,我給你出廠價。利潤分成就不必提了,太麻煩。貨拿到手之後,你憑你的渠道人脈往外銷,中間差價你自己賺多少,我絕不插手,也不眼紅。」
路洋眉頭一皺,立刻道出難處。
「我有公職,海外訂單走外貿公帳,帳面清清楚楚,沒法私下扣利潤。我要的是你給我預留返點,還要優先保障我的貨量,海外訂單,量都很大。」
寧衛民輕輕搖了搖頭,底線分毫不動。
「抱歉,術德這邊,不做回扣的買賣。貨量也要看排單情況,我們的料器銷路一直很緊俏。就這個月,訂單已經排滿,沒有多餘產能。你要貨,提前報備下單,避免到時候交不出貨,耽誤你的事。」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路洋臉色沉下來,語調冷了幾分,「寧衛民,你這態度,實在談不上有誠意。我只能理解成,你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既然你看不起我,那咱們也就算不上朋友了。」
「路先生,你誤會了。」寧衛民不卑不亢,「我只是在商言商,就事論事。料器廠有一批長期穩定的老客戶,這些固定銷路,是我們根基,自然要優先保障,不存在看不起誰一說。」
路洋忽然低笑起來,笑聲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狂傲,底氣十足。
「呵,我還真不信有誰能跟我搶。你說說,是哪家單位?要不要我出面去打個招呼,讓他們往後把訂單讓給我?」
包廂里的氣氛,隨著這句狂話驟然一緊。
路洋篤定,憑他的家世,沒有擺不平的商家和單位。
寧衛民看著他志得意滿的模樣,神色沒有半點波瀾,聲音淡淡的,聽不出炫耀,卻字字清晰。
「我們料器廠現在最大的客戶,一個是皮爾卡頓公司,另一個,是外事部門歐洲司。」
話音落下,包廂里安靜一瞬。
路洋臉上那副勝券在握的笑容猛地僵住,瞳孔微微一縮。
皮爾卡頓還好,只是外資品牌,可歐洲司……那是他萬萬不敢隨便去伸手攪和的地方。
一股寒意順著後背悄悄往上竄。
但短短几秒之後,他心裡的懷疑又冒了出來。
這年頭,拉大旗做虎皮的商人太多了,民營廠子,哪有那麼容易搭上外事部門?
說不定就是寧衛民編出來唬人的。
他定了定神,嘴角重新勾起一抹輕蔑的笑,眼神裡帶著幾分嘲弄。
「名頭聽著倒是響亮,難怪你說話這麼硬氣。只是這話是真是假,想拿這個壓我,單憑你一張嘴,可不夠。」
寧衛民淡淡抬眼,沒有爭辯,語氣裡帶著一絲倦意。
「生意談判不是打牌,不需要比大小。我只是如實回答你的問題。既然你這麼想,那這場談話,也沒必要繼續了。」
說完,他微微攤開雙手,後背緩緩靠回柔軟的真皮沙發上,右手抬起,指尖輕輕揉了揉眉心。
姿態鬆弛,卻已經明確關上了談判的門。
他的底線,明明白白擺在檯面上,沒有再退讓的餘地。
路洋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胸腔里的火氣一下子湧上來,話已經到了嘴邊,幾乎就要厲聲發難。
可話到舌尖,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攥緊了放在膝頭的手,心底盤算。
不能衝動。
寧衛民這話到底是虛張聲勢,還是確有其事,總得先查清楚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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