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姜令微沒有心
崔府書房。
夜已深,周遭靜謐無聲,只有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崔澹神情嚴肅,端坐在書案後處理公務,他骨節勻稱的修長手指執著紫毫湖筆,在紙上遊走。
室內沒有燃香,案頭墨香沉沉,混著書卷的紙墨氣。
十五站在一旁研墨,手腕勻勻地轉著。
直到主子放下湖筆,他才敢開口:「侯爺,夜深了,早些歇下吧。」
崔澹身兼太傅與太保,又掌管錦衣衛,還是輔政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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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處理職責以內的公務,還要協助幼帝批改奏摺,故而幾乎每日早出晚歸。
忙至深夜,他清冷的眉眼間染上一層淡淡的倦色。
「你下去吧,不必在這伺候。」
崔澹嗓音清潤,又拿起手邊看了一半的書卷。
十五遲疑片刻,輕聲請示:「若是季少夫人明日還在路邊攔車,該怎麼辦?」
昨日侯爺對姜令微避而不見,態度冷淡,他以為姜令微會知難而退。
不曾想今日姜令微又堵在路口,再次攔下馬車。
當然,又像昨日那樣,連侯爺的面都沒見著。
十五想起街口那道單薄身影,心生不忍。
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種時候提一嘴。
崔澹翻動書卷,眼皮未抬:「不必理會。」
聲音不高,但意思明確。
十五應了聲是,默默退出書房。
這位季少夫人只怕打錯了主意,侯爺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即便她在永安街口站一輩子,侯爺也不會見她。
況且,姜濯一案已經蓋棺定論,不是她求個情就能改變的。
姜令微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可她沒有其他辦法了。
唯一能救父親的人,只有崔澹。
她靠在貴妃榻上,神思倦怠。
燭火明滅不定,照得她臉色發白。
青嬋蹲在一旁,給她的雙手抹上香膏。
「姑娘這兩日總是吹風,手上的肌膚都有些粗糙了。」
姜令微抬起自己的雙手,她的這雙手能寫字下棋,拉弓射箭。
可她學到的那些東西,如今毫無用處。
連掌心的繭,在兩年的養尊處優里都保養沒了。
「姑娘,明日還去嗎?」青嬋問。
姑娘一連兩日去攔崔侯的馬車,崔侯都沒有露面,她擔心姑娘太過辛苦又白費功夫。
姜令微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目光堅定:「去。」
至少在她想出其他法子前,她都要去攔崔澹的車,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希望。
昨晚她一度陷入絕望,幾乎就要認命了。
可她想起崔澹在書院時說過,「世上事,十有八九人力可為,另有一二,天命亦可違。」
崔澹不信天命,她在他座下學習四年,也堅信「天命可違」。
只要她還活著,就沒有認命的道理。
青嬋擔憂道:「二爺那邊怎麼交代?崔侯每日從宮中出來,回到侯府已是戌時,我們要攔車,就得很晚才能回府。」
姜令微若有所思,低聲道:「王閣老會替我打掩護。」
她今日去王家,將自己攔車的事告知了王行山。
王行山勸了她幾句,說她的性子像父親,太過執拗。
看在父親的份上,王行山會護著她。
可她也知道,旁人再護,路終究要她自己走。
臨睡前,青嬋看了眼案几上的錦盒:「寶瑟說這是二爺送來的,要收下嗎?」
姜令微沒有打開,只說:「放那吧,與我的東西分開。」
送還給季洵,免不了一場爭執。
左右和離時,這些東西她都不會帶走,便暫且收著。
她都想好了,走的時候將季洵送她的東西都拿給紀芊芊。
如此不會落人口舌,也不會讓旁人占了便宜。
青嬋將耳墜收起來,伺候姜令微睡下才離開。
昨晚回來時,姑娘失魂落魄,眼中儘是絕望,她擔心得一宿沒睡著。
好在今日姑娘就緩過來了,沒有放棄給姜家翻案,也沒有放棄自己。
老爺說得對,姑娘就是姜家的希望。
只要姑娘好好活著,姜家就不會走上絕路。
只是所有重擔都壓在姑娘一人身上,姑娘過得實在艱辛。
若是姑爺……
她搖搖頭,打消這個念頭。
姑娘說了,凡事別想著靠別人,先自己想辦法。
——
季洵宿醉醒來,頭疼得厲害。
晨光從窗欞斜進來,照得他眼底發脹,喉嚨幹得發苦。
他喊了句:「令微,拿水來。」
回應他的卻是秦疏月的聲音:「二爺,這是備好的溫水,快喝一口。」
季洵見是寡嫂,立刻坐起來:「嫂子,怎麼是你?」
「你先喝水。」
秦疏月將茶盞送到他嘴邊,身上淡淡檀香隨袖口拂過來。
季洵忙自己接過來,喝了一口。
秦疏月將茶盞放回去,滿臉關心:「二爺以後少喝些吧,昨晚你被葫蘆扶回來時,醉得不省人事,可把我嚇壞了。」
「我擔心你喝出毛病,在書房守了一夜,還好沒事。」
季洵神色一僵:「昨晚是大嫂在這照顧我?」
秦疏月笑道:「就葫蘆一人在這,我怎麼放心?」
季洵往枕頭上一靠,心口似堵了一團涼氣,又悶又冷。
他原以為醒來會看見姜令微,至少她會坐在榻邊,皺著眉數落他幾句。
可眼前只有寡嫂關切的臉,姜令微連碗醒酒湯都沒送來。
「辛苦大嫂了,大嫂快回去歇息吧。」
秦疏月以手掩口,輕輕打了個哈欠:「我吩咐廚房做了清淡早膳,你別忘了吃。」
反覆叮囑了幾句,她才離開書房。
季洵將葫蘆喊進來:「昨晚怎麼是大嫂在這裡?二少夫人呢?」
葫蘆不敢隱瞞,縮著肩如實回道:「二爺在酒樓喝醉了,二少夫人派店小二將小的叫去,就帶著青嬋回府了。」
季洵聞言,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以為自己喝醉了,至少姜令微會心疼心疼他,結果人家直接將他丟在酒樓,自個兒回府歇息了。
那點殘存的醉意被失望一激,盡數化成悶火。
姜令微,還真是沒有心。
他沉默片刻,聲音冷下來:「你去告訴二少夫人,就說我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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