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畫地為牢
後來,想起此夜。
塗山晚會慌張落淚。
不是因為我發燒了。
而是我高燒到昏迷,夢囈的那兩句,「阿晚,我冷。」
「阿晚,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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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八百年的風霜雪雨,一同欺來。
而他,始終活在少年時代失去愛人的那天。
八百年,畫地為牢。
八百年前,城牆下,愛人的屍骨,從溫熱到冰冷。
如今,客棧中,愛人的身體,一直是暖暖的。
他低頭,睫毛如翼。
漂亮的手指,划過我小小的肩頭,聽我饜足熟睡的均勻呼吸。
結界之中的天地,沒有日月,沒有紛擾。
如果就這樣,過下去,該多好。
那年為國殉難,為百姓而死。
我飛升成仙。
當時的阿晚,在大雨的夜,抱著我。
僵在了雨里,整整一夜。
待他清醒過來,愛人「消失」了。
我飛升成仙,原是父王給我請仙師時,就有的期待。
但是,他老人家一定不會想到,我因為為國而死,才登了大道。
飛身成仙第一件事,還沒去天帝那裡報導,我就躍身,直下了凡間。
我要救我的國!我的父王!我的臣民!我的百姓!我的三百親衛!他們是從小同我一起長大的人!
眾神自是來阻:帝姬都已經得了大道,怎麼放不得這點兒凡間恩怨。
這點兒?凡間?恩怨?!
那一刻,我才明白,為什麼師父明明修為很高,卻不飛升。
寧願在人間做一散仙。
因為所謂大道之上,一群混球,視活生生的血肉之軀,如草芥螻蟻。
我當然是,來啊!戰!
眾神和我打成一團。
做人的武力值強,做神也強?這是我沒想到的。
這一戰,天門碎裂,天宮震盪。
引來了天道。
天道玄妙,無蹤無影。
聲音空靈,高高在上。
神不管人間事!你不得亂了天道規矩。
太白金星第一個求情,這帝姬,初登神位!年紀輕,喪國太痛!天道因循她不懂,讓我們眾神慢慢教……
我從天上看到凡間,看到史景這賊子讓大梁國都變成了人間煉獄。
狗叼著人腿,白骨露於野,夫婦同聚在一口鍋里煮……
我紅了眼,指著天道,說,難道這人間慘象發生!就是你的天道規矩嗎!
我說,你!給我長出個鼻子眼睛來!讓我能指著罵!你是什麼東西!沒有人樣!
天道突然笑了,他飄忽九天。
他說,人樣?我可以是日月山川,我可以是雨雪雷電,我可以是江河湖海。大道無形,我為何要是人的樣子?
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像是嘲弄,人的樣子很高級嗎?
但他沒說,他說的那些日月山川,都是讓人自然敬畏的存在。
和他說的這些比,人確實太渺小。
可,人是血肉!
血肉就有溫度!
溫度就有情感!
情感就懂,父子人倫,親情血脈,生死師友,家國情懷!
我做不了神!
於是,我直接飛身,衝下了天庭。
太白金星來不及阻止。
天道悠悠:讓她去!犯了錯,會回來。
……
我以為我成神,是天不亡大梁國。
我以為是天,給了大梁國機會。
於是,我以神力,引來了江海之水,灌入史景駐紮在外城的兵營,試圖沖走他們對國都百姓的虐殺……
我以為……我是對的!
但是,我錯了。
我對新得到的神力一無所知,闖下了不可彌補的大禍。
那引來的江海之水,也淹了整個大梁國都……
我將我的百姓,我將我的父王,我將我所有視為摯愛的東西,都付之了汪洋……
天道高高在上,問我:可知我為何阻止你了吧?
神就是神,擁有大道三千,自不能囿於凡間小愛……
終於,我跪在了天道面前。
我求他,收回這江海之水,救回大梁國所有人。
天道笑笑,對,他沒有臉,但是我能感覺到他在笑。
他說,這是逆天之事。神不會做逆天之事。但你愛護百姓之心我理解,所以,我幫你,唯此一次。
於是,他化氣成風,撤回了江海之水。
於是,大旱隨即而來。
歲大飢,人相食。
我茫然,又問天道,為何?!
他說,天道輪迴,本就如此。你要我撤去江海之水,旱魃來襲,自然之事。
他問我,如果重來一遍,你還會下凡塵救他們嗎?
我抬頭,不屈,我會!
且一定會!
……
如此因果了幾番,天道終於厭了我這固執的小神。
反手將我扔進了崑崙天淵。
「打入崑崙天淵!」
「永世不得出!」
……
最開始,一切都好。
後來,天道賤兮兮來過幾次,看我是否有悔悟之心。
然而,並沒有。
於是,他揮手,便賜了我萬鬼啖魂之苦。
冥頑不靈的神,就該如此。
所以,成為一方尊神的人,都比我有七竅玲瓏之心。
漸漸地,我失去了視覺,失去了聽覺,失去了感知。
只是,我聽到了阿晚來的聲音。
他受過怎樣的苦,我不知。
反正天道不喜歡我。
天道自然不會喜歡,喜歡我的阿晚。
虐我的手段,天道有。
虐阿晚的手段……我不敢想。
我橫刀立馬軍營里長大,鐵打的骨頭,我可以忍。
那個身嬌肉貴的小王孫……如何忍來的,我真的不知。
我想,他以後就走了。
天道最會教人做人。
但天道好像輸了,他也沒教會阿晚。
阿晚就這樣留在了崑崙天淵。
我當時被鬼撕扯著肉身,我還能想,我以後,一定問問阿晚,天道是如何懲罰他這個不守規矩的凡人。
我們倆要一起比比誰更慘。
我其實不是不想遵循天道,我也不是不怕疼,更不是一身反骨。
可是,我是大梁的公主,大梁未來的君王。
我享了供奉,享了榮光。
未聽到,誰家君父,無恥到棄了自己的子民。
這不是我從太傅大人那裡學來的道理。
曾經,人人都笑父王是蕭菩薩,求神拜佛,結果子嗣單薄,社稷只能由帝姬來繼承。
宗室朝臣推薦了不少蕭氏宗親中的男兒入嗣,但父王不同意。
他說,誰說女子不如男!
於是,我彎弓飲羽,像個男子一樣,為大梁用大刀長矛衡量邊疆。
父王曾握著我布滿薄繭的手,說,可憐我金尊玉貴般的嬌兒,若是男子,何須戎馬,以軍功自證?
但是好樣的,我的女兒!
所以,我銀槍白馬,丈量過大梁的萬里江山。
所以,我更是不能讓自己變成棄百姓不顧的君王。
棄我蒼生塗炭,殉所謂神的榮光。
……
當年那個叫阿晚的少年,仰望我。
大約也是因為,我有著不負蒼生的錚錚鐵骨與力量。
我忘不掉那少年對我說。
此劍金天。情堅是金,吾君是天。
我也一樣。
大梁國的蒼生百姓,是我要守的天!
……
……
夢裡幾番輾轉,我輕輕靠向塗山晚。
蕭沉婉的一生,輾轉循環在我的夢境之中。
我覺得她好累,好疼。
我想摸一摸哭守在崑崙天淵的阿晚,我也想摸一摸被困在崑崙天淵的帝姬蕭沉婉。
被鬼咬,很疼吧?
她不說話。
白衣染血,她風骨不染。
我看著她的傷口,忍了忍淚,我說,我知道你聽不見。但我答應你,你的男人我不碰。再喜歡我也不碰!
不知道夢外,是不是塗山晚讀到了我的夢。
他的手,輕輕颳了一下我的鼻子。
「你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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