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帳上的兩筆錢
陳會計將工帳往前翻。
「先說這筆怎麼記的。」
記帳人指著紙邊:「錢是桂花報的。後來她拿來針線帳、糧帳,叫我挨著添。日子沒全記。」
王桂花接道:「就是衛國答應給二柱添屋的,跟調養錢不相干。」
陳會計沒落筆。
「他答應另籌,和你收到了,是兩回事。哪天收的?」
「都在這本上。」
「這本是你報給他寫的。」
二柱進屋找出木料單,壓在帳本邊。
「木頭、磚瓦都有。錢沒白花。」
他只想先把修屋這項認下。真拿去買了料,總不能還叫他補錢。
「東屋留給大哥住,也不算虧了他。」
陳會計看過票據。
「東西買過,可以核。哪筆錢付的,這上頭沒寫。」
「年月對得上。」
「你成親也在那年,不能那年花的錢都算你哥給的。」
趙翠花挪開水碗,省得二柱再拿單子往上蓋。
記帳人翻到末頁。
「留屋這行,是你娘專門叫寫的。她說用了老大的錢,留他回來住,往後不能再分。」
王桂花道:「你就記這句牢。」
「你怕我漏,還叫我念過。」
趙翠花原想保住自己住的屋。聽到這裡,她把兩張交款記號又掏出來。
婆婆早把東屋安排過,卻沒對她說過。
「那我交的呢?你說欠著,我才給的。」
陳會計對過日期,請收款人再看還款條。
老人拿近些,指著末尾。
「這一回就清了。」
趙翠花點著自己的紙。
「我這回在後頭,隔了一個月。」
老人想了一會兒:「她還過後,見我又說家裡還差一點。我沒再收錢。」
王桂花去收桌上的紙。
「他寫岔了,哪能只憑日子。」
記帳人按住帳本。
「你的日子說不清,她的也要算我寫岔?」
趙翠花沒讓婆婆拿走。
「先放著。欠誰,誰說清了再收。」
老人想把自己那張條認完就走,眼下卻有人拿他作由頭,只得坐回去。
「那天她拿了幾張匯款票根,說衛國這回寄得多。我還勸她,給秀雲調養的錢,別都花了。」
王桂花碰倒了空碗,扶起來。
「你認得幾個字,連這個也記著?」
「我認得秀雲。調養兩個字,還是問你的。」
陳會計問:「票根還在嗎?」
「她收著。我只收錢。」
王桂花翻了半天布包,又進屋開箱,拿出半張底據。
「剩這點,老鼠啃的。」
月份和錢數還在,下半截沒了。
陳會計托起紙邊,斷口平直,上頭又折過一道。
「先記半張,不替你補用途。」
二柱伸手,趙翠花先按住桌角。
「你拿去哪兒?」
「我看看。」
「坐這兒看,桌子又沒收你的錢。」
見證人將正反麵攤平,連缺口一併照抄。
醫院裡,李秀雲接過抄紙,先看月份。
半張紙不能替她認收,也不能只追著少了的半張問。她要弄清自己到底收過什麼,免得又有人拿吃住抵了。
「把手頭底聯都排開,別只找調養那筆。」
她另劃三欄:已交本人、家中共同支出、代領後去向不明。
「哪天,誰經手,誰能作證,都寫上。治病、調養,仍分開。」
沈衛國逐張對,手停在一個數上。
「我記得寄的比這多。」
他先前只顧核月份,怕記錯,如今數目也有出入,便翻回自己的底稿。
多出的那截,與趙翠花後來交的兩筆合起來差不多。
「也許連錢的名目都混了。」
李秀雲沒往帳上填。
「讓翠花說她交的,別替她認。數挨得近,還不是一筆。」
念念在旁邊畫門,聽見底據兩個字,抬起頭。
「奶奶有一張大紙。」
李秀雲放下筆。
「你記得什麼,就說什麼。」
「在灶台後頭,不讓我碰。說是爹給二叔蓋房子的。後面髒了,有灰,前頭有個紅印。」
「哪天的?」
孩子低頭數手指。
李秀雲將她的本子翻到空頁。
「記不起就不數。放在哪裡,你畫給娘看。」
她沒讓沈衛國接著問。念念說得出的只有這些,再問下去,孩子該順著大人的話答了。
陳會計收到回話,正好要去看復修,帶見證人一同進屋。
趙翠花蹲到灶台後,抽出一塊舊油布。
她往常沒翻過這裡。婆婆說都是陳紙,她也不想給自己多攬一份收拾活。
油布里不是完整底據,是張交款清單。
記帳人看過,先認了字。
「這張也是我寫的。」
頭一項寫二柱成親欠款已清。後頭另列兩項:翠花補交,衛國寄來代秀雲調養。
王桂花道:「不是我的。」
「你拿紅印壓著,叫我照舊帳抄。還說清單歸清單,別跟工帳訂一處。」
趙翠花把自己的兩張紙放過去。
「債清了,我還補什麼?」
王桂花不答,轉頭說屋裡有灰,叫他們出去坐。
陳會計沒挪。
「先說調養款。」
她看了看門外。見證人沒走,老收款人也等著聽,眼下再說沒收到,半張底據還在桌上。
「沒全給她。先還急債,餘下買木料。往後他們回來有屋住,我能把屋吃了?」
陳會計取出前次的還款記錄。
「治病款那次還過,這次還的哪家,另報。不能拿同一張還款條核兩回。」
王桂花報了另一人的名字,又說還欠多少記不清。
他只記經手人,數目留空,接著問。
「調養錢,交過秀雲多少?」
「家裡都替她用了,還非得過一回手?」
陳會計寫下:代領款用於還債、修屋,未向本人交付,具體數額待核。
李秀雲的回話隨後念全。
她沒同意拿調養款換屋,也沒答應往後不再分屋。
沈衛國的底稿同樣念過,添屋另報料錢、工錢,不動養病錢。
「修屋歸修屋,東屋歸屬另議。翠花後來的交款,也不能再填進已清的舊債。」
趙翠花收起自己的紙,留下一份抄件。
她沒問婆婆何時還錢。先把自己交過的留下,往後再說欠著,她便拿出來。
二柱摸著木料單。原想拿它抵掉一項,如今他的錢沒證實,倒替旁人證實了木料買過。
老周頭從屋裡出來。
「封口還漏,泥沒壓實。」
「不是晾一晾就行?」
「晾過了,也試過了。你來看看煙從哪兒出。」
二柱沒起身。
老周頭將泥盆放下。
「你不補,我這兒不簽。」
王桂花張了張口,二柱已接過盆。
「我去。」
再叫母親說,桌上又要多一項。他端盆進屋,趙翠花沒跟。
醫院裡,沈衛國拆開舊挎包的夾層,摸出一張壓皺的底聯。
數額對上了。
備註寫著:給秀雲調養,收到請本人回話。
他看了兩遍,將紙遞過去。
那封母親的回信,就夾在旁邊,寫的是已交秀雲。
李秀雲把兩張按日期夾好。
「明日請陳會計當眾核。別只捎一句數目對了。」
念念將畫好的灶台推來。
「紙找著了嗎?」
「找著一張。你記得的已經說了。」
孩子把鉛筆收好,問晚上吃什麼。
李秀雲從飯錢袋裡取錢,數了兩遍。
「有豆腐,去看看還剩不剩。」
她們回來時,劉幹事又送來半張底據的背面抄字。
陳會計收存前迎光看過,水洇過的油墨里還有一行:錢已收齊,東屋歸……
後頭兩個字沒了。
落款剩下半個名字,記帳人不肯認,說倒得請二柱看看。
沈衛國取過抄紙,李秀雲將飯盒蓋好。
「明日請他帶上自己寫過的東西。誰寫的,寫給誰看,東屋許給過誰,都問清。」
她把那頁夾到最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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