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崔澹同她說了兩個字
季洵肯定要陪秦疏月一同前往兜率寺,姜令微為了保證自己三天後能順利去廟會,她從永安街回來後,又端了碗寶瑟煮的餛飩,送到外書房。
季洵正在練字,筆鋒沙沙地落在紙面,聽到她進來,頭都沒抬。
姜令微笑著放下餛飩,熱氣從碗口裊裊升起,在兩人之間隔了一層薄薄的霧。
「二爺既然身體不適,就早些歇息吧。」
季洵寫滿一張紙,才擱下狼毫。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地落在她身上:「你忙完了?」
若不是睡在主屋,他恐怕連姜令微的面都見不著。
從刑部回府時,他去了趟碧蘅院,寶瑟說姜令微去了王閣老家。
今日上朝遇見王閣老,他還試探著問了一下,王閣老說姜令微確實每日都去他家讀書。
那時他站在朝堂外的漢白玉台階上,心裡竟覺得有些空落落的。
以前他的確嫌棄姜令微不如大嫂有才情,可當姜令微真的日日讀書時,他又懷念起從前那個整日圍在他身邊轉的身影。
姜令微沒有理會他的譏諷,將餛飩往前推了推。
「我今早沒去瞧你,是去母親那兒商議三天後參加兜率寺廟會的事。等我回來想去書房看你,寶瑟說你上朝去了。」
她走到季洵身邊,替他規整好筆墨紙硯。
季洵寫得一手好字,落筆有神,瀟灑飄逸。
但今日這字力道虛浮,毫無神韻。
她輕聲道:「生病了就告假,何苦硬撐。」
季洵眼裡閃過一絲狐疑,他偏過頭打量姜令微。
燭火在她側臉投下柔和的光影,清凌凌的眸子映出暖光,溫婉安靜。
姜令微許久不曾這樣輕言細語地關心過他了,他甚至懷疑是自己出現了幻覺。
姜令微察覺到他打量的目光,只當沒瞧見,耐著性子收拾書案。
季洵在一旁把餛飩吃了,他擱下碗,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求我?」
姜令微垂下眼睫,語氣沉悶:「因那盆墨菊的事,我近日情緒低沉,想在廟會那日去兜率寺散散心。」
季洵爽朗一笑,靠在椅背上,整個人鬆弛下來。
「就為這點小事?」
他就知道姜令微是有事相求,只要不是為姜家翻案,又或者鬧和離,旁的事沒什麼不能答應的。
姜令微點頭,抬起眼來看他:「二爺會帶我去嗎?」
季洵盯著她看了會兒,忽而一笑,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正好我要陪大嫂去,你跟著去給大嫂做伴吧。」
姜令微倒是學聰明了,知道他一句話,就能讓她在季府寸步難行。
可她的每次示好,都是為了從他這裡得到什麼,並未出於自願。
姜令微道了聲謝,目的達成,她以身體睏乏為由,離開了書房。
推門出去時,夜風迎面撲上來,裹著院子裡桂樹殘存的香氣,涼意從鼻尖一直浸到心口。
她知道季洵要陪秦疏月去兜率寺,這意味著她若要去,也得與季洵同行,故而才來找他。
這並不是什麼大事,可季洵答應時,語氣和眼神都流露出一種高高在上的施捨。
他似乎故意如此,想讓她明白夫為妻綱、夫唱婦隨的道理。
但她不在乎季洵是怎麼想的,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今晚去攔崔澹的馬車,相比前兩日,有了一點點進展。
前兩日,她苦苦守在街口,連崔澹的面都沒見著。
今日崔澹掀起了車簾一角,他坐在車中,半張臉隱在暗處,只露出一雙淡漠的鳳眸,對她說了兩個字:「讓開。」
不是什麼好話,但至少見著面了。
青嬋替她感到委屈,眼圈都紅了。
她自己倒沒覺得有多委屈。
她選擇拼盡全力,將家人從北境救回來,而不是老老實實在季府混吃等死,就註定了前路多艱辛。
北境的雪這時候該沒過腳踝了,娘親最怕冷,一到冬天必得捧著手爐。
為了爹娘和弟弟,她什麼都不怕。
夜深人靜,她剛躺下,季洵推門進來了。
隔著帷帳,姜令微聽見他走動的聲音。
靴底踩在磚地上,近了又遠了,像是在她床前來回踱了幾步。
季洵幾度想掀開姜令微的帷帳,手都抬起來了,又慢慢放下去,指節在半空中蜷了蜷,最終還是忍住了。
雖然那只是一道帷帳,卻讓她覺得像是一座山。
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掀開帷帳,卻無法越過他與姜令微之間橫亘的那座山。
他輕輕嘆息一聲,想不通自己近來為何總是因姜令微的一句話或一個眼神,而心神不寧。
——
很快就到了兜率寺舉辦廟會的日子,天還沒亮透,院子裡就忙碌起來。
周雲娘也想一同前往,但被老夫人留下照顧季煜。
姜令微慶幸自己提前和柳氏還有季洵打了招呼,否則照顧季煜的事就會落在她肩上。
去年季洵陪秦疏月在兜率寺住了三天,而她在府里照顧了三天季煜哥兒。
那三天季煜夜夜哭著要找娘親,她抱著他在屋裡來回走,幾乎不曾闔眼。
如今想來,她都心疼自己。
季洵安排了兩輛馬車,姜令微帶著青嬋坐一輛,秦疏月帶著寶箏坐一輛,他自己則騎馬隨行。
姜令微掀起帘子往外看,讓自己透口氣。
這似曾相識的畫面,讓她情不自禁地想起公公忌日那天發生的事。
他們也是這樣一同返程,最後她卻被丟下,險些喪命。
明明那件事才過去沒多久,今日她的心境卻大不相同。
她並未將自己當成他們的同路人,而是偶然相遇,不得不同走一程路的過客。
如若可以,她不想和他們結伴同行。
車馬行至城門處,速度忽然慢了下來。
姜令微掀開車簾一角,看見季洵下馬,朝一微胖中年男人躬身行禮。
「於大人,您也是陪夫人前去兜率寺嗎?」
于敏正點頭應是,聲音溫和,帶著點笑:「我家夫人是兜率寺最虔誠的香客,我不去不成啊。」
「這可巧了,到了寺里,下官再向於大人請教佛法。」
季洵又與他寒暄了兩句,各自拱手上馬。
姜令微繃緊脊背,手攥著帘布,默默記下于敏正的長相。
等她放下車簾,發現自己雙手掌心裡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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