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愛比死更冷
從塗山晚出生開始,他會殺兄弒父的傳言,便一直遊蕩在大荒。
更有甚者,說他是殺神轉世,會做出屠神之舉。
我掙紮起來,攔住塗山靖瀾,擋在劍鋒之前。
我說:「靖瀾哥哥,晚是無意的。」
塗山晚看著哥哥手裡的劍,突然眼眶泛紅,一把推開我:「要你管!」
我並不知道,塗山晚是想起了前一世的我和他,我就是這樣擋在一柄劍前,妄圖護住他的性命,結果送了命。
我對前世毫無記憶,而塗山晚有。
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我被推倒在地,滿手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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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山靖瀾將我抱走。
……
夜裡,我雙手紮成木乃伊。
塗山晚來看我,丟了一隻蛐蛐過來,想哄我開心。
小孩子不記仇,我看著碧玉籠里的蛐蛐,說,「好漂亮啊!它叫什麼名字?」
塗山晚眸色清澄,道,「小嫂嫂。」
我:……
「天雷怎麼不劈了你!」
然後天雷真的劈了他。
慌亂間,他一把將我推開,我受傷的手再次落地——臥槽!好疼啊啊!
我一面吐血,一面確認:我恨塗山晚。
……
……
我就這樣一直被養在塗山宮,因為我母后早已鬱鬱而終了。
她是來自軒轅墳氏的狐,嬌媚天成,卻被上古狐族視為不祥。
但因父王堅持,成了青丘王后,結果誕下了無尾的我……這讓她無顏於世。
其實,天意弄人,與她何干呢?
還記得她去世那天,不滿三歲的我,哭成淚人兒。
她說,婉婉,你要好好活著。
我哭著問她,為什麼母親你不能好好活著?是因為婉婉沒有尾巴,給你丟臉了嗎?
她說,傻孩子……
她甚至來不及摸摸我的小腦袋,就去了。
神的死,叫作應劫。
多殘忍,一個女兒「生」卻是她母親的「劫」!
……
寂靜的宮殿,月輪孤高。父王抱著母親的屍體。
高高在上的他,錦衣之下的他,握住青丘山川日月的他,卻握不住愛人的逐漸冰冷,最終消逝自己懷中。
愛比死更冷。
亘古如斯。
宮人仙娥跪滿大殿,聲聲飲泣。
三哥年少,目眥欲裂,一把拎起了小小的我。
伸手,銀槍飛來。
黑甲化龍,襲身。
他飛身要打去天庭,為母親討說法,卻被父親一擊靈力之刃重重擊倒在地,我也重重飛出——
三哥口沾鮮血——
「父親!」
「逆子!」
「父王不為母親討公道!為何還要阻攔孩兒?!父王怕那天庭!孩兒不怕!」
「你想禍連青丘嗎!」
「禍連青丘的!早在那兒了!」三哥紅著眼眶,指著已被父王穩穩接住、抱在懷裡的我。
那一刻,一向疼愛我的三哥,像變了個人。
「閉嘴!」父王大怒。
像是怕三哥戳穿我身上的秘密一般。
父王將三哥鎮壓入鹿鳴谷,封鎖了青丘。
他用抱過母親的手,將我抱住。
廣袖如雲天,我卻再無雲天。
我在他懷裡哭,哭母親,也哭三哥。
我哭著求父王放了三哥,父王不回答。
直到我哭啞了,哭累了,最終,睡在他懷裡,小小一團。
「好好活著。」他喃喃。
這四個字,是母親留給我的遺言。
我並不知,青丘大難將至了。
也是那日,父王將我交給了塗山。
青丘的九千長階前,長跪的是塗山靖瀾,託孤的是青丘狐王沉淵,熟睡的是我,小小一團。
「童子離母,猶如無根之苗。望塗山善待她。」
「塗山靖瀾,萬死不辭。」
一雙大手,交給了另一雙大手。
唯一不變的是那個哭睡了的娃娃,睫毛掛淚,夢裡呼喊——
「三哥……」
」娘……」
……
母親神殞之後,有很長一段日子,塗山宮裡,我都會在噩夢裡驚醒。
小小的身子,大大的殿廊。
月光映淚光。
淚光里,是青丘寂靜的宮殿,父王抱著母親,錦衣下屍骨枯榮。
我會潛入塗山晚的寢宮。
夜色里,小小的我,看著小小的塗山晚睡熟的臉,喃喃:「如果不是你搶走了我的尾巴,我娘應該還在吧。」
三哥也不會被壓在鹿鳴谷。鹿鳴谷那麼黑……三哥很怕黑。
只是有了我,他才假裝不怕黑。因為母親說:我的小沉顏,你要快快長大呀,長大保護妹妹啊……
想到這兒,我鼻子一酸,對床上的塗山晚說,「你什麼時候還我尾巴?」
「你這個妖怪!」
然後我就哭了。
淚水滴在塗山晚的臉上,他睫毛微抖,卻從沒醒來。
其實,我不該責怪塗山晚,因為他更慘,他的母后生他時就驚悸而亡。
他們仍是那套說辭,這是她的天劫。
命數。
得認。
說到底,我和塗山晚,都是苦命的孩子。
兩個神界小苦瓜。
可是,我忍不住。
每一次,都是塗山靖瀾將我抱回寢殿。
他會將幻化出的九尾展現在我眼前,任我抱著這份柔軟和蓬鬆睡去。
如星空,如雲端。如母親溫柔的手。
我說,「哥哥,我是不是原本也可以有這麼漂亮的尾巴?」
他說,「我們婉婉,有沒有尾巴都是最漂亮的小姑娘。」
塗山靖瀾的話音未落,我一口鮮血直接噴了出來。
錦衾浸染,宛如桃花碎盡。
他驚呆了,忙用靈力為我護體,然後只聽大殿外亂成一團——
「不好了!不好了!二殿下將自己尾巴砍斷了,暈過去了。」
……
……
最終,塗山晚的尾巴被太華真人給接了回去。
幸虧太華真人仙遊至此,塗山晚才得以性命無虞。
我赤足單衣,氣勢洶洶找塗山晚,問他為什麼要害我跟他一同遭罪。
他只冷著臉,握著那隻受傷的狐尾,說:「還你!」
我生怕他再次揪下來。
我剛剛進門時,聽到過太華真人囑咐塗山王的話。
他說,二殿下神體特殊,不同於平常九尾神狐,斷多尾才傷其性命,他……斷一尾,便要了性命吶。
於是,我也冷著臉對塗山晚說,「以後別還我!我不要!我嫌棄!」
「嫌棄死了!」
「你!」塗山晚紅了眼。
……
從此,我便記下了,塗山晚這隻狐狸,特殊!不能斷一尾。
我摸著劍,沉思。
看來,我得小心翼翼保護這祖宗了。
畢竟,他死了,我也活不成。
我緊緊握住劍。
手小小的,決心大大的。
……
我喪母的心傷漸漸在塗山靖瀾的蓬鬆的狐尾中消弭。
而人也漸漸長大,慢慢有了少女模樣,塗山靖瀾便也和我保持起了距離。
謙謙君子,陌上無雙。
他不再喊我婉婉,而是禮數周全喚我「沉婉帝姬」。
和顏靜志的模樣,淡泊,禮防又自持。
塗山晚依舊是那個孤冷小郎君,話少卻劇毒,得罪我的情況十有八九。
我自然是,看劍!
我追,他逃。
塗山靖瀾在階前,長身玉立,看著兩個少年追逐玩鬧。嬉戲聲飛揚在塗山的蒼穹之上。
就這樣。
白雲蒼狗。
斗轉星移間,時光停留在這第三百年,天帝往青丘的禮也送了三百年。
但據說,我父王一次感恩的話也沒遞給天帝。整日裡仙界都道,青丘的王,封鎖了青丘,三百年來誰都不見。
人們說,也難怪,誰家孩兒像青丘帝姬那般。今日在,明日無,哪個父母不摧心肝?
好端端的青丘王后香消玉殞了性命。
好端端的青丘帝姬寄居塗山……
天帝聽了,咬咬牙,禮物繼續送!
天上靈藥,海底珍寶。天材地寶狠命砸……甚至,閻羅殿那口炸鬼的油鍋,和一堆愁容慘白的鬼,都排隊送進了我的宮殿……
就因為我想吃油條,夢裡說了一句「好想吃油炸鬼」……
總的一句,天帝是我榜一大哥。
最終,在我三百歲這一年,及笄之歲,窈窕初現;天河游宴,天帝打算送我一位,如意郎君。
天帝的第三子,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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