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私吞
沈衛國請捎信人再等一會兒,把折住的幾行念出來。
「另寄的錢,先給秀雲請大夫、抓藥。不夠再來信。家裡日常用錢,娘先安排。」
他把紙攤在桌上。
「是我的字,就更得從頭念到尾。」
李秀雲問了寄信的月份,又問錢是哪天寄的。她得先對上那回病,不能聽見請大夫,就把幾年的事都算進去。
「托人捎話後,我就寄了。」
她將收好的碗放下。
「那就對了。那回我燒得起不來,水碗在凳子上,伸手也夠不著。娘說你手頭緊,叫我捂兩日。」
後來鄰家嬸子來借笸籮,見她沒應聲,進屋給她倒了熱水,還替她添了一回灶。
「我當你沒收到話。」
沈衛國把信邊壓平。
母親回信說,請過大夫,藥也吃了,讓他安心。他那時還托人捎過謝話,謝母親替他照料妻女。
「我拿娘的回信,當成你親口說好了。這一步,是我沒問。」
李秀雲沒接。他也沒等她說不怪他,另取紙記下月份,準備找那封回信。
念念在枕邊摸了半天,把半塊餅放到娘手裡。
「娘現在餓不餓?」
餅留到這會兒,邊上已經幹了。李秀雲掰開,給她一小塊,自己也吃了一口。
「那是以前的事。如今娘不舒服,會找大夫,也會說出來。」
沈衛國遞來溫水。念念喝過,把剩下的餅放回布里,沒再替娘想藥錢。
李秀雲拉過支出本。
「日常吃住,真花了的,逐樣核。給我看病的錢另列。沒請過大夫,沒抓過藥,不能算我已經用了。」
「我願意給家裡日用,不等於你借了二柱的錢,也不等於娘替你治過病。」
沈衛國寫自己的回話,李秀雲另寫一張。她不想過些日子,又只剩一句男人答應了。
劉幹事來時,沈衛國將整封舊信交給他。
「勞您轉陳會計,留全頁。別只抄一句,也別撕開。我的回信和匯款底據,我托人找,找著多少核多少,先不填數。」
李秀雲把查屋日期翻出來。
「屋還照原約查。柜子借放的日子,也勞您問問。」
她將飯錢單放一邊。舊帳要查,明日母女還得吃飯,不能把這一包也挪進去等結果。
沈家院裡,王桂花已經請來見證人。
她把坐凳擦過,等陳會計來。兒子親筆寫的,總不能說她亂管錢。先認下她管家,往後的帳便好說些。
陳會計卻將整頁信鋪開,先念上半頁。
念到請大夫、抓藥,王桂花伸手去折。
「這些是家常話,管錢那句在後頭。」
見證人按住紙角。
「既然拿這封信說帳,就不能剩下的不算。」
陳會計念完兩人的回話,問:「那回請的是誰,藥在哪兒抓的?」
王桂花去端水碗。
「隔這麼些年,誰還記得。」
「人記不得,花沒花,總得說清。」
二柱站在門邊。母親把信拿出來時,他還當嫂子總算得認些吃住錢,沒料到先問起大夫。
「那陣家裡缺錢,先挪一點又不是不許。總不能眼看著那頭催帳。」
趙翠花把手裡的鞋底放下。
「哪頭?」
「買糧的。」
「買糧的誰?我怎麼聽著是成親那筆?」
王桂花放下碗:「沒問你,你少說兩句。」
陳會計沒替他補名字,只記:曾挪作他用,具體用途待核。
趙翠花望著那行字,沒再坐回去。
她進門後,婆婆隔些時候便說舊債沒清。她省下做衣裳的錢,連娘家帶來的幾塊錢也添過。若早還過,後來那些又交給誰了?
「針線笸籮底下有張還款條,夾在舊鞋樣里。不是記不得,拿出來看。」
王桂花道:「早扔了。」
趙翠花進屋搬出笸籮,把線團一隻只撿開。
王桂花想去接,她將笸籮放上炕,翻開鞋樣,抽出一張摺紙。
「扔得還挺整齊。」
二柱伸手,她先遞給陳會計。
紙上寫著還款數,有收款人的記號,日期就在李秀雲病著的那個月。
陳會計讓見證人看過。
「有這張,也不能就定是用了治病錢。得請收錢的人來,問哪天收的,收了多少,還欠多少。」
趙翠花問:「那我後來交的錢呢?」
「你哪天交、交給誰,另說。別先混成一筆。」
她回屋找自己的舊布包。她不指望嫂子替她討錢,可這回不問清,往後婆婆還會說欠著。
王桂花攥著衣角。
「是先還了急債。衛國寄給家裡的錢,總歸一家用。秀雲後來也好了,總不能一筆算兩回。」
「共同吃住,實花多少核多少,不重複算。」陳會計將筆擱下,「沒請大夫,就不能拿請過大夫抵帳。」
「她又沒花這個錢。」
「正是沒花,才得問錢去了哪兒。」
見證人把紙挪遠些,免得碗底沾濕。
「你若直說挪了,衛國還會不會再寄錢?」
王桂花端著碗,沒有喝。
她那時怕兒子追問,回信只想叫他別惦記。如今錢能說急用,已經請過大夫那句,卻沒處推。
陳會計等了一會兒,才接著記。
「回信另核,不能憑這張條說全清了。明日請收款人來,你們把手頭字據帶齊。」
二柱蹲下去,剛摸到鞋上的土,又被叫住。
「配件買了嗎?」
「帳還沒弄明白。」
「查帳不耽誤買配件。三日騰屋,照原約。」
二柱看了一眼母親。
「我買個新的補給她,總能算一點吧?」
「拆走的東西恢復,是修屋。治病錢查實,再說怎麼歸還。兩件事。」
趙翠花從屋裡出來,把尺寸紙塞進他手中。
「這回別空著手回來。」
「你給錢?」
「你拆的時候,也沒給我錢。」
二柱將紙折好,出了院門。王桂花還想叫他,陳會計已經把明日核帳的時辰念了一遍。
醫院裡,李秀雲接到回話,先在查屋那頁記下配件尚未買回,才翻到舊帳。
「字條先核,別先寫成他欠我的。」
沈衛國點頭。他托人取的舊信還沒送來,能對上的只有月份。他將記錯的一處劃掉,沒往整年裡湊。
念念趴在床邊畫鞋,畫完問:「娘,咱們明天吃什麼?」
「還吃食堂。給你留了菜錢。」
孩子將本子收好,等著娘帶她洗手。
李秀雲起身前,把飯錢袋放回衣內。沈衛國看見,伸手拿過水壺,先給她們倒好水。舊信沒到,他也不能只坐著等。
傍晚,托人取的信送來了,有幾封信封已經破口,用細繩攏在一處。
沈衛國按年份分開,找到母親那封,先看寄信日子,又從頭讀。
「請過大夫,吃了藥,已經好了。」
後頭還有一行。他解開壓在信上的繩子,將整頁遞給李秀雲。
「病後,我還補寄過一次。」
李秀雲擦乾手,接過去。
紙上寫著:「你後來補寄的那筆,已交秀雲收著,往後調養用。」
沈衛國問:「那一回,你收到了嗎?」
「沒有。」
她又看了一遍日期。
「那回娘倒是讓我按過一個手印,說是替你領的東西,家裡要留個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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